回望二零二三

二零一五年,我虚构了一篇来自二零二三年的「iPad Pro 8」评论,发在《好奇心日报》

我引述 Benedict Evans 的问题:「如果我把一块键盘用超能胶粘到 iPad 上,并装上 Office,算不算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出来?」 根据 John Gruber 对二零二零版 iPad Pro + 妙控键盘(Magic Keyboard)的评论,那键盘的吸附机制就像一块高科技版的超能胶。

我戏言二零二零年会出现和 macOS 更像的「iOS X」,苹果在二零二零年推出了有光标、可用触控板控制的 iPadOS 13.4。

我假想二零二三年的 iPad Pro 8 会提供 24 寸的选项,把舌头放在腮帮里问「不放在桌面上,难道放在肚子上用吗?」二零二零年的 iPad Pro + 妙控键盘放在肚子上用果真容易倒

我借虚构的风险投资人 Rio(与现实世界的风险投资人 Rio 同名)之口说「打字能力和写字能力曾经是普通人创作内容的障碍,但在今天,只要妳会说话,就能成为内容创作者」,今天谁敢说抖音上的创作不算创作就要被迫自我流放出简体中文互联网。

我打趣说今年 Scott Forstall 会回归苹果任「iOS X 高级副总裁」。这当然没有发生。但我选择站在五年前虚构的 Forstall 言论旁边:「苹果一直以向前看著称,但很多人忽略了我们会在必要的时候向后看。例如 Mac OS X 经典的、革命性的用户介面,其背后的指导思想就是对实体世界一丝不苟的精细模拟。而当我们问自己:怎样才能让 iPad Pro 更加适合一个全民创作时代的复杂需求时,我们同样选择了向后看——让 iOS 尽量靠近 OS X,而不是反之。」

iPad Pro 不是未来,它是过去。

抓个 iPad 过来

读完 John Gruber 的 iPad 妙控键盘评论,我在想,排除软件上的区别,iPad Pro + 妙控键盘和 MacBook Air 的区别在哪。答案就是上盖能不能拿下来——配了妙控键盘的 iPad Pro 本身构成了能拿下来的「上盖」。为什么我想把上盖拿下来?因为我的腰椎和颈椎有时会不舒服。由于软件会不断演化,我们可以想像 iPad Pro + 妙控键盘和 MacBook Air 在软件操作上的距离会渐渐拉近,直到有一天,除了那些需要用 Terminal 的 Mac 用户以外,其她人都会选择 iPad。同时,由于每个人的颈椎和腰椎都会有不舒服的那一天,我们可以想像上盖可以拿下来这一点会渐渐变得重要。时间似乎站在 iPad 一边。

朋友最近买了 Mac Mini,配 LG 三十四寸显示器。他的工作经常需要把几份整页的文件合同排开对比,所以屏幕的横向空间变得重要。我只能和他说电脑产业问心有愧,因为直到今天,平行对比几份文件依然不是易事。虽说不易,但也不是「未知的难事」。它可以用钱解决——买足够大、足够多的屏幕。就像一个内存管理做的很差的软件,也可以通过不断花钱加大内存来「解决」。朋友说他在办公室确实经常把文件分类打印,方便随时抓用对比,为此还一直悻悻以为自己是无法习惯电脑时代的前现代人。可是把三份合同打印在纸上对比,就是要比准备三个屏幕优雅得多。轻便、廉宜、易批改。

移动设备时代,平行阅读变得更加困难。线性的、水龙头式的 news feed 结构成了默认、往往也是唯一的阅读选择。

但我不想那么读。我想这么读、想这么读、想这么读、想这么读

一整面墙的屏幕不是答案。我不要调整内容(例如字号)来迁就我,我想把载体拉到与我最合适的距离。抓用是个好词。有时就是要那种一把抓过来的气势。这是真正的用户体验。

YOU 来中国幹什么?

大家恐怕已经知道《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和《华尔街日报》的驻华记者被驱逐的消息了。《纽约时报》驻上海记者孟建国(Paul Mozur)离开中国前的最后一篇稿子写的是合肥。这是外媒记者不太常写的城市,也刚好是我太太的老家。一个和我有关,我有一点点了解,但整体上非常陌生的城市。

孟君在合肥的麦当劳被当地人骂「洋垃圾」,与他随行的中国同事也被用难听的话羞辱。这样的当地人我是认识的。我也知道没几个当地人会看(重)这篇稿子。中文版译得的确拗口,但这不是主要原因。

如果我是合肥人,单单是有外媒记者写到合肥,这件事就会令我好奇。合肥不是北京上海,它也值得写给美国人看吗?我可得看看他写了什么。我现在作为五分之一的合肥人都已经好奇了。《纽约时报》啊。连几年前盛极一时的 Buzzfeed 主编现在都成了她们的专栏作家的《纽约时报》。每次放出 infograph 都在新浪微博引来一片惊叹的《纽约时报》。

(当然,如今也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张口嘲讽以显示自身高度的《纽约时报》。感知到双重标准就仿佛获得了葵花宝典的时代。)

可以称之为「反身自观好奇心」吗?如 Jerry Seinfeld 所说,妳不可能只做进口不做出口。没有反身自观好奇心的人会有向外伸发的好奇心吗?在合肥,连帽衫青年质问西人「在我的国家做什么」。在日本,她们带着翻译每天蹲点成田机场举着麦克风追问各种外人,「Hello! Japanese TV puroguramu. Interview okay?」,并把这做成举世知名的电视节目

中港台 iPad Pro (2020) 文案对比

写完「中港台 iPhone SE (2020) 文案对比」,发现 Mivansaka 还整理过 2020 年的 iPad Pro 英中港台日文案。这次我直接给出私译,在必要的地方略加注释。请注意,这些文案必须搭配苹果设计的 iPad Pro 页面阅读。

英: Your next computer is not a computer.
中:你的下一台电脑,何必是电脑。
港:你的下一部電腦,無需是電腦。
台:你的下一部電腦,非電腦。

英: It’s a magical piece of glass. It’s so fast most PC laptops can’t catch up.
中:它如同一片充满魔力的玻璃。它快到让很多笔记本电脑都眼红。
港:這片玻璃,極其神奇。它速度之快,大多數 PC 手提電腦難以匹敵。
台:它看似一片神奇的玻璃鏡面,速度飛快,令大多數 PC 筆記型電腦難以匹敵。

英: It has pro cameras that can transform reality. And you can use it with touch, pencil, keyboard, and now trackpad.
中:它的 Pro 级摄像头打通了真实和虚拟的交界。它能让你用手、用笔、用键盘,还有触控板来互动。
港:它的專業級相機可轉化現實世界。現在你不但可以觸碰手勢、Apple Pencil 和鍵盤來操控,更可透過觸控板來使用。
台:它的專業級相機,可轉變真實世界的實境。你可使用手指觸碰、Apple Pencil、鍵盤,現在,還可以再加上觸控式軌跡板來操控。

英: It’s the new iPad Pro.
中:它,就是新款 iPad Pro。
港:這,就是全新 iPad Pro。
台:它,就是全新 iPad Pro。

最好的新电脑不是电脑。

它是一块神奇的玻璃,快到大部分笔记本电脑都追不上。
它有随时变幻现实的专业镜头。可以触屏,可以用笔,也可以用键盘和触控板。
它就是新的 iPad Pro。

注:以上几句是放在一起成为一段的。

英: Try to find a more advanced mobile display. We’ll wait.
中:还想找更先进的移动设备显示屏?祝你成功。
港:還有更先進的流動顯示器嗎?找得到當你贏。
台:還有更先進的行動裝置顯示器嗎?找到請告訴我們。

如果能找到更先进的移动显示屏,就不用看下去了。

注:出现这句的时候屏幕上只有装饰性图案,没有信息。We’ll wait 的意思是等妳找不到了就继续往下滚动看看我们这块屏幕有什么特色。

英: Think you know iPad cameras? Think deeper.
中:iPad 摄像头能有多厉害?好好深入了解一下。
港:iPad 相機系統有多先進?來個深層了解。
台:你很了解 iPad 的相機系統?可以更深入了解一下。

iPad 相机,奇想天外。

注:此处实验性地活用日文成语

英: Faster than you can say PC.
中:说真的,真是快到让很多 PC 都眼红。
港:快到 PC 都眼紅。
台:簡直快到讓 PC都傻眼。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英: Yes, it floats.
中:悬浮,玄妙吧。
港:是的,是會浮的。
台:沒錯,就是懸浮。

轻功也不在话下。

注:这句是配架在 Magic Keyboard 上的 iPad Pro 侧面图。iPad Pro 完全不着地,故曰 it floats。

英: The biggest thing to happen to the cursor since point and click.
中:小光标,点出个大彩蛋。
港:游標誕生以來的最大發展。
台:游標出道以來的最重大事件。

光标升级。

英: Just for artists. And students. And everyone else.
中:艺术家用也好,学生用也好,无论谁用都好。
港:為藝術工作者及學生而設,更適合所有人使用。
台:藝術家好用,學生好用,每個人都好用。

艺术家和学生合用,不是艺术家和学生也合用。

英: Goes where no laptop would dare.
中:论轻装简行,笔电们都羡慕得不行。
港:所到之處,手提電腦望塵莫及。
台:跟著你四處隨行,筆電哪裡跟得上。

出门带电脑太重,iPad 永远不重。

英: Thin, light, and durable
中:轻、薄、耐用
港:纖薄、輕巧、耐用
台:薄、輕、耐用

轻、薄、瓷实。

注:很难相信自己最终选择了瓷实一词。

英: Accessories that let you make iPad Pro your own.
中:选选配件,让 iPad Pro 更显你特色。
港:精選配件,讓 iPad Pro 專屬於你。
台:配件,讓你的 iPad Pro盡顯你的風格。

配件多多,任妳配搭。

中港台 iPhone SE (2020) 文案对比

新的 iPhone SE 发布。感谢 Mivansaka 整理中港台日文案。

英: Lots to love. Less to spend.
中:称心称手,超值入手。
港:精彩多多,付出不多。
台:精彩不少,付出不多。

港版语感最好。

英: iPhone 11 Pro called. It wants its chip back.
中:咱们这颗芯,与 iPhone 11 Pro 大哥平起平坐。
港:竟然用上同一晶片,iPhone 11 Pro 表示抗議。
台:謝謝 iPhone 11 Pro 大哥,你的晶片果然厲害。

英文原版第一反应是《Seinfeld》里的笑话「The jerk store called, they’re running out of you」。最喜欢台版,有台湾的世俗烟火气。港版的「竟然」让我想起大话西游里唐僧的「竟然俾人快过我,你好嘢啊」。

简体版有庸俗感。

英: Smile, you’re in Portrait mode.
中:人像模式走起,笑一个。
港:笑一笑,玩一玩人像模式。
台:笑一個,來個人像模式。

个人讨厌「走起」一词。如果妳不讨厌,简体版的生动胜出。

英: Let there be light. And shadow. And contour.
中:要光有光,要影有影,要轮廓有轮廓。
港:願光、影、輪廓,全歸世人。
台:要光、要陰影、要輪廓,你說了算。

港版译出了宗教文本的感觉,简体中文版也算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所谓无神论国家的定位吧。台版是否有特殊语感?

英: High, high, high, high‑definition video.
中:高、高、高、高清视频,重要的事说四次。
港:高清,高清,高清,高清影片,高清得要說四次。
台:高、高、高、高畫質影片,重要的事說四次。

「重要的事说 X 次」究竟源于此岸抑或对岸?

英: Home sweet Home button.
中:来吧,给主屏幕按钮点赞。
港:主畫面按鈕,歸位。
台:主畫面按鈕,回歸主場。

简体版莫名其妙。其它两版以及日文版都译出了 home sweet home 那个「回家了」的意思。

英: Privacy is built in.
中:隐私保护全内置。
港:內置私隱保障。
台:隱私保護,早已內建。

保护和保障不仅多余,意思上也画蛇添足。若需要保护,就说明 iPhone 的隐私已是濒危状态。英文原文的意思是隐私本来就是 iPhone 设计中的一部分,而不是需要事后抢救的东西。

试译:天生私隐。

英: splashes, sloshes, sprinkles sprays, splatters, and spills.
中:可冲、可洗、可淋、可洒,都可以。
港:濺、潑、淋、沖、灑,都不怕。
台:沖、潑、灑、澆、滴、濺,沒在怕。

都可以。

英: Binge‑worthy battery life.
中:电量足够,好戏刷个够。
港:源源電量,慢慢煲。
台:電池夠力,好戲卯起來看個夠。

港版语感最好。煲剧胜过刷剧。刷可谓当代文化生活里最糟糕的动词。

英: Built for iOS 13. And beyond.
中:跑 iOS 13 够畅快,将来升级没压力。
港:支援 iOS 13,亦作好準備迎接未來精彩。
台:為 iOS 13 而設,並迎接後續精彩。

简体版把「未来升级系统不必担心」的意思表达得最清楚。不过我怀疑有多少关心这个的 iPhone 用户需要从广告文案里获取安心感。港台文案则使用较虚的措辞。各有利弊。

英: Comes in Black. White. And Pow.
中:有黑的,有白的,还有这个要火的。
港:有黑色。有白色。有火辣辣的。
台:有黑款。有白款。還有一定會紅款。

简体版和台版再次让我想到王小波「我的师承」开头。不过这个英文原版我觉得也一般。

英: Even more great stuff.
中:更多亮点,看这里。
港:更多精彩,數不盡。
台:更多彩蛋,接著看。

无意见。

黄之锋的 iPhone XR 为什么会被警方破解?因为锁屏密码只有四位

黄之锋的 iPhone XR 被香港警方破解,并被提取出 WhatsApp 和 Telegram 上的通讯记录。他本人在 Facebook 发文时称警方未能破解周庭的 Google Pixel。在《苹果日报》的报道中,记者引述香港互联网协会网络保安及私隐小组召集人杨和生,称 iPhone X 已经可以用以色列公司 Cellebrite 的最新软件完全破解:

「要撞 iPhone 密码,理论上有时间限制」,但软件有方法绕过(bypass)iPhone 输入密码的关卡,加上黄之锋当时所用的手机型号不是最新机种,「iPhone 11 可能未必得,但 10 已可以全部破解,唔需要密码都已经可以睇哂部机内容」。(不需要密码也能看到整部手机的内容——编者)

杨先生还说由于 iPhone 用户众多,已经成为警方法证部门的重点关注对象。相反 Pixel 较少人用,且「在保安上多下工夫」,所以较难破解。这则新闻令很多 iPhone 用户感到意外。众所周知,iPhone 在保安上下的功夫绝对不少,也一向被视为相对而言最安全的智能手机。怎么这次输给了 Pixel?

在黄之锋的 Facebook 文章配图里,我们可以看到警方在描述破解过程时提到黄的 iPhone XR 锁屏密码只有四位。(感谢某位朋友提醒。)根据《纽约时报》今年一月的报道,这种长度的锁屏密码用 Cellebrite 的软件七分钟即可破解。黄之锋的 iPhone XR 被破解是因为锁屏密码设得太短,而并没有证据证明杨和生所说的「不需要密码也能看到整部 iPhone 的内容」。(目前看到的警方记录里没有提及周庭的 Google Pixel 密码长度。)

杨和生提到的「时间限制」想必是指连续十次输错锁屏密码手机内容会被自动抹除的安全设计。如 John Gruber 所说,这一设计是在 iOS 软件层面实现的,通过软件的漏洞(一定会有)可以绕过,但锁屏密码本身是在硬件层面通过 Secure Enclave 实现。以目前的公开信息而言,Secure Enclave 尚无破解之道。Cellebrite 所做的,就是通过 iOS 漏洞绕过十次密码限制后,用穷举法(快速不停尝试各种密码组合)来猜出锁屏密码。据《纽约时报》上述文章,不同长度的锁屏密码被穷举破解所需的时间是:

四位:约七分钟
六位:约十一小时
八位:四十六天
十位:十二年半

以上是指纯数字密码。若是六位包含字母和数字的密码,大约需要七十二年。

在香港反送中运动里,我们看到许多抗争者渐渐培养起很强的数字安全意识,但相关知识并不完善。例如在 Telegram 频道上经常有人劝大家不要开 Touch ID 或 Face ID,只以密码锁屏,以免被警察控制身体后强行解锁。黄之锋之所以会用如此弱的锁屏密码,我只能想像是听从了上述建议后的决定。在不开 Touch ID 或 Face ID 的情况下,常常四处奔波的人若每次都要输入十位以上的密码才能使用手机的确非常麻烦。诚然,若警方使用酷刑,或许任何保安措施都会失效。但如黄在 Facebook 所说,警方没收其 iPhone XR 后从来没有向他索取过密码。若他当时用了较强的密码,至少这一次便很可能可以避免手机资讯泄漏。

真正的 P2P

沙丘研究所在豆瓣发了一篇「中文互联网中『讨论』的死亡」(我在 Telegram 频道「澡堂随笔」看到了一份 Telegra.ph 上的防删备份),回应两点:

一、所谓高质量对话,或许在今日已经形成了。若讨论框架是阿伦特或其他前互联网时代的学者理论,那么不妨问问当年公共空间的高质量对话是什么样的。(原文引用的《人的境况》出版于一九五八年。)我想主要是通过印刷媒体进行:作家们通过稿件笔谈,或是杂志开头的读者投书。我可以想像这些对话的文字水平高于当下的互联网对话,但那主要是媒体编辑的功劳。但要说洞见的总量,恐怕今日多得多——哪怕只是因为对话总量多得多。事实上,各种洞见已经多到了很多人觉得少一点会更好的程度。

互联网确实凿开了民智。没错,很多人只是在反刍三、四手知识,但这些人以前无论几手知识都接触不到。像一九七零年代 Richard Dawkins 的「自私基因」说,的确在中国被大力曲解,但我还是觉得这样的社会比大部分人根本没听说过自私基因说的社会要好。从这个意义上说,今日公共空间的对话质量比阿伦特(1906–1975)的时代要高。

二、沙丘研究所说:

一篇公开发表的内容即便可以供所有用户浏览,但如果它结构性地避免了任何有效讨论的产生,这篇内容仍然不是「公共」的。这也是为什么当代传播学中一般认为,论坛、博客和留言板仍然是数字时代迄今为止最好的公共领域。很遗憾,我们已经见证了论坛与博客的衰落,而主流社交媒体的留言板早已被阉割到残缺不堪。

有效讨论的前提应该是 peer,也就是知识结构近似并且互相有一定了解的人群集合。这样的人聚集在一起,本身就拥有最好的技术平台,那就是语言。这也是为什么有时我们会后悔饭局上的聊天没能被录下,否则就是一期好播客。表演成分缺席所造成的自然感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饭局这个社会组织形态决定了参加的人基本上都是 peers。而网上社区聚起的人根本无法保证这一点,因为 peers 这一概念是反民主的,某种程度上也是反公共的。这或许也是大家觉得网上对话质量对话不高的原因。学者、媒体人、愿意仔细琢磨事的人期待的高质量对话是 P2P (peer-to-peer) 的对话,可是在网上 P 被抽象成一台电脑,没有人知道妳是不是真 peer。

健身和创作

《一天世界》播客开头的导语里有一句「精神和肉体上的强健」。特地拿出来说主要是因为计算设备糟蹋了我们的肉体,而这是一个和计算设备息息相关的节目。但近年来健身蔚为风尚,或许出于对羸弱文人刻板印象的厌恶,许多创作者都开始重视健康。吃好,睡好,练好,然后才能作好。

我经常留意健康和作品之间的关系。可惜目前观察到的是,运动习惯良好、身体强健的人,作品往往不太行。

这当然不是说身体不好的人作品往往就行。但是,有很多作品很行的人身体完全不行则是事实。比如,虽然服用药物并不一定能做出好作品,但很多伟大的音乐家都服用甚至滥用药物。比如 Miles Davis,比如 Albert Ayler。不是 because,是 despite。Despite 足以让人重新思考健康和作品的关系:妳认为身体是本钱,那为什么 Davis 身体那么糟的情况下还出了那么多好作品?无奈,如今的唯一价值观是「好的妳怎么不去学?」

比较有名的运动系大作家是三岛由纪夫和村上春树。村上一九八二年开始跑步,大部分作品都是在那之后写出。三岛儿时体弱,大约一九五五年三十岁时开始健身,在那之前的《潮骚》《假面的告白》《禁色》《爱的饥渴》亦为名作。如果我们以他的健身为分界线,研究前后作品的区别,不知会不会有新的视角。

照理说,这两位似乎验证了好身体和好作品之间的关系。但村上和三岛健身都不那么纯粹,有明确的精神上的目的。如今的健身风则更单纯,更形而下。从最直接的「想要有人鱼线」,到「希望改善整体生活质量」。而这种单纯后面似乎隐藏着如下暗示:身体好了,作品质量自然会跟上。我见过不少反例。所谓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种话现在是不时兴了,但,认为肉体的发达、健康状况的改善可以直接催生好作品,这难道不是简单头脑得出的结论吗?

有人提出海明威。我的确知道有人学他打拳击。但海明威终身酗酒,身体能好到哪去?我想这里就是关键。那个年代人们普遍缺乏健康管理意识。价值在别处,牺牲一点健康又如何。如今?健康就是最大的价值。这似乎是老人最爱说的话。

William Gibson 采访(The Wire)

四月号的《The Wire》杂志「隐形点唱机」栏目采访的是科幻小说家 William Gibson。该栏目的玩法是给嘉宾盲听一些音乐,看她们能否说出音乐家和歌曲的名字。猜谜不是目的,记者通常都会选和嘉宾有关的音乐,以便引申讨论。嘉宾大部分都是音乐家,但这次意外地出现了小说家。采访人 Emily Bick 的选曲很不错,显然做了功课。而 Gibson 的回答也精彩。例如:

嬉皮文化被商品化,朋克被商品化,grunge 被商品化……在那之后我想,反文化无法成立的原因之一是它需要与世隔绝才能发酵,漫开,吸入更多方面的影响。然后人们就能发现它。但今时今日还有与世隔绝吗?妳看我在啁啾会馆(Twitter)随便就能撞到某种本以为最最与世隔绝的东西。

套用 Gibson 一九八四年的小说《神经唤术士》Neuromancer)里的话「在美貌可以合理价格买到的年代,他的丑陋似乎预示着什么」:在人人都想着如何「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内容」的年代,强调与世隔绝的重要性似乎预示着什么。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内容让更多人看到,但与世隔绝是一个必要的过程。这个过程结束后的商品化可能令最初的信徒惋惜,但没有这个过程就不会有亚文化。我们连可以惋惜的东西都没有了。

Bick 给他听高桥幸宏一九八一年的专辑《Neuromantic》里的「Drip Dry Eyes」:

G: 这个我知道……
B: 人声马上就来了。
G: Bowie?不知道。
B: 是日本的。
G: 引子非常熟。
B: 你和他们合作过。
G: 啊!YMO。
B: 对。是高桥幸宏一九八一年的个人专辑《Neuromantic》。
G: 什么?如果真是八一年那就怪了,因为《Neuromancer》那时还没在美国出版,更不可能翻译成日文在日本出版。我不知道怎么会……
B: 但这唱片是叫《Neuromantic》。指的是新浪漫音乐(New Romantic)和时尚运动。
G: 但拼法是那样的?
B: 没错,类似 Neuromancer 的拼法。
G: 我完全不知道!嗯这算是一个平行同时创作的例子,他们赢了。一九八一年我完全不可能知道任何日本流行音乐,因为还没有互联网。嗯,很有意思。
B: 有趣。网上传闻说你受到了这张专辑的启发。
G: 啊没有,《Neuromancer》在日本出版前我不可能有钱去日本。小说里关于海外旅行的部分只能体现出我如何掩盖自己没怎么旅行过的事实。

松本隆写「在加那利群岛」(カナリア諸島にて)的歌词时没去过加那利群岛,Gibson 写充满日本意象的《Neuromancer》时几乎不了解日本。本来就是这样,本来就该这样。文化挪用是文化活用

以及这一句:

我不知道什么是蒸汽波。

这里可以订阅(纸版或数字版)读全文。《The Wire》是新音乐杂志。如果对新音乐没有兴趣,光为了这篇采访而订阅似乎有点过分。不过如果订了,顺便对新音乐有了兴趣……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也是有的。

Pull, Don’t be Pushed

方可成的新闻实验室微信公众号被腾讯强行关闭,他开了一个邮件订阅页面,并说:邮件是最可靠的联络方式。

和微信公众号相比,邮件对于作者而言确实更「可靠」。读者一旦订阅,作者就有了她的邮箱,理论上就可以给她发任何东西,包括广告和垃圾邮件。(我确信方可成不会发这种东西。)了解邮件营销或是美国总统大选的人都知道电邮地址列表可以卖钱,足见其价值。

但邮件对于读者并不那么可靠。这一点方可成自己也体会到了。我在「Gmail 中邮件的神秘消失」一文中提到的案例,虽然很可能并不涉及任何一方在干涉言论自由,但 Gmail 备受赞誉的垃圾邮件过滤机制可以导致读者错过作者的邮件,并且要花相当的时间调查才能搞清原因,这本身就是邮件不可靠的证据。

网站会被政府封锁、基于商业公司的媒体分发机制有可能被该公司限制、电邮的送达率又无法保证,如果说这种可叹的现实背后有什么教训的话,那就是从读者的角度而言,主动探测(pull)永远比被动推送(push)可靠。主动二字,包含许多在今日媒体阅读风景中已难得一见的行为模式。妳不再把「用户体验」看得至高无上,不再认为随时随地用任何刚好在手边的设备「无缝」阅读是一种必须。妳有能力记住作者的网址,知道怎样从各个管道去主动追读她的作品。至于使用现代通讯网络的自由受到某种力量的限制,或是要多个心眼去邮箱的 spam 文件夹看看有没有误伤,那根本只是必须接受并克服的人生无奈之一种。我们经常回想万维网早期的美好乌托邦世界。主动探测式的阅读就是那个世界的默认状态,也是那美好的前提。

Stop being pushed around and pull yourself togeth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