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翻译不是民族主义者

关于乌拉圭作家马里奥·贝内德蒂(Mario Benedetti)的小说《休战》(La tregua)的翻译风波,T 中文版有详尽的论述。其中:

事缘 3 月 16 日高晗给《休战》打出两星并点评「机翻痕迹严重」「希望出版社至少找西语科班出身的译者翻译这些名家」。在这则短评下,《休战》的译者韩烨(@haize)作出解释,认为「机翻痕迹严重」的评价并不公允。具有专业西语背景、曾与韩烨合作的编辑汪天艾(@silencio)也留言维护。随后韩烨在自己的主页抱怨,自己逐字逐句认真翻译的书稿被批「机翻痕迹严重」感觉糟心,「近乎人身攻击」。

豆瓣似乎已经抹去了论争的所有痕迹。我稍微看了一点韩译《休战》,觉得机翻痕迹严重的评价可以理解,但过于粗疏。例如开篇即有「作为星期天积极的休息,对久坐生活的抵御,还有对未来无可避免的关节炎的秘密防御,园艺都很不错」这样的句子。通过兴趣爱好而非放闲来休息,概念并不陌生,只是中文确实不太有「积极的休息」一说。又如 stationary lifestyle 在当代英语常见(西语我不懂,自然也不了解),而中文里似乎尚未准备好现成词语来描述既成事实的「久坐生活」,说「活动筋骨」更加符合中文习惯。但习惯不是用来符合的,引入新语言本来就是翻译的任务之一。如何拿捏这新语言的陌生度与奇异感的分寸,可谓翻译最见功力之处。在这里,机器翻译没有包袱,倒真有可能吐出一些奇言逸语来。以前写过一段:

梅津和时的各种组合里,与壶井彰久(小提琴)、鬼怒无月(吉他)、佐藤芳明(手风琴)、佐藤研二(贝斯、人声)、佐藤正治(鼓、人声)组成的 Matahari All Stars 是最精彩的之一,可惜演得也最少,目前没有唱片。

把 Matahari 日文简介里的那句「音楽が形を変え、世界を創っては変異する醍醐味を、是非生でご堪能下さい!!」丢进穀歌翻译,会变成如下英文:

If music changes shape and creates the world, please enjoy the real pleasure of mutating, by all means live!!

我要说,谁也别来「改善」这机器翻译。

(至于什么「说一本书翻译得不好已经涉及到了对译者人格的污蔑」,就只能一笑置之了。)

Netflix DVD 库的缩水

Nick Heer:

流播媒体产业年富力强,但或许其老态已逐渐显现。

这是他对 Jim Vorel 此文的回应。Vorel 说:

在其(Netflix 实体 DVD 租赁时代的)鼎盛期,Netflix 的 DVD 影片数量超过了当下所有主流流播站的总和。

Netflix 以租赁录像带和 DVD 起家,目前它依然提供 DVD 租赁服务,那是一个单独的网址 DVD.com。但 Vorel 说上面的存货已经日渐缩水,而且被砍掉的影片完全不意外:cult 片、非英语片、冷门片、B 级片。

不过 Heer 在文章最后说希望音乐产业不要学电影产业,不同的内容库独家授权给不同的流播平台,「无法想象为不同的曲库去订好几个音乐流播服务。」无法想象吗?唱片还得一张张买呢。而我总觉得无法想象订多个流播服务的人也就是不介意上述影片被砍掉的人。

简体中文癌:自我诊断,自我治疗

每次批评现代简体中文里的某种用法,总会引起部分简体中文使用者的不适。此乃人之常情。不过妳并不需要多么异于常人,便可摸到中文堕落之实像。例如何伟(Peter Hessler)二零一五年的这则声明的中译版,其中的佶屈与滞涩,并不应用常见的「翻译腔」一词来形容。因为若真成其为一种腔调,倒也是乐事一件。这里我们听到的是成腔前的 outtake 和排演,是留在录音室地板上的残带。比起英文原文的庄柔并重,高下立见。这并非对译者的批评,我只能再次重复自己:作为中国人的我们,并没有提供趁手的语言工具供翻译者使用。

尽管不需要会制冷才能评论冰箱,但会制冷对于评论冰箱并无害处。我和诸位一样,既是这个语言工具箱的提供者,也是其中工具的使用者。为了我自己有更好的工具可用,献丑如下:

本月,《中国日报》(China Daily)记者某君与我联络,欲采访我与李雪顺兄。我与李兄早年在涪陵共事,拙著的大陆版亦仰仗李兄译笔。记者告知,采访乃为报纸年终特刊所做,问题多围绕过去一年的主要作为、最大遗憾等主题。李兄被问到如何看待当下中国的翻译业,另有一问题请我比较埃及与中国。

昨日,《中国日报》刊出一文,署名在下,仿似是我写的一篇关于埃及与中国的专文。我关于二零一一年革命后的埃及的许多回答均被纳入其中,惟其最要者被删去,尤其是以下关键点:我相信政治变革在中国较难发生,因其体制较埃及更加深稳,故其弊病亦深。我在回答中说,这正是我认为中国当下的反腐运动不会成功的原因——对系统性弊病视而不见,袖手旁观。上述专文并未收录这部分内容,亦省去了我的部分其它回答。(自然,李雪顺兄的回答亦未被刊载。)

文章刊出后,我致信《中国日报》,请她们从网站上删除此文,并发表撤稿启事。此文非在下所作,固不应署我之名,何况回答中的核心内容并未被准确传达。我在信中说,若贵刊发布撤稿公告,本人自当重新参与问答,在保留最终校订权的前提下供贵刊发表。《中国日报》随后删除了网站上的文章,但其中译版已被数家传媒转载。有关发布撤稿启事的要求则被该报拒绝。

本人在此强调,上述专文绝不能代表我对于中埃看法之全貌,我亦不会同意参与这样的选题。依记者之言,受访者应为我和我的好友、同侪李雪顺兄二人,且采访系为包含各类话题的年终特刊所做,这一设定与为一篇有关中埃比较的专文接受采访截然不同。当文章署在下之名时尤其如此,遑论关键内容还被删节。对于这一背景,恳请读者诸君明鉴。撰文对照中埃之种种,对读者一定大有裨益,但本次采编操作在选题上过于泛散,版面上亦未有足够空间展开此一话题。

在我与中国记者往来的经验中,是次事件并非常例。过去两年,我经常接受中国传媒的采访,去年秋天还在中国各地参加了新书发布会。身处中国,记者承受的压力之大,本人感同身受。以刻下之氛围,被她人出于政治目的而屈辞附会、断章取义,是记者们切实面对的风险。我遇到的许多中国记者对此均审慎以对,其中不只一人与本人反复协调商讨,尽其所能准确传递想法,并自负文责。对此,本人不胜铭感。

水洒进笔记本电脑后的教训

Xin Li 忘记拧瓶盖,导致瓶子被碰倒后水洒进笔记本电脑。他写了一篇详尽的善后报告,不过我只看了最后一句:「这次花了时间和学费得到的教训是,不要在工作的桌子上喝水。」

马上想起多年前在知乎上看到梁海说「不在笔记本电脑周边区域吃东西是基本常识」(大意)。很多人大愕:这怎能算常识?坦白说我也不认为这是常识,但我知道这就是梁海性格之体现。把这内化为常识,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如果妳希望在某些程度上成为他那样的人,就可以从采购这一常识开始。

不在工作桌上喝水吃东西的好处是明显的。如果妳绝对不把任何装水的容器放在桌上,妳的电脑就不会进水。不过我想,会写那样一篇善后报告的人不是马虎潦草之人,把拧开了瓶盖的水放在笔记本电脑旁边应该也不是他的常态。一种可能的想像,就是由于在电脑前做某些事入了迷,那一刻有如神明附体,无论如何只能继续下去。这时妳不会想起去冰箱拿水喝,因而导致健康受损。又或者,妳不会记得检查桌上水瓶的瓶盖状态,因而导致笔记本受害。总之,这里的教训似乎不是不要在工作桌上喝水,而是不要进入神明附体的状态。

第八十二期《一天世界》播客里我说养生是创造的敌人,意思大致如此。

裝(sui)屄(bai)失(you)败(rong)

在文字规范方面有一定权威性的老牌杂志《咬文嚼字》在其微信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标点符号新用法」。我想就其中关于括号的部分做一点补充。

作者徐默凡谈及的用法是用括号里的汉语拼音来「训」括号前面的汉字。他给出的例子如下:

如「你真是一个绅(liu)士(mang)」,表面上是说「绅士」,括号里的拼音却说是「流氓」,这就是在讽刺对方做事情不地道,但反感情绪并不激烈,带有一定的搞笑意味。

一直怀疑这是不是受到了日文 ruby 的启发。Ruby 是指日文汉字上方的小号假名,平假名和片假名都有。它大体是用来注明读音,但另一种用法就是训。下图是二零一七年捷克画家 Alphonse Mucha 展览宣传册上的「空想世界」四字,被用片假名外来语训为「ファンタジーワールド」,也就是 fantasy world:

日文利用片假名外来语训汉字的例子,空想世界四个汉字上方被注上了fantasy world的片假名写法

这种用法在日文写作里十分常见。中文世界的上述括号用法是否由此演变而来,我并不清楚也不太关心。但两者有一重要区别:日文的 ruby 几乎都是试图在提升被训汉字的意境,中文括号内的拼音则几乎都是在把正面的、高尚的东西往下拉。

以上述例子而言,在我们看来,fantasy world 只是在翻译空想世界四字,似乎多此一举。但日本人大体上有片假名洋派高级的认知。因此,空想世界ファンタジーワールド四字虽然自有日文读法,但作者在这里就希望大家读成较有格调的ファンタジーワールド。同理,松本隆作词、YMO 演唱的歌曲「過激な淑女」里,淑女レディー二字就唱成レディー,即 lady 的片假名写法。这里自然也有歌词音韵方面的考虑,但无论如何,日文的这种训法都是在试图提升被训的汉字,让它变得更现代、更西化、更有格调。(洋派现代是否等于格调则是另一个问题。)

反观中文的括号大法,徐君举的例子倒可以是一种卖萌的小情调,只是目力所及,多数用法都是为了把括号前的汉字往下拽。例如山(qiong)清(xiang)水(pi)秀(rang)、借(chao)鉴(xi)、喜(yu)闻(ku)乐(wu)见(lei)、可(bu)望(shi)不(he)可(zhuang)及(bi)。这里,括号的意思是「其实是」,示意读者括号前的汉字不必当真,那是「忽悠」,括号里的拼音才是真意。我不想讨论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但我认为这是不好的,它让我们丧失zaoshijiedenengli。或许我们也可以试着这样写写:shuminziyoubiaoda、and if you’ll indulge me: zhoujiuhuiguan

为什么 Paul Graham 不画画了?

Paul Graham 最新的这篇「我的前半生」(What I Worked On)颇堪玩味。他的前半生谈不上跌宕起伏,但也相当精彩。说他是一整代年轻科技创业者的精神导师并不为过,很多人都从他的文章里汲取了动力、营养、以及方法论。不过正如我们应该开始反思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对世界的改变,对于 Graham 的种种主张,我们现在也有足够的距离来进行观照了。

Graham 对画画有兴趣。和很多人一样,年轻时他想先获得财务自由,再「自由地」画画。一九九八年,他和人创办的公司 Viaweb 被雅虎收购,财务自由达成。接下来的十多年里,他一手研究编程语言 Lisp,一手创办了风投公司 Y Combinator。如果说前一件事尚无定论,Y Combinator 的成功和影响力都是毋庸置疑的。二零一四年他进入退休状态,花了大部分时间画画,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想画了。

自然,「先财务自由后艺术自由」本来就是诳语。而年轻时有艺术理想,中年成为成功商人的例子也所在多有,旁人无权置喙。我比较在意的是整篇文章中 Graham 表现出的对艺术,或者说泛文化创作的态度。他大学本来想读哲学,但很快意识到「当代哲学所追寻的问题是其它领域的人可以安全地忽略的 edge case」,于是作罢。

Edge case 当然是工程师最讨厌的东西,而这样一来 Graham 不想画画的原因也就很明显了,因为艺术就是 edge case。在工程师思维主导的世界里,艺术并不应该存在。

艺术是人可以没有的东西吗?如果「活下去」最重要,那么答案或许是肯定的。但所谓艺术就是 edge case,意思是艺术是人的畸零怪癖的外化表现,而所有人都有怪癖,工程师并不例外。事实上,Graham 着迷于 Lisp 语言,这在工程语境里本身就是一种怪癖。PaulGraham.com 网站就是他的作品。

不要看她说了什么,看她做了什么。这话在 Paul Graham 身上也是成立的。

如何区分真正的好东西和集体意淫?

Jedi Lin:

想来很有趣,目前为止我还没看过哪一篇对耳机(或其他音响器材)的主观感受评比文章里,会呈现听者的双耳听力资料。

古青

我觉得对这种把食物玄幻化的行为应该进行双盲测试。神仙饭、神寿司、神户牛、拉菲酒、阳澄湖蟹,都要做。记得前几年五岳散人硬说阳澄湖蟹和其他地方类似的蟹不一样,结果双盲一做,他只能承认确实吃不出来。 再比如这饭,找几十上百个人来盲测,用一样的米和水,要是大家一致认为他做的最好吃,那我就承认他是仙人。

只有这样才能把真的好东西和集体意淫区分开来,小清新才能少交智商税。

除了承认自己吃不出来,五岳散人也可以试图呈现他接受测试时的身体状态和赏味能力资料,以及当时吃出区别时的资料。

切记:真正的好东西可能是集体意淫,也可能是个体意淫,但必定是意淫。

水茧房(Clubhouse)不值得信任

上一篇文章里我提到自己发不了水茧房的邀请码,因为发码的前提是妳必须给它通讯录权限。现在我的邀请码从两个增加到了五个,但由于我不愿意给它通讯录权限,所以仍然一个都发不出。

有人提出可以先登出 iCloud 账号从而清空通讯录,给水茧房授权,发码,撤销权限,然后再重新登录 iCloud 账号。我想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技术人思维,把一切看成有待解决的问题。在水茧房邀请码的例子里,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这个,因为会这样设计软件的人不值得信任。我们都用过邀请码,而之前并没有出现过必须给通讯录权限才能发码的案例。这是水茧房刻意的选择。就算不在意隐私问题,这种几乎不加掩饰的饿虎扑食式的产品设计都令人反感。

还是那句话:把人当什么了?

(此外,水茧房的后台使用了中国公司声网的技术,这是它不值得信任的另一原因。)

水茧房(Clubhouse)印象

水茧房有很多令我讨厌的地方,不过它的反移动特性没什么可抱怨的。在地铁上妳可以听大家聊,但不太容易参与。因此,要完整体验水茧房,最好还是在一个相对安静、自己说话也不会干扰到她人的环境。对使用场景有此要求的移动软件并不多。

而如果一个软件最好在这样的环境下用,我就希望它有电脑版或网页版,而不是只有手机版。

当然,水茧房自己的产品定义肯定不是这样。电脑少人用自不待言,她们大概也知道大部分人从来都可以满足于单纯围观,所以只要保证她们进去的时候随时能听到一群人聊天就可以了。用户氛围上,现在的水茧房很像十年前的 Talkbox。由香港的 GreenTomato 开发,被腾讯抄了其语音通话功能的 Talkbox。

有两枚邀请码,可是不给通讯录权限就发不出。光是因为这个就不可能给,就算没有这个也不会给。

中国区 App Store 没有。

反封装的世界

《离线》最近应读者要求重发了 EICO 联合创始人张伟二零一六年的演讲「被封装的世界」。其中最有启示意义的是这半句话:

首先结交一个陌生人(这在线下几乎不太可能)……

在线下结交陌生人不太可能吗?我想至少可以确定在某些国家比别的国家更可能。在那些不太可能的国家,其不可能来自哪里?(传统文化心理?治安?)而通过「附近的人」这种手机软件功能来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改变了的是什么?(想必不是传统文化心理和治安。)

互联网的确让一些线下不可能的事成为了可能,但细想会发现,那些过程恰恰不是「封装」,而且也不能被封装。例如,住在深圳的人可以从印度尼西亚的网站购买丁香烟(我在廿一世纪初做过的事)。为什么在一九八零年代的深圳土生土长的人会知道世界上存在丁香烟这种东西?又为什么可以买到?这其中牵涉的是封装的反过程。是开箱。是解包。是牵牛花到处乱爬的触手。

当然,结识陌生人本身也是反封装。

相反,「摆路边摊也可以打印二维码然后收钱」则是封装。它没有任何新意:在此之前,摆路边摊一样可以收钱——甚至不需要打印二维码!

以技术驱动的资本主义世界确实一直是在封装,过去十几年的互联网人也不例外。这很遗憾,因为互联网的本质是反封装,她们原本最有可能产生不一样的未来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