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独眼人、双眼人

在昨天的会员通讯里我借用了 Alan Kay 关于盲人、独眼人和双眼人的比喻。这是他在致敬 Ted Nelson演讲里说的:

原版:在盲人的世界里,独眼人可以称王。

Robert Heinlein 版:在盲人的世界里,独眼人举步维艰。

Alan Kay 版:在盲人的世界里,独眼人可以称霸,但双眼人举步维艰。

在 Kay 看来,七零年代末在 Xerox PARC 看到 Alto 和图形化介面的乔布斯是独眼人,Seymour Papert、Ted Nelson 和 Doug Engelbart 是双眼人。从今天看,Kay 自己,以及 DynamiclandBret Victor 自然也都是双眼人。当然还有 Stewart Brand,更早的还有 J.C.R. LickliderVannevar BushBuckminster Fuller

我希望这个比喻不要被理解为下面这种样子(虽然这么理解也没错):

没有才能的人集结在一起,迫害有才能的人……

明明自知是根本不值得一提的人,却不肯承认有人比自己厉害……

而且还格外拼命地,要把比自己厉害的人拽下来……

都是因为那群废物,害这世界面临瓶颈。

世界渐渐变得不容许自己进化。

这是《弹丸论破 2》里的话。Kay 的主张远没有那么灰暗。在今天我想不能不问的是独眼是不是一种权利,双眼是不是唯一的幸福,或者说有没有权力和必要鼓励大家都睁眼。对此我要说 Kay 讲的不是抽象的哲学,他的比喻有明确的所指:印刷术革命在第二个千年为人类带来了「现代」,电脑革命在第三个千年能够为人类带来什么?电脑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新瓶旧酒,而它所能创造的「新」目前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双眼人就是能区分这两者,并致力于后者的人。

我觉得这个问题比人工智能有价值得多。

一分世界 2018.04.15–16

(所有时间为东京时间(GMT+9),比北京时间快一小时)

2018.04.16, 16:07:

zhihu.com/pin/969227183478280192

「设定高于剧情」,几乎可以说是时代精神。这是类型作品的套路,近年被捧为艺术创作的利器。毫无疑问是把互联网产品追求规模化的思路用到了艺术上。

设定是拍(广义的)色情片的利器。

2018.04.16, 15:52:

「安静地喜欢自己的东西」「说给懂的人听」,这种态度和「不给别人添麻烦」是一体两面。I have been there, it didn’t work.

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反面不是给别人添麻烦,而是沟通。沟通就是给别人添麻烦,否则妳只是一个侦测北京空气指数的物联网设备。妳没给我添麻烦。

2018.04.16, 15:29:

Tech-savvy 程度和「不装屄」程度成正比吗?

(当然是说中国,只有中国存在大量不装屄的人。)

2018.04.16, 13:42:

知乎不应该是知识军备竞赛。

2018.04.15, 15:52:

2018 04 16 16 19 50

Remarkable on so many levels. 参考:27 寸的 iMac 是 20 磅重。上面这个是 1962 年 10 月号《Playboy》杂志上的广告。

2018.04.15, 18:50:

对比维基百科百度百科互动百科对名创优品(Mini So)这个垃圾品牌的介绍,可以注意到在百度百科上已经完全看不见「三宅顺也」这个名字了。

2018.04.15, 18:22:

Bret Victor: no no, I’m not interested in “project-based learning”, I’m interested in “learning-based project-ing”.

边做边学和边学边做是不一样的。完全相反。

2018.04.15, 17:38:

在操场上裸跑的

在广场上跳乡土风舞蹈的

手机外放凤凰传奇的

我拥抱妳们

关起门来随便妳怎么搞是不够的

来打扰我、来迷惑我吧

手机外放凤凰传奇迷惑不到我

广场舞迷惑不到我

直播吃猪头也迷惑不到我

Steely Dan 和 Pink Floyd 直到今天都在迷惑我

The Beach Boys 有时也会迷惑到我

我迷惑了妳,现在轮到妳来迷惑我了

2018.04.15, 16:07:

妳说「今天我们都是同性恋」,我说所有人都是残疾人。每天。

2018.04.15, 15:57:

卖左派书刊和 zine 的模索舍旁边是家可以租狗散步的店。假装认为 ownership 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的人们,喜欢吗?

2018.04.15, 10:39:

「名创优品的东西只要不入口、不搽到身体上,还是可以买买的。」那精神污染呢?

这和微信一样。很多人离不开微信,因为工作和社交都在那上面。我不是在两年前写《告别微信》一文时开始讨厌微信的,我从一开始就讨厌它,从它抄袭香港的 Talkbox 的语音功能开始。所以我的社交和工作从来没有在那上面过。

精神污染有时是好的,而微信和名创优品连坏都坏得那么无聊。

妳在做独立软件吗?

独立软件在二零一八年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但我意外地发现,尽管新浪微博对第三方开发者如此不友好,我们依然有墨客Cosmos奇点三个各具特色的独立新浪微博客户端。

各位独立软件开发者们,或许您的朋友、同事、前辈甚至家人都不理解也不支持妳,但妳不是一个人。如果妳正在开发独立软件,尤其是符合以下条件之一的,请不吝自荐:

  • 是收费软件(一次性收费或订阅收费均可)
  • 在 UI 设计上别出心裁
  • 有狂气

我有 macOS、iOS、watchOS 和 Android 设备,web app 也欢迎。Windows 和 Linux 我暂时无法试用(不打算装虚拟机)。

我对于免费的社交类软件/服务有严重偏见,但如果的确跟别家不同我也会看。

我会优先考虑推荐收费软件/服务,以及不需要上网、离线也可以完整使用的软件。例如 VoodooPad

联系方式:lawrence@ipn.li 或 t.me/lawrencelry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目录上线!

最近整理了《一天世界》的全部会员通讯文章的列表。会员通讯是《一天世界》会员的独享内容,也是《一天世界》的核心内容。一直以来我都希望列一张目录出来,现在终于完成: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目录

这个目录链接会一直放在本博客的版头。

所有新会员可以免费获得一篇旧通讯(即入会时间之前的一篇)。目前为止,《一天世界》及其前身《IT 公论》的通讯已超过 230 篇,对于想读这些文章的朋友,我们提供「三年付」的选项:一次性支付三年会费 1020 元人民币到我的支付宝 hi@ruyi.li,可获得三年会籍,以及全部往期《一天世界》及《IT 公论》会员通讯。(在籍年付会员补两年会费 680 元即可。)打款后请以电邮告知,或在支付宝附言中留下您的电邮地址,以便发送往期通讯。

感谢大家的支持。

专注地花心

@AlbertHuang314 在啁啾会馆

我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 Donald E. Knuth 后来会连 email 都不使用,专注在写书上面。写书或写文章真的需要这种全神贯注的环境。

(关于 Knuth 不用电邮的故事请看他本人现身说法。)

写完昨天的会员通讯「反信息流的《全球目录》」后,我重新想了想专注的问题。过去十年有各种帮妳集中注意力的写作软件,很多人也主张工作时关闭 Wi-Fi 或拔掉网线。书写时需要专注自不待言,但作为和书写行为一体两面的阅读,却需要尽可能地发散和花心。发散指的不仅仅是阅读的范畴,也包括模式。发散的阅读是非线性的,也几乎必定是不专注的。《全球目录》(Whole Earth Catalog)的版式就在鼓励这种不专注的阅读。寺山修司的这张照片也是。Steven Pinker 在接收采访时也说,读的时候像仓鼠,「收集各种引文、漫画、文化典故、数据集、数以百计的文章和书籍。」

《The Democratic Surround》一书里,Fred Turner 提到包豪斯学校不为人知的一面:

……László Moholy-Nagy 的「新视觉」和 Herbert Bayer 的「视线场」技巧为那些弘扬美国精神的人解决了问题。法西斯式的传播像是一种工具,把个体塑造成单一、缺乏思考力的集体,而包豪斯学校主张的观看模式则是为相反的目的而设。和学校初期的课程设置一样,这种观看模式要求个体去看一系列的图像,并在自己心中将它们拼合成形。这个过程令她们革新了自己破碎的精神状态,而且还有可能革新社会。对 Moholy、Bayer 以及 Walter Gropius 而言,艺术创作所涉及的技艺能够营造一种特殊的环境,让人们以更彻底的个体化方式体验她们自己,同时又能更好地融入社会。

(引文中的链接系引者所加。)

Moholy-Nagy 等人关心的是新媒介怎样令人类接收信息的管道变成「平行多管道」。这是全屏软件和软件窗口平铺在屏幕上的区别。最典型的单一管道就是电视和微信朋友圈,而平行多管道在今天已经买少见少。用 Tweetbot 实现的啁啾会馆多栏介面算是一个:

Screen Shot 2018 04 05 at 15 00 45
我的 Tweetbot 介面,从左到右分别是主时间线、app 相关、游戏相关、东京/音乐相关。用 TweetDeck 在浏览器里可以实现同样的功能。

平行多管道有什么好处?简单来说,单一管道更适合洗脑。这和富媒体无关,和单一声道有没有遭到精神污染同样无关。形式上的单一管道最容易让阅读者进入「flow」的专注状态(flow 这个英文词几乎可以 map 到「刷」这个汉字上了),平行多管道则强迫妳不停转换语境,建立横向联系,比较不可比的事物,穿透次元壁。这里的关键在于妳必须同时看到两种以上的异质信息,因此电视虽然可以不停换台,仍然是典型的单一管道媒介。微信朋友圈、Facebook News Feed、知乎想法、即刻动态、Telegram 频道都是。智能手机开启的「一屏一软件」模式可谓是任何卖家的最爱,不论她卖的是商品还是思想。至于啁啾会馆,我们要感谢有 TweetbotTweetDeck 这样的工具。

[免费试读]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妨碍尿壶式沟通的是智能云尿壶

前两周我在《一分世界》说:

谁在乎来自哈佛大学或者任何 XX 大学的建筑师经过多少年的流浪旅行从中国的混乱中发现隐在的秩序?我只在乎贵公司的 HR、会计、CFO、令尊令堂、警察叔叔、代购业者、基金经理、连锁餐厅老板能否如此发现并欣赏这秩序。

如果有人不知道的话,我指的是建筑师何志森在「一席」的演讲。受过专业建筑训练的何志森深入社区观察,发现了许多「民间智慧」。随后创办「Mapping 工作坊」,教学生「体察和理解像我爸爸妈妈那样的平凡人群的生活方式,以及他们对日常空间的使用和需求……成为一个每时每刻都在观察生活、理解生活、思考生活的建筑师。」

为了演讲效果,何君准备了不少新奇事例。例如弄堂里的人要提着尿壶出去倒,遇到邻居便可以聊上两句,无形中进入了弄堂社区的公共空间,实现了邻里沟通。又如小区里的玫瑰花圃,何母看着它萌生了种菜的愿望,于是何君在其指示下「每天偷偷移走一颗玫瑰花树」,两周之后,一部分花圃变成了私人菜地。所谓民间智慧就是这样。

我首先觉得这的确非常广东(何君任职位于广州的华南理工大学)。和当代艺术走得比较近的那几年,我认识很多具有类似思想的广东朋友。在全球当代艺术版图上,这类人物的代表是郑国谷和几个同样出身广东阳江的「阳江组」艺术家。虽然其作品已经遍布全球一流的美术馆、画廊和艺术博览会,他们都依然和自己出身的本土社会贴得很近。(表面上)对精英的不屑是他们与何志森的共同点,但何君是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的建筑学博士,在教育经历上确实属于精英,这是不同点。这种教育经历是外界观察他深入民间行为的一块透镜,视乎角度的不同,观察者可以得出「伪善」或「社会责任感满载」的不同结论。

这类做法在英文里有一个宏观词汇叫 intervention,介入。我一直觉得这个表述相当诡异。用这个词的人是想主张一种更贴近现实的创作姿态。例如,纽约苏豪区高级画廊里的画,在她们看来,就并未对现实进行足够的介入。而如果一件作品的制作过程包括社区访谈、纪录片拍摄、口述历史录音、社区民众共同创作,那么其实无论最终的呈现方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这是一个 social intervention!何君的工作坊背后有类似的理念。

我从不反感明星建筑师,对于「建筑要和当地文脉发生关系」的说法也总嫌太笼统。建筑是对生活的设计,什么样的建筑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观察生活、理解生活、思考生活」?我想只有那些觉得自己入错行了的建筑师。每个人每天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和当地文脉发生关系,也都在介入现实。Intervention 爱好者把穷人一词偷换成「现实」,可是对这种局部现实的介入通常都只能借用 Jerry Seinfeld 的话来形容:I am afraid you might be interfering while intervening。我知道很多这样的案例:原先属于那个「当地本土现实」的人看到一群 intervention 爱好者来到自己家旁边搞一些看不懂的事。

我们能不能在花圃事件和互联网产品经理的设计思维之间找到共性?很多互联网产品的功能并非源自开发者的规划,而是用户自主发明的。啁啾会馆(Twitter)通过 @ 符号 + 用户名的方式来表示「对某某说话」的功能就是一个例子。何志森的母亲是在做类似的事吗?毕竟,根据何君的记述,在她们活用了那一半花圃之后,邻居们纷纷仿效,「不到一个月……就把所有的玫瑰花都给清走了,花圃从此变成了菜园。」何志森接着设问:「我就在想,如果设计师知道使用者的需求,他还会不会做出这样美丽的玫瑰花圃。」

在这个设问里藏着一种犬儒。只要看看他提供的花圃照片(视频大约四分廿六秒),就知道它毫无美丽可言。这是我们熟悉的中国城市老旧小区里的丑陋花圃。我们为什么不问,如果当初景观设计师好好设计这个花圃,何君的母亲还会不会看着一摊鸡肋发呆?我们还可以进一步问,有多少像何君母亲一样的普通中国人被潦草的设计剥夺了想像美丽花圃的能力,以及,曾在澳大利亚生活的何志森想必见过美丽的花圃,为什么他面对母亲毁灭玫瑰花的需求时,没有尝试把这种想像的能力呈现出来?和互联网产品经理一样,何君相信用户的行为代表用户的真实需求。这是如今非常普遍的一种黑白颠倒的恶性话术。口头说想去跑步的人,终于还是躺在沙发上玩了两小时的《王者荣耀》,除了《王者荣耀》的产品经理外,任何人都会明白,对于有尊严的人而言,前者才是真实需求,后者只不过是需求未能实现而已。

在尿壶的故事里,何志森在移动互联网深入民间生活的语境下,剥削性地利用了人们对于无屏幕生活的欲望。用尿壶来对抗以亿为单位计算的资本所支撑的互联网娱乐产品,这真的是可行的草根策略吗?这里反映的,是 Mark Wigley 试图在《Buckminster Fuller Inc.: Architecture in the Age of Radio》(二零一五)一书中点明的现实:无线电(radio)已经是与建筑紧密联系的元素。脱离广义的无线电技术无法存在的移动互联网帝国将人们锁在了屏幕里,而「无线电的决定性特点就是它对物件不感兴趣」。就算妳真的认为尿壶(或任何物件)是让人们「走出来」的决定性因素,也必须回答如何应对互联网业对于方便的癖恋,如何避免让已经走出来的人被未来可能出现的智能云尿壶再锁回屏幕里。在今天,压缩公共(实体)空间的主力是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不是建筑。

从草根或民间寻找秩序是很有魅力的,尤其是当库哈斯率先在珠三角地区这么做了之后,人们似乎在早已不讨好的「一张白纸画最新最美图画」理念之外,发现了另一种既能笼络民意,又能体现设计师专业性的方法。此外,「拥抱混乱」在近年也被捧为一种新的方法论(见 Tim Harford 以 Keith Jarrett 的 Köln Concert 背后的故事开头的 TED 演讲)。何志森演讲视频的简介是这么写的:

在混乱之中有一种看不见的秩序,作为设计师,我们要去理解这种秩序,找出其混乱无序背后的密码。

不,混乱之中没有秩序。混乱可以体现人类随机应变的「执生」能力,但混乱就是混乱。混乱里可能有一种美,那是用来感受而非理解的。寻找混乱背后的「密码」的过程就是将由上而下的秩序强加于混乱、破坏混乱的过程。混乱并没有把某种秩序藏在里面,混乱就是一种秩序,这种秩序本来就属于全体民众。设计师们,请用美丽的玫瑰花圃和秩序介入混乱。

本文系二零一八年三月廿五日《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会员通讯是《一天世界》会员专享的福利之一,若您喜欢这篇文章,请考虑成为会员(每周五篇会员通讯,这里是往期通讯摘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