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损 ≈ remaster,空间音频 = remix

Apple Music 昨日推出了无损音频和使用 Dolby Atmos 技术的空间音频(Spatial Audio)选项。Eddy Cue 接受《Billboard》采访时把空间音频比喻为电影的高清画质,并说会和音乐家合作,从母带入手将过去的唱片重新混音。

工程不可谓不浩大。

可以这样理解:相对于之前的 Apple Music 或是任何使用有损格式的音乐流播服务,无损是 remaster(母带重新处理),空间音频是 remix(重新混音)。说无损是 remaster 只是一种比喻,但若 Cue 所言不虚,空间音频则是货真价实的 remix。

不同 remix 的差别要远大于不同 remaster 的差别。一张唱片被重新混音后,各乐器的平衡可能会变,原来听不太见的某种乐器会突然变得突出。混响可能加大,听来会觉得更加空旷,等等。Remaster 的主要目的则是确保音乐在各种媒介、各种回放设备上都有上佳的、尽可能一致的效果。多数情况下,一张唱片经过 remaster 之后,普通人最多能听到的是整体音量上的微小区别。

所以 AirPods Pro 不支持无损只支持空间音频也不奇怪。苹果根本不太在乎无损,她们在乎的是空间音频。

若苹果真能动员音乐家、录音工程师、唱片公司为了空间音频去重混以前的唱片,可谓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重混工程。当然,从上面的描述可以看到,重新混音涉及艺术上的取舍,这个权利归谁,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从生意角度说,无论无损还是空间音频,主要起到的还是心理安慰作用。音质、音场、立体声还是单声道、二声道立体声还是更多声道的立体声,对于民众欣赏音乐从来都不是重要的因素。考虑到苹果的无损和空间音频都不另外加价,Qobuz 以及即将推出无损的 Spotify 要头疼了。

独立软件的价值(在哪)

独立开发者 Jeff Johnson这串啁啾的核心观点在大约二零一零年前后就出现过。至今记得,App Store 刚刚上线的十三年前,被苹果当作模范的 iOS 游戏《Super Monkey Ball》售价 $9.99。仅仅两年后,iOS 上最热的游戏的单价就大幅跳水。《Cut the Rope》$0.99,《植物大战僵尸》$2.99,当年有如手机游戏里的 3A 大作的《Infinite Blade》也不过 $5.99。不过二零一零年至少还是有 $9.99 的手机游戏,等到免费 + 内购模式兴起后,又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

苹果 App Store 以及其它大型科技平台导致人们认为软件(以及广义的创作)就值那么点钱——这就是 Johnson 的核心观点。有些人可能会想到其实是有别的财源在补贴,但总之就只值得我自己花那么点钱。市场机制。供求关系。看不见的手。

苹果确实是不一样了。至少二零零零年代,人们对它的认知还是「苹果什么都比别人贵」。如今这话用在其硬件上依然成立,但自从 iWork 和 macOS 都免费了之后,用户面对第三方开发者的软件时产生「怎么还要钱?苹果自己的软件都免费啊」的疑问,我们是没有理由指责的。愿意多想一点的顾客可能会说「我明白独立开发者的软件售价为什么较高,但对我而言苹果自家的够用了」。

说到底,这里涉及的问题是妳是否同意苹果以及其它大型科技平台对于自己管治下的生态圈「应该管管了」。市场不是万能。就算妳再怎么认同小政府,路也是政府修的。从世界范围看,政府对某些产品的价格进行管制也是常事。书就是其中之一。哪怕并不怎么在乎文化的人(今天或许尤其是这些人),大概也会同意书作为人类文明的记录与知识体系的传承对社会整体而言是有价值的。但如何说服人们独立软件是有价值的?我不确定。因为这本质上似乎不是软件的问题,也不是民众科技素养的问题,而是民主的问题。民主的日子如今并不好过。

App Store 是 iPad 的掣肘

Jerry Zhang 的 iPad Pro (M1 芯片) 评测让我想说,只要 iPadOS 还是每个 app 窗口都全屏就别想拿来幹正事。但想来多年前用 Windows 时也是大量全屏窗口,大概这不是关键因素。

而看到 John Gruber iPadOS 是房间里的大象,我只想说 App Store 以及苹果对于第三方开发者的管控才是那头大象。苹果一向是硬件强于软件,macOS 的可口更多倚赖于第三方开发者——尤其是独立开发者。在前 iOS 时代,为 macOS 写软件的第三方开发者所拥有的自由度是如今难以想像的。在 iOS/iPadOS 上,开发者不仅有大量技术和商业模式上的限制,甚至不能提供色情内容,不能提供邪恶政权禁止的内容。苹果把 iOS 用户当孩子对待,这是其软件开发的最高领导者亲口承认的

这就是为什么至今仍然有许多人没法用 iPad 幹正事。在苹果的世界观里,制作色情内容不是正事。

用不着妳们来帮我保护孩子。

机器翻译不是民族主义者

关于乌拉圭作家马里奥·贝内德蒂(Mario Benedetti)的小说《休战》(La tregua)的翻译风波,T 中文版有详尽的论述。其中:

事缘 3 月 16 日高晗给《休战》打出两星并点评「机翻痕迹严重」「希望出版社至少找西语科班出身的译者翻译这些名家」。在这则短评下,《休战》的译者韩烨(@haize)作出解释,认为「机翻痕迹严重」的评价并不公允。具有专业西语背景、曾与韩烨合作的编辑汪天艾(@silencio)也留言维护。随后韩烨在自己的主页抱怨,自己逐字逐句认真翻译的书稿被批「机翻痕迹严重」感觉糟心,「近乎人身攻击」。

豆瓣似乎已经抹去了论争的所有痕迹。我稍微看了一点韩译《休战》,觉得机翻痕迹严重的评价可以理解,但过于粗疏。例如开篇即有「作为星期天积极的休息,对久坐生活的抵御,还有对未来无可避免的关节炎的秘密防御,园艺都很不错」这样的句子。通过兴趣爱好而非放闲来休息,概念并不陌生,只是中文确实不太有「积极的休息」一说。又如 stationary lifestyle 在当代英语常见(西语我不懂,自然也不了解),而中文里似乎尚未准备好现成词语来描述既成事实的「久坐生活」,说「活动筋骨」更加符合中文习惯。但习惯不是用来符合的,引入新语言本来就是翻译的任务之一。如何拿捏这新语言的陌生度与奇异感的分寸,可谓翻译最见功力之处。在这里,机器翻译没有包袱,倒真有可能吐出一些奇言逸语来。以前写过一段:

梅津和时的各种组合里,与壶井彰久(小提琴)、鬼怒无月(吉他)、佐藤芳明(手风琴)、佐藤研二(贝斯、人声)、佐藤正治(鼓、人声)组成的 Matahari All Stars 是最精彩的之一,可惜演得也最少,目前没有唱片。

把 Matahari 日文简介里的那句「音楽が形を変え、世界を創っては変異する醍醐味を、是非生でご堪能下さい!!」丢进穀歌翻译,会变成如下英文:

If music changes shape and creates the world, please enjoy the real pleasure of mutating, by all means live!!

我要说,谁也别来「改善」这机器翻译。

(至于什么「说一本书翻译得不好已经涉及到了对译者人格的污蔑」,就只能一笑置之了。)

Netflix DVD 库的缩水

Nick Heer:

流播媒体产业年富力强,但或许其老态已逐渐显现。

这是他对 Jim Vorel 此文的回应。Vorel 说:

在其(Netflix 实体 DVD 租赁时代的)鼎盛期,Netflix 的 DVD 影片数量超过了当下所有主流流播站的总和。

Netflix 以租赁录像带和 DVD 起家,目前它依然提供 DVD 租赁服务,那是一个单独的网址 DVD.com。但 Vorel 说上面的存货已经日渐缩水,而且被砍掉的影片完全不意外:cult 片、非英语片、冷门片、B 级片。

不过 Heer 在文章最后说希望音乐产业不要学电影产业,不同的内容库独家授权给不同的流播平台,「无法想象为不同的曲库去订好几个音乐流播服务。」无法想象吗?唱片还得一张张买呢。而我总觉得无法想象订多个流播服务的人也就是不介意上述影片被砍掉的人。

简体中文癌:自我诊断,自我治疗

每次批评现代简体中文里的某种用法,总会引起部分简体中文使用者的不适。此乃人之常情。不过妳并不需要多么异于常人,便可摸到中文堕落之实像。例如何伟(Peter Hessler)二零一五年的这则声明的中译版,其中的佶屈与滞涩,并不应用常见的「翻译腔」一词来形容。因为若真成其为一种腔调,倒也是乐事一件。这里我们听到的是成腔前的 outtake 和排演,是留在录音室地板上的残带。比起英文原文的庄柔并重,高下立见。这并非对译者的批评,我只能再次重复自己:作为中国人的我们,并没有提供趁手的语言工具供翻译者使用。

尽管不需要会制冷才能评论冰箱,但会制冷对于评论冰箱并无害处。我和诸位一样,既是这个语言工具箱的提供者,也是其中工具的使用者。为了我自己有更好的工具可用,献丑如下:

本月,《中国日报》(China Daily)记者某君与我联络,欲采访我与李雪顺兄。我与李兄早年在涪陵共事,拙著的大陆版亦仰仗李兄译笔。记者告知,采访乃为报纸年终特刊所做,问题多围绕过去一年的主要作为、最大遗憾等主题。李兄被问到如何看待当下中国的翻译业,另有一问题请我比较埃及与中国。

昨日,《中国日报》刊出一文,署名在下,仿似是我写的一篇关于埃及与中国的专文。我关于二零一一年革命后的埃及的许多回答均被纳入其中,惟其最要者被删去,尤其是以下关键点:我相信政治变革在中国较难发生,因其体制较埃及更加深稳,故其弊病亦深。我在回答中说,这正是我认为中国当下的反腐运动不会成功的原因——对系统性弊病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上述专文并未收录这部分内容,亦省去了我的部分其它回答。(自然,李雪顺兄的回答亦未被刊载。)

文章刊出后,我致信《中国日报》,请她们从网站上删除此文,并发表撤稿启事。此文非在下所作,固不应署我之名,何况回答中的核心内容并未被准确传达。我在信中说,若贵刊发布撤稿公告,本人自当重新参与问答,在保留最终校订权的前提下供贵刊发表。《中国日报》随后删除了网站上的文章,但其中译版已被数家传媒转载。有关发布撤稿启事的要求则被该报拒绝。

本人在此强调,上述专文绝不能代表我对于中埃看法之全貌,我亦不会同意参与这样的选题。依记者之言,受访者应为我和我的好友、同侪李雪顺兄二人,且采访系为包含各类话题的年终特刊所做,这一设定与为一篇有关中埃比较的专文接受采访截然不同。当文章署在下之名时尤其如此,遑论关键内容还被删节。对于这一背景,恳请读者诸君明鉴。撰文对照中埃之种种,对读者一定大有裨益,但本次采编操作在选题上过于泛散,版面上亦未有足够空间展开此一话题。

在我与中国记者往来的经验中,是次事件并非常例。过去两年,我经常接受中国传媒的采访,去年秋天还在中国各地参加了新书发布会。身处中国,记者承受的压力之大,本人感同身受。以刻下之氛围,被她人出于政治目的而屈辞附会、断章取义,是记者们切实面对的风险。我遇到的许多中国记者对此均审慎以对,其中不只一人与本人反复协调商讨,尽其所能准确传递想法,并自负文责。对此,本人不胜铭感。

水洒进笔记本电脑后的教训

Xin Li 忘记拧瓶盖,导致瓶子被碰倒后水洒进笔记本电脑。他写了一篇详尽的善后报告,不过我只看了最后一句:「这次花了时间和学费得到的教训是,不要在工作的桌子上喝水。」

马上想起多年前在知乎上看到梁海说「不在笔记本电脑周边区域吃东西是基本常识」(大意)。很多人大愕:这怎能算常识?坦白说我也不认为这是常识,但我知道这就是梁海性格之体现。把这内化为常识,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如果妳希望在某些程度上成为他那样的人,就可以从采购这一常识开始。

不在工作桌上喝水吃东西的好处是明显的。如果妳绝对不把任何装水的容器放在桌上,妳的电脑就不会进水。不过我想,会写那样一篇善后报告的人不是马虎潦草之人,把拧开了瓶盖的水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应该也不是他的常态。一种可能的想像,就是由于在电脑前做某些事入了迷,那一刻有如神明附体,无论如何只能继续下去。这时妳不会想起去冰箱拿水喝,因而导致健康受损。又或者,妳不会记得检查桌上水瓶的瓶盖状态,因而导致笔记本受害。总之,这里的教训似乎不是不要在工作桌上喝水,而是不要进入神明附体的状态。

第八十二期《一天世界》播客里我说养生是创造的敌人,意思大致如此。

裝(sui)屄(bai)失(you)败(rong)

在文字规范方面有一定权威性的老牌杂志《咬文嚼字》在其微信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标点符号新用法」。我想就其中关于括号的部分做一点补充。

作者徐默凡谈及的用法是用括号里的汉语拼音来「训」括号前面的汉字。他给出的例子如下:

如「你真是一个绅(liu)士(mang)」,表面上是说「绅士」,括号里的拼音却说是「流氓」,这就是在讽刺对方做事情不地道,但反感情绪并不激烈,带有一定的搞笑意味。

一直怀疑这是不是受到了日文 ruby 的启发。Ruby 是指日文汉字上方的小号假名,平假名和片假名都有。它大体是用来注明读音,但另一种用法就是训。下图是二零一七年捷克画家 Alphonse Mucha 展览宣传册上的「空想世界」四字,被用片假名外来语训为「ファンタジーワールド」,也就是 fantasy world:

日文利用片假名外来语训汉字的例子,空想世界四个汉字上方被注上了fantasy world的片假名写法

这种用法在日文写作里十分常见。中文世界的上述括号用法是否由此演变而来,我并不清楚也不太关心。但两者有一重要区别:日文的 ruby 几乎都是试图在提升被训汉字的意境,中文括号内的拼音则几乎都是在把正面的、高尚的东西往下拉。

以上述例子而言,在我们看来,fantasy world 只是在翻译空想世界四字,似乎多此一举。但日本人大体上有片假名洋派高级的认知。因此,空想世界ファンタジーワールド四字虽然自有日文读法,但作者在这里就希望大家读成较有格调的ファンタジーワールド。同理,松本隆作词、YMO 演唱的歌曲「過激な淑女」里,淑女レディー二字就唱成レディー,即 lady 的片假名写法。这里自然也有歌词音韵方面的考虑,但无论如何,日文的这种训法都是在试图提升被训的汉字,让它变得更现代、更西化、更有格调。(洋派现代是否等于格调则是另一个问题。)

反观中文的括号大法,徐君举的例子倒可以是一种卖萌的小情调,只是目力所及,多数用法都是为了把括号前的汉字往下拽。例如山(qiong)清(xiang)水(pi)秀(rang)、借(chao)鉴(xi)、喜(yu)闻(ku)乐(wu)见(lei)、可(bu)望(shi)不(he)可(zhuang)及(bi)。这里,括号的意思是「其实是」,示意读者括号前的汉字不必当真,那是「忽悠」,括号里的拼音才是真意。我不想讨论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但我认为这是不好的,它让我们丧失zaoshijiedenengli。或许我们也可以试着这样写写:shuminziyoubiaoda、and if you’ll indulge me: zhoujiuhuiguan

为什么 Paul Graham 不画画了?

Paul Graham 最新的这篇「我的前半生」(What I Worked On)颇堪玩味。他的前半生谈不上跌宕起伏,但也相当精彩。说他是一整代年轻科技创业者的精神导师并不为过,很多人都从他的文章里汲取了动力、营养、以及方法论。不过正如我们应该开始反思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对世界的改变,对于 Graham 的种种主张,我们现在也有足够的距离来进行观照了。

Graham 对画画有兴趣。和很多人一样,年轻时他想先获得财务自由,再「自由地」画画。一九九八年,他和人创办的公司 Viaweb 被雅虎收购,财务自由达成。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他一手研究编程语言 Lisp,一手创办了风投公司 Y Combinator。如果说前一件事尚无定论,Y Combinator 的成功和影响力都是毋庸置疑的。二零一四年他进入退休状态,花了大部分时间画画,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想画了。

自然,「先财务自由后艺术自由」本来就是诳语。而年轻时有艺术理想,中年成为成功商人的例子也所在多有,旁人无权置喙。我比较在意的是整篇文章中 Graham 表现出的对艺术,或者说泛文化创作的态度。他大学本来想读哲学,但很快意识到「当代哲学所追寻的问题是其它领域的人可以安全地忽略的 edge case」,于是作罢。

Edge case 当然是工程师最讨厌的东西,而这样一来 Graham 不想画画的原因也就很明显了,因为艺术就是 edge case。在工程师思维主导的世界里,艺术并不应该存在。

艺术是人可以没有的东西吗?如果「活下去」最重要,那么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但所谓艺术就是 edge case,意思是艺术是人的畸零怪癖的外化表现,而所有人都有怪癖,工程师并不例外。事实上,Graham 着迷于 Lisp 语言,这在工程语境里本身就是一种怪癖。PaulGraham.com 网站就是他的作品。

不要看她说了什么,看她做了什么。这话在 Paul Graham 身上也是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