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en and Aliens

第 347 期 ATP 播客开头关于电影《异形》的对话太有趣。Marco Arment:

等等,你是说有一部电影叫《Alien》,然后又有一部叫《Aliens》?这不是很容易搞混吗?

John Siracusa 指出,这种命名法巧妙而微妙(‘it’s not loud’)地点出了续集的卖点:第一集妳们看到了一只异形,这一集有不只一只异形哦。对一九七九年的人而言,看到《Alien》里的那只异形是冲击性的视觉体验。一九八六年的续集片名中的复数,造成的是悬疑感,以及少许乾冷的幽默。

我自己很晚才发现这个区别。中学时,这两部电影对我来说分别叫《异形》和《异形 2》。当时我认识 alien 这个词,但确实没有注意到单复数。知道了个中奥妙之后,我感慨当年的制片方可以允许这种藏于幽微之处的设计。谁知道呢?或许当年也有人问过「观众不是很容易搞混吗?」,或许有人指出七年之后已经不会有多少人记得第一集的片名是单数还是复数,妳的处心积虑是「想太多」。这些疑问都不无道理,但不知怎么,不 loud 的选择在一九八零年代最终占了上风。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处在清晰、简明、无歧义至上的世界,那疑问听上去如此理所当然,制片会议上还会有多少人对 loudness 皱眉头呢?

「学习强国」的后门仅限安卓(iPhone 用户还是要小心)

《华盛顿邮报》刊发了由 Anna Fifield 撰写的报道,称开放技术基金会(Open Technology Fund)的报告显示「学习强国」软件含有后门,可以获得手机的超级用户权限。文章的第一句话是:中国共产党似乎拥有了超过一亿台手机的「超级用户」权限,得以访问其全部数据。在报道的开头,编辑配了一张苹果 App Store 的图片。虽然文章并没有具体说是 iOS、安卓、还是两者都已被学习强国攻破,这张图片无疑在暗示 iOS 亦已中箭。裝了学习强国的 iPhone 用户感到担心是很正常的。

但是,开放技术基金会的报告里明确写道:

The audit specifically focused on Android operating systems.(此次稽核只针对安卓操作系统。)

报告指出学习强国能利用后门获取管理员权限(即超级用户权限),扫描手机上的其它软件,收集并发送软件使用状况,且重要数据不加密。

任何软件做这些事都不可原谅,安卓软件能做到这些事不是新闻,iOS 软件能做到前两件事则是相当大的新闻。安卓用户当然有同样的权利期待自己的隐私不被侵犯,但选择 iOS 的用户已经获得了安全得多的结构性防护。开放技术基金会申明了报告的范畴,而《华盛顿邮报》在报道里对此无视,并通过图片误导了读者。

当然,这一后门仅限安卓,并不意味着 iPhone 用户可以睡大觉。若学习强国真的可以获得安卓手机的管理员权限,那么端到端加密通讯也就失去了意义。无论妳用毫无安全可言的微信,还是大体上被信任的 Signal, Wire 等跨平台端到端加密软件聊天,妳和装了学习强国的安卓用户的聊天记录很可能都会一览无遗。但若强国友人用的是(未越狱的)iPhone,妳暂时可以不必因这份报告而担心。

(按:开放技术基金会系由美国政府资助的机构。它投资过 Signal。)

Ideas are bulletproof

播客客户端 Overcast 开发者 Marco Arment:

苹果有大智,在端到端加密上重金投入。政府和警察侵民日甚,而她们选择存留尽可能少的用户数据。

我希望她们也能有大智和大勇,从现在开始启动那个漫长、昂贵的「移出中国」过程。

苹果不想让供应商或开发者拥有太多凌驾于她们的权力。同理,她们也不应该让任何政府——尤其是这个——拥有中国对她们所拥有的那种控制权。

这会很难,也会很贵。

但,离开中国吧。

新浪微博客户端「墨客」开发者王凌:

所以,几亿中国 iOS 用户和几百万中国 iOS 开发者都去死?中国人都去用安卓吧,明明它更安全?啊我忘了,安卓可能还用不上。用鸿蒙 OS 吧。纯正国产操作系统,当然最棒。

中文词典软件 Pleco 开发者 Michael Love:

把中国视为铁板一块,建议苹果乾脆放弃它,就好比说美国的蓝州应该脱离联邦,让红州自己烂掉就好,完全忘记德州有一千五百万注册民主党人。

「有阉割版可用比完全不可用要好」的观点曾经令我踌躇(但从未令我完全信服)。现在我不那么踌躇了。

该谈谈剂量了吧。没错,下架 HKmap.live,还有同样好用的网页版。下架 Quartz,还可以看 qz.com。甚至从中国区下架 VPN 软件,似乎也只是挡住了「只看国内网站就够」的人。但剂量达到多少会毒死人呢?

另一方面,我相信,中国的几百万 iOS 开发者(据王凌的数字)里,总有一小部分相信技术的驯染作用。她们不是刚好被公司分派从事 iOS 开发,也不是单单是为了搭上 iOS 这辆热门快车而从事 iOS 开发。她们相信苹果依然相信技术可以是一种通向真正自由的解放之力。但如同 Jedi Lin 多年前所说:不要再说什么危机就是转机,我们看到的更多是转机变成危机。例如互联网出现,大家觉得来了转机,结果最后发现所有人都只是在用 Facebook。

也不用那么着急说信错了技术——信息技术被个人化只有三、四十年历史。现在或许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做正确的事。不能公开做就私下做;说正确的话,不能公开说就私下说。尤其是对妳的父母、子女、爱人、伴侣说。就像到了派对门口临时用马克笔在大腿上画下鱼网袜线条一样:don’t be afraid。妳或许无法阻止技术被收编国有,但如果愿意的话,想法永远是妳的。

妳会怎么做?

又到了那个时候。

为香港示威者准备的实时地图 HKmap.live 先是被苹果审核员拦截,随后于十月五日上架。十月八日,《人民日报》发表评论「为暴徒『护航』,苹果公司想清楚了吗?」。十月十日,HKmap.live 在全球所有 App Store 下架。Tim Cook 在公司内部发信解释原因。邮件外泄。下架原因不能服众

于是,又到了那个「乔布斯会怎么做?」的时候。

这个问题有时很无聊,有时并不。这次并不。在设计和商业问题上,我未必想知道乔布斯会怎么做,但道德问题不同。乔布斯是有明确道德坚持也有明显道德缺陷的人,也是一个「恶即斩」的人。我相信,所有那些「该先杀谁」的道德两难题目,他都会做出不暧昧的可怕选择。

HKmap.live 有网页版,在 iOS 设备上也跑得很好。我猜,乔布斯也会把它从 App Store 下架,只是他的说辞会比 Cook 的更容易捍卫一些。

不过,这个问题——尤其是对于我们中国人——有更好的问法:以我们所知道的关于乔布斯的种种,我自己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做?

《一天世界》会员 2019 促销开始(送书)

乱世之中,关于科技的消费主义式论述或新自由主义论述都已不够。我们需要知道科技究竟怎样和文化与社会深层交互、交合,更要知道怎样才能令科技真正扩张而非钳制庶民的自由。这是我过去几年在《一天世界》会员通讯里试图厘清的事。

从今天开始我们进行《一天世界》会员 2019 年度促销。和去年一样,促销期间的特别礼品是我为您挑选的一本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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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数的墙

《纽约时报》这篇报道的第一段,正是几年前我从香港乘坐小巴经深圳湾口岸前往深圳时的感受:

妳不会看到标记,但从香港前往深圳时,要跨越一道网络信号关卡。

经空路跨境不会有这种贴地体验。飞机上的无网络或弱网络时空是一种缓冲。妳至少有几个小时整理心情。当时写了一篇叫「复数的墙」的会员通讯,这里免费放出。

复数的墙

边境生活的种种特别之处,内陆居民不易体会。深港边境尤其特别。乘坐九龙红磡站到广州东站的直通列车,或是那种从香港机场直通深圳湾口岸的两地牌七人面包车,都可以体验到「跨境不下车」的乐趣。所谓乐趣,不仅仅在于去除了下车接受检查的麻烦,更是因为可以亲眼看到那条隐形的界线。仅仅几十米的距离,走过去,就是没有 Twitter、Facebook、YouTube、Dropbox、Google、Instagram、Telegram、LINE 和 nytimes.com 的世界。

只有那一刻,无影无形的 GFW 才实实在在地显形。它就在妳眼前,边检岗亭的后面。就像难得一见的降雨边界,妳站在干燥晴朗的这边,看着几十米外的雨点和淋湿的行人。坐飞机出入境的人没有这种体验。空中飞行时妳身处独立空间,和日常生活的联系被暂时切断。而被飞机这种无比精密庞大的机械移动之后,有什么东西发生变化也是意料之中。但深港边境那几十米的距离,妳几乎是用脚走过去的,特别难以接受:才几步路,怎么世界就变了?把视线倒转过来也是一样。在深圳湾畔看香港,或是在珠海拱北看澳门。妳会想对面房子里的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为什么她看 YouTube 视频不用开 VPN。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听说了一些事情,看到了一些文字。有的来自见过面的人,有的来自海外的新闻网站。各种匿名线人的说法,各种无比自信的断言在网间被传递着。只要加了「无责任转载」五个字,似乎就不仅卸下了责任,甚至还积了功德——促进了信息的自由流动。所有问题被搅拌在一起:苹果的贵州数据中心、知名 VPN 软件在中国区 App Store 被下架、Bloomberg 那篇被广泛认为缺乏可信度的「明年二月彻底封禁 VPN」报道以及由它生发的大量变体新闻、和 Shadowsocks 等协议相关的种种争论和丑相……各种朋友和同事从不同渠道看到这些消息的不同版本,流言交叉感染,其纷乱程度足以消耗任何人的耐心。只有 perception,没有 fact。在这一点上,我们和美国同步。

沟通已经不可能。那些连电话号码都要用虚拟的、浏览器总开隐私模式的人们,她们的沟通只不过是互相竖大拇指的抱团取暖,唱片藏家的互通有无。真正需要沟通的人无法沟通。最需要线上安全的异见人士要么对电子设备冷感,要么被长时间的活人线下监视和拘留折损了理性,在对「完美安全」的不切实际期待落空后,破罐破摔地不再相信任何加密技术。太多以表达为生的学者和作家对基础电脑知识和互联网的特性不以为意,或是干脆视互联网为二等公民,缺乏动力让自己的内容以健全的形式存在于网上。文字被做成了无法搜索的图片,发到了不登录就看不到的网站上,以及特定时间不许说某些话的网站上。

这不是说具体的某一篇内容为什么不保留一份「墙外备份」,而是说为什么被新浪微博强删了那么多次文章,依然主要在、甚至仅仅在新浪微博活动。答:因为读者在那儿。不,读者追随的是妳,不是新浪微博。是妳造就了新浪微博。

今天的消息,迪士尼打算撤出 Netflix,自建视频流播平台。从 Netflix 到 Hulu 到苹果,各家都啃不下来的超级摇钱树 ESPN 直播,迪士尼(占有 ESPN 百分之八十股份)果然还是打算「自己做」。自己做,内容方一直心心念念的三个字。出版社想自己做电子书平台,音乐家想自己做流播服务。高品质电影出版的标杆 Criterion Collection 去年停止了和 Hulu 的合作,转向了更加情投意合的 Filmstruck。用户体验毫无意外下降了。但当我看到维基百科 Filmstruck 词条收录的对唯一评价是「二零一七年七月,The Verge 发文批评它的用户介面设计」时,我在心理上站到了 Criterion 和迪士尼那边。虽然科技网站把报道重点放在介面设计无可厚非,但 The Verge 网站顶部不是大剌剌挂着「文化」板块?坦白说,电影一旦开始就是全屏,谁在乎介面设计?作为用户,在 Hulu 上看 Criterion 的片库比在 Filmstruck 看更加快适,但我追随的是 Criterion,不是 Hulu。Criterion 是我订阅 Hulu 的理由,少了 Criterion,我马上取消了 Hulu 的订阅。迪士尼自建的流播服务,用户体验一定会劣于 Netflix,但如果内容方和平台方由于利益分配或控制权的归属问题分道扬镳,我无论何时都会放弃平台方。

当然,很久之前我就问过,有多少人可以每月订上七、八家的内容服务?但这就是作为消费者的妳要求「百万曲库随便听」的结果。曾经每张唱片都要买,现在每张唱片都几乎不用买,那么到底音乐家的工资是谁发的?《一天世界》的读者,妳不会把「广告」当作这个问题的答案。而「通过别的方式赚钱」也不是答案。Robert Fripp 在一九八一年九月列出了 King Crimson 的三个目标。第一条:「在市场内运作,但不被市场的价值观主导。这份工作应该养活我、教育我、娱乐我、并让我接触她人。」这才是内容方应有的座右铭。而「养活我」的重要性必须特地拿出来强调。至少从逻辑上说,如果妳没有靠主业养活自己,谈何「在市场内运作」?

有各种各样的力量阻止妳看某些东西。公权力是其一,商业是其二。(理论上,商业应该给妳无限多的选择,但一天只被分配了廿四小时的妳无福消受。)墙从来不是单数概念,而是不断分裂的细胞。单单是与这些力量战斗,都会在妳自己的内心生起一堵墙。那时妳已经输了——当妳喊出「别给我往墙内转!」的时候,当妳认为某些内容最好还是别给「墙内」的人看的时候。这和选择教化或不教化什么样的受众无关,鼓励大家只把内容发在墙外,就是对墙的承认。所以,我们鼓励大家用泛用型播客客户端收听 IPN 的节目。您也可以在喜马拉雅、荔枝 FM 或网易云音乐收听,但,我鼓励您用泛用型播客客户端收听。(二零一七年八月九日)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是会员独享的付费内容,您可以在这里看到通讯目录,并在这里入会收取完整通讯。)

《一天世界》本周会员通讯摘要(2019.9.29)

一、君子(2019.9.24)

一向有很深 DIY 传统的美国人,在苹果产品上却表现出毫不掩饰的消费主义倾向。这并不完全是因为苹果让开放性的个人电脑逐渐演化成封闭性的个人家电。手机坏了就去修,尽量延长使用寿命,这是一种人生。通过消费电子产品永远「保持在科技前沿」是另一种。在智能手机的相关讨论中,我们几乎从来没听到过前一种声音。

技术主义者的话语圈对于「可以怎样批评技术公司」有明确而狭隘的理解。未经允许滥用用户数据是需要曝光和抨击的,不够直觉的介面设计也是。但如果有人跑出来说大家都还在用翻盖手机的年代幸福感高得多,很容易就会被扣上反动派技术白痴(Luddite)的帽子。这顶帽子很可能是正确的,但同时也是反民主的。

二、家里没书但热爱阅读的人(2019.9.25)

如之前在啁啾会馆所说,「胎教音乐」是一个不应存在的概念。父母听什么音乐,胎儿和幼儿就听什么音乐。而如果父母没有欣赏音乐的习惯,就只能把胎儿和幼童的音乐曲库外包给业已成形的胎教和早教产业。在我看来这非常荒谬。妳可以说或许三岁的孩子不适合听充满阴郁、死亡和残酷意象的音乐(事实上我也不认为此说一定正确),但我看不出为什么她不适合听马勒或后期的 John Coltrane。事实上,难道不正是成人世界在通过商业的和社交的原则构筑精神膳食上的各种秩序,最终导致大部分人成年后也觉得自己「听不懂」后期的 Coltrane 吗?我们怎能让这些人来决定一位新人的听觉世界?

三、站在高墙一边的 Facebook(2019.9.28)

世界从不公平,但有些不公平比其它不公平更加不合时宜。Facebook 打算保护政治家在其网站上的言论,认为如果这些话不被听到,公众的利益将会受损。但她们给出的解决方案体现出两个互相矛盾的事实:Facebook 已经在行为上将自己当作媒体、而非平台处理,但与此同时,她们对于过去几十年里信息传播管道的变化又假装视而不见。Facebook 已经不可能再延续技术人行之经年的「中立」论述。可惜,她们倒向了高墙一边。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是会员独享的付费内容,您可以在这里看到通讯目录,并在这里入会收取完整通讯。)

关于「白嫖」

昨天写了这么一段

看到一篇 iOS 13 的评论,说 3D Touch 换成长按之后,原本不支持的机型「感觉像白嫖了一个 3D Touch」。可是如果妳认为免费获得性服务是愉快的体验,又怎会在苹果生态圈里住得开心呢?

Lendrew 在知乎回复

苹果卖的是硬件,后续提供的软件升级不都是免费的吗?能通过软件升级获得新的特性再正常不过了,3D Touch 绝不是第一个,何来免费服务与苹果生态相悖的结论呢?

看完我觉得自己有一百岁了。

我想,这就是 iOS 做的好事。直到二零一三年——区区五年前——macOS 都还是收费的。也正是那年,Pages, Numbers 和 Keynote 成了随新电脑附送的软件,直到二零一七年变成彻底免费。iOS 系统自是从诞生之日起就可以免费升级(初代 iPod touch 例外),而 iOS 上的第三方软件那默而不宣的「终身免费升级」多年来也令独立开发者叫苦连天。Mac 上的软件逐渐免费是它 iOS 化的表现之一。

不过即便今天,苹果还是在对一些大部分人都以为早该免费的功能收费,例如 iCloud 空间。iOS 上的直接收费软件(而非订阅)的数量也远多于各 Android 商店。用了苹果的硬件,就要准备在原以为不必花钱的地方花钱。这是一种不成文的古典式契约。

说苹果靠硬件赚钱没错,她们在近年逐步把自家软件视为诱饵免费发放也是事实。但既然说是生态圈,就不可能只有苹果,而是包含了活跃的第三方软件开发者。她们大都没有硬件产品,不可能玩这种游戏。而苹果把上述大型软件全部白送,对用户价值观的影响也是难以忽视的。Keynote 这么复杂的软件都不要钱,为什么小小一个啁啾客户端要收费?免费服务增多,对于苹果的好处是确定的,对于苹果生态圈的坏处也是。

知乎用户伯恩白嫖自古令人歡喜。我想这话最多只是半句玩笑。比起嫖客,我从来都更关心性工作者和螳臂当车者是否歡喜。

他们往上奋斗
我们往下漂流
靠着刹那的码头 答应我
不靠大时代的户口

他们住在高楼
我们躺在洪流
不为日子皱眉头 答应你
只为吻你才低头 手牵手

往历史下流

——周耀辉《下流》(按:账户在香港叫户口)

关于 iOS 13 操作的一些观察

  • 拉滚动条可以快速拖动页面。
  • 如要多选列表里的项目,用双指点击即可。之后可以拖动选择相邻的项目,也可以不断双指点击选择任意项目。可在 Messages 或 Files 里试。
  • 三指往左扫是 undo,往右扫是 redo。不过我几乎从来没想在 iOS 上用 undo 和 redo。
  • 选择文字时只要长按然后拖动即可,不必再去特地拖动左右两个「把手」。写字时的光标也可以直接拖动。
  • 三指抓是拷贝,三指放(聚拢后朝四周推开)是粘贴。很直觉,但并不好用。既然选中文字后「拷贝」按钮已经自动出现,我觉得点它更简单。同样,如果需要粘贴到特定某个位置,用这个三指放的新手势未必方便。苹果在过去几年很努力地让 iOS 更适合正经工作,不过文字处理目前无疑还是 macOS 胜出。或许音频剪辑很快 iPad 会超过 Mac,但总体而言,我认为硬是通过软件设计来减少抽象性、制造直接操作物件的幻觉,属于吃力不讨好:妳操作的对象毕竟不是实体物件。幻觉始终是幻觉。
  • 3D Touch 变成了长按,好事。一来只要是升级到 iOS 13 的设备都支持长按,而之前的 3D Touch 需要硬件支持(iPad 从来都没有)。其次是 3D Touch 需要稍用力按,这个用力的程度不好把握,一旦失败又会觉得自己很蠢。长按则是从一代 iPhone 就有的手势,大家都会。现在把它理解为右键即可。对大部分人来说可能最常用的还是长按支付宝显示二维码。

有不少人说 iOS 13 问题较多,担心的话可以等四天,九月廿四日 13.1 就会出。(之前说三十号,但现在提前了。)

2008.6.1,音乐史上的最大灾难

如果世界上关心音乐的人多一点的话,Jody Rosen 今年六月在《纽约时报》关于二零零八年 Universal Music Group 仓库火灾的报道本应引起更多关注。这场人类文化史上的巨大灾难十年来被 UMG(全球三大音乐集团中的老大)在公关说辞中掩饰与淡化,但她们在诉讼索赔时对事件的描述则诚实得多。数以十万计的母带灰飞烟灭,彻底消失于人间。损害是无差别的,无论妳处在音乐鄙视链上的哪个环节都难以幸免。

文章很长,我整理一些要点,加上自己的想法记于此处。还是推荐阅读全文

  • 声音回放的品质一直都赶不上录音品质。这一点和电影比较类似,和照片很不一样。「大部分人不知道,录音技术一直比回放技术领先几十年。今天我们能从原始录音中解码出以前任何时候都听不到的信息。」不过「能」是技术上的可能,而非听觉文化上的。在今天,「不在乎音质」几乎是一种道德制高点。
  • 虽然流播服务上的音乐一辈子都听不完,但那只是所有录音中的一小部分。据美国唱片保存基金会的执行总监 Gerald Seligman 二零一三年的估算,在整个商业音乐曲库里,只有不到 18% 的音乐被转制并在流播和下载站上线。同样,未 CD 化的黑胶唱片也有很多。
  • 保存旧音乐母带并不便宜。除了少数最知名音乐人外,大部分旧母带不能为唱片公司带来收入,反而不断耗费着不可小觑的存储成本。磁带遇到火就完蛋,但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数字格式也早就被证明更不靠谱:硬盘的保质期往往比旧的母带格式更短。在几十年里经历过多次火灾后,唱片公司选择将母带存储的工作外包给 Iron Mountain 这样的老牌巨头信息存储公司。但是,原本存在自家仓库的母带一旦搬家,就进入了「可以长存但无法读取」的深渊。这是因为在自家仓库往往还有少数相对熟悉它们的员工,凭经验和记忆可以大致知道哪个位置摆放的是什么母带。搬家之后,母带在空间上的存放顺序完全打乱,要在海量母带中按照需求寻找某一盘几乎不可能。不知名音乐家的母带状况更惨,后设信息(meta data)往往非常马虎,有时甚至连音乐家的名字和日期都没写。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谁在什么时候录下的音乐。
  • 这重要吗?在中文世界,人们非常愿意接受一种新自由主义式的论述,即凡是被市场机制淘汰的作品,也就是不值得浪费成本去保存的作品。这种想法被互联网无限复制、永久保存的神话加持后,变得更加顽固。但显然,实体媒介被数字化后,永久保存依然需要成本。而以全球庶民之力,用合法和非法的方式、以无损和高精度格式挽救音乐遗产的行为也只能算聊胜于无。因为私人乐迷虽然可以购买高级的唱机和声卡,但基本无法接触到最初的、保真度和弹性最高的媒介——母带。那才是需要保存的东西。
  • 我想,「被市场机制淘汰的作品是否值得花费成本去保存」是一个村上春树所谓「需要说明才能明白的问题,就是无论如何说明都不会明白的问题」。它显然不是技术问题,也不全是艺术问题。它有一部分是政治问题,但最终归结于「人是什么?」的哲学问题。回答「是」的人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在行动,回答「否」「无所谓」、以及不关心这个问题的人至少没有在往反方向努力。这大体来说还算是一种正面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