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世界》近日会员通讯摘要(2020.7.5)

一、抗拒风化之后(2020.6.13)

比监控摄像头逐渐入侵香港更严重的,恐怕是某些空间拥有不被凝视的特权——哪怕是在这个技术试图凝视和记录一切的时代。如果我们永远看不见某些东西,至少,我们要学会如何正确地看那些看得见的东西。

二、Hey (2020.6.16)

Hey 不是给无力处理海量邮件的人用的,而是给那些总是希望成为更好的电邮用家的人用的。她们已经在打磨自己的电邮流仪,Hey 试图说服她们自己的流仪更帅。Hey 试图赋权(empower),但最终的结果可能更像父权(impose)。它可能会让妳舒服,但不会让妳自主(empowered)。

三、再论 Hey 风波 (2020.6.22)

在我看来,整件事的核心问题在于苹果从根本上看不起互联网和万维网。但是在苹果-开发者-顾客这三角关系里,又有多少顾客珍视作为渠道的万维网呢?如果顾客没有普遍形成对开放万维网的信仰(哪怕要牺牲便利),三角关系里就只有开发者孤军奋战。

四、iOS 14 把妳的 iPhone 变成 Apple Watch (2020.6.29)

所谓手机变手表,iOS 变 watchOS,大致的逻辑是举起来直接看到内容,而不是先看到容器外观(图标)然后多一次交互。这不仅让 iPhone 变得更像 Apple Watch,而且让它变得更像 Mac。后面这点应该说是始料未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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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牵着我的鼻子走

我对于这种反智实在是没有耐心。不,不是对一个乐评人反复呼吁大家「不要相信乐评人」这种卖乖行为没耐心。我完全相信这位(以及其它很多)作者是真的认为听音乐要靠「自己的耳朵」。但这就好比说育儿要散养,可是妳选择让她出生在哪个国家、哪个区,就已经是在替她决定人生。廿一世纪,除了深山中的求道者,大家的耳朵都是社会性的,不会完全是自己的。妳选择不信乐评人,可并不是妳在深山冥想,十张专辑就会插翅飞到面前。无论妳从什么渠道得知某首歌、某张唱片,那就是妳的「乐评」。她可能只说了一句这唱片不错,但妳对她这个人的综合认知就是真正的乐评。为什么她会喜欢这张。为什么她要特地向妳推荐这张。这是否符合妳对她品味的想像。思考这些问题不仅自然,而且健康。「你可以一边欣赏五条人,一边欣赏五月天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乐评人能够牵着你的鼻子走,」可是我想让乐评人牵着鼻子走,而且是复数的乐评人,尤其是死了的和过气的乐评人(真正过气的,不是自称过气的)。能够牵着读者的鼻子走,而不是仅仅让读者看完觉得收获了什么,是一种罕见的品质。

现在是后稀缺时代。乐评作为购物指南的经典功能已经退位。它不再是用完就丢的搜索引擎,而是千奇百怪的有色眼镜。或者说,各式各样的耳机和 EQ。我恨透了张爱玲笔下的某些传统中国生活,但由她写出来我只觉得向往。这就是最好的乐评人可能有的样子。

Hey 内购风波二三事

Basecamp 新出的电邮服务 Hey 被苹果 App Store 卡住了,理由是必须提供内购选项(In-app Purchases)。同样的事情不知发生了多少次,不过这回有 dhh 开炮,WWDC 在即,加上 Hey 给人的第一印象又很好,开发者社群可谓怒涛汹涌。

Walt Mossberg:

这是有历史的。在 App Store 之前,运营商决定了手机上能装什么软件。她们经常会拿走绝大部分收入——50%, 70%,甚至更多。乔布斯宣布苹果拿 30% 的时候我在台下。满屋子的开发者都在欢呼。

那些开发者里有多少之前和运营商打过交道?App Store 刚开的时候大家对于 30% 算多算少大概是没概念的。

Dave Wiskus:

百分之三十是太高了,不过随便吧。但开发者连告诉用户可以去哪注册都不行,这才是真正的邪恶。如果 Apple Pay 和内购那么好,就不必一路靠恐吓。

Ben Thompson 呼吁因为内购而被苹果限制的开发者写信给他爆料后:

收到很多电邮。有几人要求用 Signal 联系。我当然愿意,但不得不说仅仅是讨论 App Store 就让她们如此害怕,着实惊人。

Benedict Evans:

我想任何有好好关注过去五年的产业的人都不会觉得让随便什么开发者去搞四十亿人的手机和数据是什么好主意。这就是软件商店保护的东西。

这里指的是关于苹果应该允许用户绕过 App Store 装软件的提议。Mac 用户可以绕过 Mac App Store 装软件,但有多少人是只会/只愿意去 Mac App Store 的?如今在默认状态下,在 Mac 上装非 Mac App Store 软件要经过好几个步骤,这应该足以挡住无力保护自己的人了。iOS 不行吗?现在的 iOS 用户绕开 App Store 的办法是越狱。苹果完全可以提供一个比越狱更安全的绕开 App Store 的选项。

Neil Cybart ():

App Store 并不如大家想的那么赚钱。

仔细看就一定会发现开发者/技术圈里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苹果经营 App Store 的方式是正确而公平的。她们的声音往往不如批评和愤怒的声音大。社交网络本性。

大部分 app 开发者源自 App Store 的收入并不需要和苹果分享。但啁啾会馆给人的印象就是所有开发者每周要给 Phil Schiller 付赎金。

苹果如此在意内购,最大的原因应该就是公司对于这部分收入数字有指标,毕竟这是归在「服务」下面的收入。而服务是苹果硬件销量增长放缓后的重点关照对象。苹果多年前把包括操作系统在内自家软件统统免费了之后,就让 App Store 走上了「商业地产」的路线,像那些不靠卖书而靠场地租赁赚钱的书店。租客会认为这是公平的,但出版社就不这么想了。好在卖书不只一个渠道。不过习惯了传统生意的人也确实不会觉得 30% 作为「渠道费」真的很高,这些人进入科技行业后就是 Cybart 说的对 App Store 满意的开发者。

@Abjurato (ProtonMail iOS 版首席程序员):

二零一八年,App Store 审核员要求 ProtonMail 为其订阅服务加内购。她们要求三个月内完成,否则就无法继续更新。

我们加了内购,价格也涨了 30%。就这么简单。

Spotify 也是类似的做法,把苹果的手续费转嫁给用户。目前 ProtonMail 如果在 iOS app 里升级 Plus 账号是 60 美元一年,在网页版只要 48 美元。不过 app 里有小字如下:「确认升级后,您的 iTunes 账号会被扣取上述金额。这价格包括 ProtonMail Plus,以及苹果的内购手续费(在 iPhone/iPad 上购买时苹果会收取大约 30% 的费用)……」那么如 Michael Love 所说,这种暗示未来或许会被苹果解释为「劝阻用户使用内购」——这是 App Store 审核规则禁止的。

香港是更好的中国

前阵子朋友问我如何用一句话说明香港的特色。我借了张爱玲在《沉香屑·第一炉香》里对葛薇龙样貌的评价:不伦不类,非驴非马。现在我想更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

大约是二十和廿一世纪之交,有朋友去了香港之后哀叹物价高昂:中环某店的龟苓膏居然要一百多港币一碗。广州当年多少?十几元?几元?「但味道真是地道很多!苦很多,也地道很多,」他补充道。

一百多港币的龟苓膏对于那时的大陆的确是天价,但我一点也不担心。从一开始我就无来由地相信未来的中国人会比现在有钱,毫不怀疑某天大陆也会出现类似价位的龟苓膏(地区发展不均衡另说)。而另一方面,对于大陆会不会有同样地道的龟苓膏,我就不那么有信心了。香港是一个贵而好的地方。我当年相信大陆也会变贵,但不确定它一定会变好。

二十三年前的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我和深圳的中学生一起列队站在深南大道欢送解放军进驻香港。那时我还没去过香港,但深圳居民一直有接收香港电视和电台的「特权」。当时的我还不懂得欣赏不伦不类非驴非马的异国情调,香港对于我而言只是隔壁的一个城市,只不过比我所在的城市好得多。

近年中国人喜欢「到日本寻找中国」,这其实会同时得罪中日两国的民族主义者。儒教源自中国,但「如果是日本人在思考儒学,那么就是日本的东西」。这是日本一贯的思考方式。所以,日本的中华料理最好视为日本料理的一种,而香港的饮食文化,例如茶餐厅,倒可以视作中国饮食——只不过比传统意义上的中国饮食好得多。这里的好不是指味道或料理功夫,而是对「中国」的一种重新想像。如果是中国人在做 French toast 并命名为听上去和 France 无甚关系的西多士,那么就是中国的东西。(我能想像今天的茶餐厅老板强烈抗拒「中国人」这个身份,但二十年前不会。)香港是中国本来可以成为的样子。日本则从来都是日本。

二十三年后的今天,我这篇文章也会同时得罪香港的抗争者和部分大陆读者。对此我只想说,本土主义的建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就算殖民时代的香港华人精英,妳真的觉得她们不像中国人吗

Engelbart, Nelson, Kay——历史败将

这两天有篇关于 Notion文章,花不少篇幅介绍了 Notion 行政总裁赵伊推崇的几位贤明:Doug Engelbart, Ted Nelson, 以及 Alan Kay。我对协作软件/项目管理软件持开放态度,各家都会试试,但目前为止我的生活和工作基本用不到它们。所以对于 Notion 我也没什么看法。

但是,作者 fonter 写三人的笔法,让我想到了 Bret Victor 二零一三年悼念 Engelbart 的文章里的最后两段:

问「Engelbart 做了什么东西?」是最轻薄的。问得出这个问题,就是做好了崇拜他的准备。仰视他的成就,把他当神来拜。但拜神毫无用处。对妳,对他,都是。

最重磅的问题是这样:「Engelbart 当年试图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问得出这个问题,说明妳已经做好了在当下创造那个世界的准备。

拜神是中文互联网上的一大乐事。从「大神」一词不知何时开始用来指技术能力高强者(尤其(但不总)是自己看不懂的技术)就可窥知一二。在如今的中国,Engelbart, Nelson 和 Kay 的思想是极难传达的。这不只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热门产品风行,更因为他们都属于被历史淘汰的人。中国人以一种变态的受虐心态传唱着「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这段老调,全身全灵地相信历史做出的一切选择。#车轮,#浩荡,#亡,#昌。说电脑产业「本可以怎样怎样」,暗示或明示现在的电脑和互联网与贤明们的理想南辕北辙,只会愈发让这三人显得像是「邪教」领袖。Victor 像他们的传灯弟子。

Engelbart 发明了鼠标,Nelson 提出了超文本的概念,Kay 更是在乔布斯的加持下成了明星。但他们都是历史的败将。这就是 Victor 的意思。他们失败了,但我们或许还可以赢。妳可以试图搞懂他们想幹什么,并接着走下去。走下去的前提就是妳要否定当下的整个电脑和互联网产业。(对于很多业内人而言,这么做不啻于从根本上否定自己。)Victor 本人就是这样的信徒。这是革命。「革命是要使无产阶级归于人的生活,小资产阶级与农民阶级归于人的生活,资产阶级归于人的生活,不是要这一切归于无产阶级。」这是胡兰成说的,上述四位西人应该心有戚戚焉。拜神,就是在暗示他们的成功,因他们的思想中的一部分已经渗入了电脑科学和产业当中而感觉良好。但这科学和产业都不是他们要的。

从二零一四年开始,我在播客、博客、会员通讯中写过、谈过很多次这几位。他们的思想是不可能「看这几篇就够了」的,所以我也不打算给出链接,有兴趣的朋友请自行搜寻。

Castro 和 Pocket Casts 从中国区下架

上周有人发现 CastroPocket Casts 这两个泛用型播客客户端在苹果中国区 App Store 消失了。我在啁啾会馆询问两社,Castro 认为可能是其「发现」页有支持示威(她们能有这种自觉性已经是一种悲哀),但我和朋友都认为真正的原因是它们拒绝审查播客。自去年六月以来,播客在苹果中国区就受到了各种干扰。目前坊间基本确定,只有通过中国政府指定的几家「播客平台」发布的播客,才能在苹果 Podcasts/iTunes 中国区搜到。虽然所有第三方泛用型客户端用的也都是苹果的播客目录,但它们——到目前为止——没有一家会进行同样的审查。这就意味着中国区用户如果发现某节目在苹果 Podcasts 搜不到,大可以去 Castro 或别的第三方客户端如常收听。这次下架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民众有可能轻松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Pocket Casts 今天在啁啾会馆的声明确认了我们的猜想:

在中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的要求下,苹果将 Pocket Casts 从中国区 App Store 下架了。播客是不受政府审查的开放媒介,过去如此,未来也应该如此。此为吾人信念。因此,敝社不会照其要求审查播客。

我们知道这意味着 Pocket Casts 的 iOS 版很可能就此永远在中国区消失。但播客——做播客、听播客、谈论播客——是特别的,是它的开放传播模式造就了这种特别。我们认为,对于任何珍视这一模式的公司,做出这样的选择都是必要的。

去年六月我写道:

根据以往经验,媒体压力很难影响苹果在这类事情上的决策。假如最终证实苹果真的在屏蔽某些中文播客,那么她们也一定会以「遵守中国法律法规」的名义把这种行为合理化。

那么,遵守中国法律法规的名义被苹果借用来合理化了两件事:一、在中国区的 Podcasts/iTunes 软件里屏蔽某些播客(不只中文);二、强行将不愿意这么做的第三方客户端软件从中国区 App Store 下架。Overcast 会是下一个吗?

由于 Pocket Casts 是澳洲公司,这可以算是又一个「silent invasion」的例子。当然,这次不是 silent 的。

永恒的思考题:

一、苹果应该结束对 App Store 的垄断吗?(即赋予用户不通过 App Store 安装软件的权利。)

二、妥协之后留在中国,和拒绝妥协告别中国,哪个对于中国用户更好?

Greg Tate 论 Miles Davis 的《Live-Evil》(1971)

载《Down Beat》杂志一九八三年八月号「The Electric Miles」专文:

这音乐的秘诀在于它听上去像垃圾,像充满太空感的脑蛆潲水,或者说像太空残骸,而这是来自音乐质感,而非高超的演奏技术。因此,真要爱上这音乐,妳就得把这团污秽的乱炖当作生活方式去拥抱。和 (Frank) Zappa(Captain) Beefheart 相比,我更喜欢 (George) Clinton 和 Miles 的世界,因为 Don 和 Frank 是独裁者,而 Miles 和 Uncle Jam 更像是住了一群黑人白人激进分子的疯人院的看更。Miles 比 George 更清楚地证明了神作可以来自民主,而非法西斯——他抓到了那令人不知肉味的声音,靠的是集体暴动,而不是集体变态编曲。

按:脑蛆(Maggot Brain)系 George Clinton 的 Funkadelic 乐团一九七一年的专辑,太空残骸(Cosmik Debris)系 Zappa 一九七四年的歌曲。Uncle Jam 系 Clinton 的唱片厂牌。Don 系 Captain Beefheart 乐队主脑 Don Van Vliet。Apple Music 链接

Wet market

BBC HARDtalk 采访中国驻英大使刘晓明。刘对于「wet market」一词反应不小。「这是西方概念,中国没有。我们有生鲜市场,有卖活家禽的市场,你指的是非法的野味市场吧。」

关于二零二零新冠病毒的英文报道常用 wet market 指称武汉华南海鲜批发市场,但也有英文媒体会说「known as the wet market」,或是加引号,说明讲英文的人也不一定知道何谓「湿市场」。

根据维基百科,此词一九七零年代开始在新加坡使用,指有别于超市的旧式市场,所谓湿是因为这类市场的地上总是湿漉漉的。那么想必就是大陆说的菜市场了。直到今天,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都是许多中国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像日、美这种在超市买菜、论个而不是论斤的生活,倒是异常。牛津英文辞典二零一六年收录 wet market 一词,并注明主要在东南亚使用。湿让人觉得不卫生,事实上那些菜场也的确谈不上多卫生。刘的反应缺乏风范,但可以理解,大概觉得这词有殖民时代色彩,非牛非马,不伦不类吧。我爱不伦不类——不属于被称作「genre-defying」那个「类」的不伦不类。

敬远

什么是敬而远之?我总是想靠近敬重的东西。希望保持距离时,往往不是出于主观意愿,大多因为我们觉得对方不希望被靠近。这或许算是礼貌。但如果对方感受到了不方便,也会顺带着让自己感受到了不方便(对方对自己的观感下降),所以动机恐怕也没那么高尚。日语「敬遠」有假装尊敬,实则走夹唔唞(粤语「跑都来不及)的意思。在我看来比较接近如今中文里的日常用法。经常看到有人说自己「不反对同性恋」,但那「和我没关系」,大家「各自生活,互不相扰」 。那就是敬远,也就是英文的 Nimbyism,实在无敬可言。

孔子在《论语·雍也》里说的是敬鬼神而远之。日本则是敬鬼神而近之。我还是认同京极夏彦:世上无鬼神,但我们可以假装有。这是风雅。

线上隐私与中国

去年底,香港《南华早报》的记者 Laurie Chen 就中国人对于线上隐私的态度采访了我。Laurie 提了四、五个问题,我的答案里只有一部分出现在了稿件中。经她同意,我将未刊载的部分译成中文,略加编辑,刊布如下。

我从九十年代开始上网,但直到大约二零一零年左右才开始关注线上隐私,相信大部分老网民也是一样。作为一个概念,线上隐私既是新的也是旧的。说旧,是因为商家收集顾客信息的做法早于互联网。信用卡公司就是一例。说新,是因为现在收集信息的规模要比以前大得多,收集的方法也更加隐秘。单单是往社交网站传一张假期照片,就可能在未来造成无法预测的后果。大部分人对这一新现实的认知还不够。最大的问题在于后果是所有人——包括软件的设计者——都预想不到的。

中国人对于数据隐私的看法并不以代际为分野。有在意线上隐私的八零后,也有犬儒的八零后。它和一个人对技术的熟悉程度也不一定相关。事实上,科技业者可能更容易犬儒,因为她们了解得更多。部分科技业者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执行用户追踪的正是她们。

社会整体确实比以前更关注线上隐私,但结果往往是幻灭。大部分人不会选择加固数字生活(广告拦截器、VPN 等等),因为她们相信用户不可能在这场猫鼠游戏中获胜,不可能阻止政府和企业收集妳的数据,抵抗系统是徒劳的。一部分人可能还会从这种幻灭中感受到类似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变态快感。选择放弃抵抗则是所谓成熟和智慧的象征。

很多人会觉得老人更容易轻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交出个人隐私。但以日本为例,各种商家都爱推出积分回赠计划。顾客加入计划时要填手机号和住址。我认为大部分人还是会填真实的,不论年龄。以中国而言,老人和年轻人用的软件和互联网服务似乎没有太多不同。她们都花很多时间在微信、微博、抖音和今日头条上。她们的隐私意识和年龄的关系是不明确的。老年人可能更容易被百度的恶性搜索结果或是流氓般的 360 系软件欺骗,但对于线上隐私,恐怕很难说年轻人有什么优势。

这里有一个例子。很多人要打印都是去外面的打印店。以前是带着 U 盘去,现在常常是用微信或 QQ 传文件。这显然对泄露隐私提供了巨大的便利。我见过某打印店一个四百人的 QQ 群,这些人就是为了打印一份文件而加入了这么大的群,里面传什么文件的都有,包括离婚协议书!这四百人都是老人吗?显然不可能。

我感觉年轻人用社交网络时并不太考虑这些问题,而老人有可能为了显得年轻而轻视这些问题。一个因为害怕隐私泄露而不敢用微信的老人,恐怕首先会被旁人视为老古董,就像习惯了手写信不愿意学打字的人。

很多中国人都认为公共场所的摄像头是好东西。有了它们感觉更安全。我没有数据,但我相信持这种看法的人要比对摄像头感到恐惧和焦虑的人多。很多中国人都为中国比很多西方国家更「安全」感到骄傲,尤其是美国。

个人权利意识稀薄,要正经地、有意义地讨论隐私和公共安全之间的张力几乎不可能。「隐私是相对的」「我是守法公民,没有什么不能曝光的」,两句想当然的话就可以终结讨论。公共安全是绝对的,没有商量余地的——这似乎是主流的看法。

中国人对于技术改善生活有信仰。监控很难听,但如果加上 AI、机器学习之类的技术潮语,就有活在未来的感觉。这是如今中国最大的兴奋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