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 FT 中文网改写读者通告(no can do)

如果妳的浏览器有用广告拦截器插件,有时会看到 FT 中文网的这页提示:

亲爱的读者,我们注意到您使用了广告拦截。我们完全理解您这样做的原因!

但是维持 FT 中文网的正常运转是需要成本的,如果您喜欢 FT 中文网,可以:

1. 成为付费会员。这样您可以继续使用广告拦截,同时可以跨平台阅读或收听 FT 中文网的独家内容、英文原文、以及音频。

2. 将 FT 中文网加到您的广告拦截的白名单中,以继续浏览 FT 中文网的免费内容。

这其实是说,要么付费看,要么就得被广告代码追踪。这近乎勒索。

合理的选择是,要么付费看,要么看有广告的免费版,但不被追踪。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不追踪用户也可以向用户显示广告。当然,FT 中文网也不提供这个选项。

因此,理想的文案写法也就不能成立了:「亲爱的读者,您好像用了广告拦截器。FT 中文网重视您的隐私。我们虽然会显示广告,但并不追踪用户——请看一眼广告拦截器的报告,我们稍候片刻……」

帮百度改写邮件(you will only make it worse)

百度最近发了以下邮件给其移动应用平台上的开发者:

尊敬的开发者:

近年来,国家相关部门为切实加强用户个人信息保护,营造健康安全的网络生态环境,陆续推行了工信部信管函164号《工业和信息化部关于开展纵深推进APP侵害用户权益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下称《164号文》)以及《APP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认定方法》、《常见类型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必要个人信息范围规定》等法律法规与执行依据。为了落实应用商店主体管理责任,加强应用上架审核,督促APP负责人及时整改消除违规行为,特此通知广大开发者依据《164号文》等APP隐私合规要求对您旗下APP开展自查自纠,平台也将对全库APP进行隐私合规专项排查,排查过程如发现您的APP存在隐私不合规问题,将采取下架等处置措施,还请知悉。

相关法规与执行依据链接:

http://www.cac.gov.cn/2020-07/28/c_1597492913060262.htm (工业和信息化部关于开展纵深推进APP侵害用户权益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

http://www.cac.gov.cn/2019-12/27/c_1578986455686625.htm (关于印发《App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行为认定方法》的通知)

http://www.cac.gov.cn/2021-03/22/c_1617990997054277.htm (关于印发《常见类型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必要个人信息范围规定》的通知)

注:自动发送邮件,请勿直接回复,如果有问题请发邮件到开发者服务邮箱:ext_app_support@baidu.com 进行咨询。

这封邮件的措辞令人不快,是毫不奇怪的。如果是我,大概会像下面这样写。当然,我明白「百度重视用户隐私权益与网络安全」这样的句子会令人瞠目,但这就是重点:轻视、甚至蔑视用户隐私的公司,只能写出上面那样的邮件。

尊敬的开发者,妳好。感谢您选择百度移动应用平台发布软件。

用户隐私和网络安全是近年全球互联网界最关注的议题之一,我国政府于近期制定了与此相关的法律与法规,从制度层面保障互联网用户的权益。XXXX 年 XX 月 XX 日,以下法律法规开始生效:

百度重视用户隐私权益与网络安全。我们推荐您对照上述文件,重新检查贵公司软件在隐私与网络安全方面的设计。作为百度移动应用平台的运营方,我们亦会依据文件中的规定核查敝店中的所有软件,不合规者将会被下架

隐私与安全的保障将会使包括妳我在内的所有互联网用户受益。愿我们戮力同心,让互联网、万维网、以及我们共有的社会朝着它们本来可以有的美好面貌迈出一小步。

(本邮箱无法接收回信,若有疑问,请致信开发者服务邮箱咨询:ext_app_support@baidu.com)

百度移动应用平台 谨上

如何与巨物对抗

和把大笨象放进冰箱一样:打开冰箱门,把大笨象放进去,关上冰箱门。

例如,由于工作与人际关系缘故无法放弃微信,没关系。但妳可以少发、少看朋友圈。可以把公众号的文章链接拷贝出来,用其它通讯软件和朋友分享。妳可以把微信视为生活中不得不接受的妥协,就像是一份并不喜欢也不讨厌但总之不能不做的工作。没有人有权责备妳做一份不喜欢的工作。我们更不该在个体对抗巨物时去向个体求全。

哪怕问问朋友「要不我们试试别的聊天软件」,也绝不是没有意义。大部分人不会问,所以问了就是改变的开始。当面问,问亲人、同事、同学。午休用餐时问,放学回家路上问。认真但温和地问,严肃但非对抗性地讨论。不要害怕她们觉得妳很奇怪。永远都会有人觉得妳奇怪,但永远也都有人和妳有同样的信念。

现在不是说「ideas are bulletproof」的时候,因为敌人用的武器远比子弹更加有效(互联网或许也是武器之一)。不要再说「妳可以禁止某些东西或行为,但禁不了我们的思想」。不要小看东西。实体的、摸得着的、可以随时不经意间看到的东西。它们是一种提醒,一种确认。没有了它们,妳的思想也会渐渐改变。可能不会很快,但通常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会觉得只是弹指一瞬。现在不是断舍离的时候,而是通过收集和守护与健忘症战斗的时候。

浓烟烈焰,摄魄勾魂翱翔万里,神采飞扬

无损 ≈ remaster,空间音频 = remix

Apple Music 昨日推出了无损音频和使用 Dolby Atmos 技术的空间音频(Spatial Audio)选项。Eddy Cue 接受《Billboard》采访时把空间音频比喻为电影的高清画质,并说会和音乐家合作,从母带入手将过去的唱片重新混音。

工程不可谓不浩大。

可以这样理解:相对于之前的 Apple Music 或是任何使用有损格式的音乐流播服务,无损是 remaster(母带重新处理),空间音频是 remix(重新混音)。说无损是 remaster 只是一种比喻,但若 Cue 所言不虚,空间音频则是货真价实的 remix。

不同 remix 的差别要远大于不同 remaster 的差别。一张唱片被重新混音后,各乐器的平衡可能会变,原来听不太见的某种乐器会突然变得突出。混响可能加大,听来会觉得更加空旷,等等。Remaster 的主要目的则是确保音乐在各种媒介、各种回放设备上都有上佳的、尽可能一致的效果。多数情况下,一张唱片经过 remaster 之后,普通人最多能听到的是整体音量上的微小区别。

所以 AirPods Pro 不支持无损只支持空间音频也不奇怪。苹果根本不太在乎无损,她们在乎的是空间音频。

若苹果真能动员音乐家、录音工程师、唱片公司为了空间音频去重混以前的唱片,可谓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重混工程。当然,从上面的描述可以看到,重新混音涉及艺术上的取舍,这个权利归谁,则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从生意角度说,无论无损还是空间音频,主要起到的还是心理安慰作用。音质、音场、立体声还是单声道、二声道立体声还是更多声道的立体声,对于民众欣赏音乐从来都不是重要的因素。考虑到苹果的无损和空间音频都不另外加价,Qobuz 以及即将推出无损的 Spotify 要头疼了。

独立软件的价值(在哪)

独立开发者 Jeff Johnson这串啁啾的核心观点在大约二零一零年前后就出现过。至今记得,App Store 刚刚上线的十三年前,被苹果当作模范的 iOS 游戏《Super Monkey Ball》售价 $9.99。仅仅两年后,iOS 上最热的游戏的单价就大幅跳水。《Cut the Rope》$0.99,《植物大战僵尸》$2.99,当年有如手机游戏里的 3A 大作的《Infinite Blade》也不过 $5.99。不过二零一零年至少还是有 $9.99 的手机游戏,等到免费 + 内购模式兴起后,又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了。

苹果 App Store 以及其它大型科技平台导致人们认为软件(以及广义的创作)就值那么点钱——这就是 Johnson 的核心观点。有些人可能会想到其实是有别的财源在补贴,但总之就只值得我自己花那么点钱。市场机制。供求关系。看不见的手。

苹果确实是不一样了。至少二零零零年代,人们对它的认知还是「苹果什么都比别人贵」。如今这话用在其硬件上依然成立,但自从 iWork 和 macOS 都免费了之后,用户面对第三方开发者的软件时产生「怎么还要钱?苹果自己的软件都免费啊」的疑问,我们是没有理由指责的。愿意多想一点的顾客可能会说「我明白独立开发者的软件售价为什么较高,但对我而言苹果自家的够用了」。

说到底,这里涉及的问题是妳是否同意苹果以及其它大型科技平台对于自己管治下的生态圈「应该管管了」。市场不是万能。就算妳再怎么认同小政府,路也是政府修的。从世界范围看,政府对某些产品的价格进行管制也是常事。书就是其中之一。哪怕并不怎么在乎文化的人(今天或许尤其是这些人),大概也会同意书作为人类文明的记录与知识体系的传承对社会整体而言是有价值的。但如何说服人们独立软件是有价值的?我不确定。因为这本质上似乎不是软件的问题,也不是民众科技素养的问题,而是民主的问题。民主的日子如今并不好过。

App Store 是 iPad 的掣肘

Jerry Zhang 的 iPad Pro (M1 芯片) 评测让我想说,只要 iPadOS 还是每个 app 窗口都全屏就别想拿来幹正事。但想来多年前用 Windows 时也是大量全屏窗口,大概这不是关键因素。

而看到 John Gruber iPadOS 是房间里的大象,我只想说 App Store 以及苹果对于第三方开发者的管控才是那头大象。苹果一向是硬件强于软件,macOS 的可口更多倚赖于第三方开发者——尤其是独立开发者。在前 iOS 时代,为 macOS 写软件的第三方开发者所拥有的自由度是如今难以想像的。在 iOS/iPadOS 上,开发者不仅有大量技术和商业模式上的限制,甚至不能提供色情内容,不能提供邪恶政权禁止的内容。苹果把 iOS 用户当孩子对待,这是其软件开发的最高领导者亲口承认的

这就是为什么至今仍然有许多人没法用 iPad 幹正事。在苹果的世界观里,制作色情内容不是正事。

用不着妳们来帮我保护孩子。

机器翻译不是民族主义者

关于乌拉圭作家马里奥·贝内德蒂(Mario Benedetti)的小说《休战》(La tregua)的翻译风波,T 中文版有详尽的论述。其中:

事缘 3 月 16 日高晗给《休战》打出两星并点评「机翻痕迹严重」「希望出版社至少找西语科班出身的译者翻译这些名家」。在这则短评下,《休战》的译者韩烨(@haize)作出解释,认为「机翻痕迹严重」的评价并不公允。具有专业西语背景、曾与韩烨合作的编辑汪天艾(@silencio)也留言维护。随后韩烨在自己的主页抱怨,自己逐字逐句认真翻译的书稿被批「机翻痕迹严重」感觉糟心,「近乎人身攻击」。

豆瓣似乎已经抹去了论争的所有痕迹。我稍微看了一点韩译《休战》,觉得机翻痕迹严重的评价可以理解,但过于粗疏。例如开篇即有「作为星期天积极的休息,对久坐生活的抵御,还有对未来无可避免的关节炎的秘密防御,园艺都很不错」这样的句子。通过兴趣爱好而非放闲来休息,概念并不陌生,只是中文确实不太有「积极的休息」一说。又如 stationary lifestyle 在当代英语常见(西语我不懂,自然也不了解),而中文里似乎尚未准备好现成词语来描述既成事实的「久坐生活」,说「活动筋骨」更加符合中文习惯。但习惯不是用来符合的,引入新语言本来就是翻译的任务之一。如何拿捏这新语言的陌生度与奇异感的分寸,可谓翻译最见功力之处。在这里,机器翻译没有包袱,倒真有可能吐出一些奇言逸语来。以前写过一段:

梅津和时的各种组合里,与壶井彰久(小提琴)、鬼怒无月(吉他)、佐藤芳明(手风琴)、佐藤研二(贝斯、人声)、佐藤正治(鼓、人声)组成的 Matahari All Stars 是最精彩的之一,可惜演得也最少,目前没有唱片。

把 Matahari 日文简介里的那句「音楽が形を変え、世界を創っては変異する醍醐味を、是非生でご堪能下さい!!」丢进穀歌翻译,会变成如下英文:

If music changes shape and creates the world, please enjoy the real pleasure of mutating, by all means live!!

我要说,谁也别来「改善」这机器翻译。

(至于什么「说一本书翻译得不好已经涉及到了对译者人格的污蔑」,就只能一笑置之了。)

Netflix DVD 库的缩水

Nick Heer:

流播媒体产业年富力强,但或许其老态已逐渐显现。

这是他对 Jim Vorel 此文的回应。Vorel 说:

在其(Netflix 实体 DVD 租赁时代的)鼎盛期,Netflix 的 DVD 影片数量超过了当下所有主流流播站的总和。

Netflix 以租赁录像带和 DVD 起家,目前它依然提供 DVD 租赁服务,那是一个单独的网址 DVD.com。但 Vorel 说上面的存货已经日渐缩水,而且被砍掉的影片完全不意外:cult 片、非英语片、冷门片、B 级片。

不过 Heer 在文章最后说希望音乐产业不要学电影产业,不同的内容库独家授权给不同的流播平台,「无法想象为不同的曲库去订好几个音乐流播服务。」无法想象吗?唱片还得一张张买呢。而我总觉得无法想象订多个流播服务的人也就是不介意上述影片被砍掉的人。

简体中文癌:自我诊断,自我治疗

每次批评现代简体中文里的某种用法,总会引起部分简体中文使用者的不适。此乃人之常情。不过妳并不需要多么异于常人,便可摸到中文堕落之实像。例如何伟(Peter Hessler)二零一五年的这则声明的中译版,其中的佶屈与滞涩,并不应用常见的「翻译腔」一词来形容。因为若真成其为一种腔调,倒也是乐事一件。这里我们听到的是成腔前的 outtake 和排演,是留在录音室地板上的残带。比起英文原文的庄柔并重,高下立见。这并非对译者的批评,我只能再次重复自己:作为中国人的我们,并没有提供趁手的语言工具供翻译者使用。

尽管不需要会制冷才能评论冰箱,但会制冷对于评论冰箱并无害处。我和诸位一样,既是这个语言工具箱的提供者,也是其中工具的使用者。为了我自己有更好的工具可用,献丑如下:

本月,《中国日报》(China Daily)记者某君与我联络,欲采访我与李雪顺兄。我与李兄早年在涪陵共事,拙著的大陆版亦仰仗李兄译笔。记者告知,采访乃为报纸年终特刊所做,问题多围绕过去一年的主要作为、最大遗憾等主题。李兄被问到如何看待当下中国的翻译业,另有一问题请我比较埃及与中国。

昨日,《中国日报》刊出一文,署名在下,仿似是我写的一篇关于埃及与中国的专文。我关于二零一一年革命后的埃及的许多回答均被纳入其中,惟其最要者被删去,尤其是以下关键点:我相信政治变革在中国较难发生,因其体制较埃及更加深稳,故其弊病亦深。我在回答中说,这正是我认为中国当下的反腐运动不会成功的原因——对系统性弊病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上述专文并未收录这部分内容,亦省去了我的部分其它回答。(自然,李雪顺兄的回答亦未被刊载。)

文章刊出后,我致信《中国日报》,请她们从网站上删除此文,并发表撤稿启事。此文非在下所作,固不应署我之名,何况回答中的核心内容并未被准确传达。我在信中说,若贵刊发布撤稿公告,本人自当重新参与问答,在保留最终校订权的前提下供贵刊发表。《中国日报》随后删除了网站上的文章,但其中译版已被数家传媒转载。有关发布撤稿启事的要求则被该报拒绝。

本人在此强调,上述专文绝不能代表我对于中埃看法之全貌,我亦不会同意参与这样的选题。依记者之言,受访者应为我和我的好友、同侪李雪顺兄二人,且采访系为包含各类话题的年终特刊所做,这一设定与为一篇有关中埃比较的专文接受采访截然不同。当文章署在下之名时尤其如此,遑论关键内容还被删节。对于这一背景,恳请读者诸君明鉴。撰文对照中埃之种种,对读者一定大有裨益,但本次采编操作在选题上过于泛散,版面上亦未有足够空间展开此一话题。

在我与中国记者往来的经验中,是次事件并非常例。过去两年,我经常接受中国传媒的采访,去年秋天还在中国各地参加了新书发布会。身处中国,记者承受的压力之大,本人感同身受。以刻下之氛围,被她人出于政治目的而屈辞附会、断章取义,是记者们切实面对的风险。我遇到的许多中国记者对此均审慎以对,其中不只一人与本人反复协调商讨,尽其所能准确传递想法,并自负文责。对此,本人不胜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