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的三大重点

Will Smith 一九九零年代主演的电视剧《茶煲表哥》(The Fresh Prince of Bel-air)是我中学时的最爱。费城街头青年 Will 被送到洛杉矶富人区的律师叔叔家接受再教育,高低文化之间的冲突和误会是本剧趣味所在。昨晚重温第一季第一集,看到 Will 参加叔叔举办的高尚家庭聚会,即席用勺子和酒杯敲出节奏的一幕,觉得关于音乐的三大重点尽收其中。视频在此:

https://www.instagram.com/p/B4485gsg4Tr/

一、任何东西都可以是乐器。自二十世纪初开始,乐器这一概念逐渐恢复了远古时代的本来面目:任何可以发出声音的物件。这话更多是说给听声音的人,而非做声音的人。或者说,它是在提醒做声音的人别忘了像初生时那样听声音。

二、给听众添麻烦。Will 在保守上层阶级的正式晚餐中演奏酒杯,完全 tune out 了背景正在播放的古典音乐。在地下音乐演出场所,听众随时准备好面对任何声音和异想天开的演奏方式,她们(在今天)其实很难获得期待中的新鲜听觉体验和挑战。但上述场景中的听众则仿如置身一九一三年巴黎香榭丽舍剧院的《春之祭》首演:被迷惑,被骚扰,被颠覆。

三、与民同乐。被表姐的一句「这儿还有别人呢!」斥止后,Will 施施然问「哦对。有人要点歌吗?」他碾碎了听众的期待,但并不以教化的姿态面对她们。颠覆者本应如此:持教化姿态的颠覆者很快就会变成需要被颠覆的那个。

今天大部分音乐家至少口头上同意一和三,但第二条已经很难实现。

1Password 拿了两亿美元投资

投资来自 Accel,听上去接下来会深耕企业市场。

一听到盈利中的优质软件公司拿风险投资,就觉得用户利益迟早会成为公司增长的牺牲品,可以算一种「理性的非理性」。理性告诉妳每家公司、每个产品都应该个别看待,但非理性会让妳从过去的无数惨痛经历中辨识出规律并应用在下一个案例上。

密码管理工具我希望长期固定用一个。1Password 一直保持上乘品质,所以她们转用订阅制后我还是继续帮衬。目前暂时还是不打算换,但也确实开始看别家了。Secrets 似乎不错,且创始人 Paulo Andrade 高调声明坚守一次性付费(iOS, Mac 版各二十美元)。在今天这往往已经是软件品质的某种保证。

Kindle 十二岁

两个多星期后的十一月十九日,就是 Kindle 的正式十二岁生日。正版电子书发展至今,对于我这种不住在英语国家但要看英文书的人带来了许多便利,但它在排版上依然远远劣于盗版 PDF(即远未达到平面出版的排版水平)。我认为只要人们还打算在尺寸繁多的屏幕上读同一本书,这个问题就永远无法解决。

正版电子书的另一缺点是数字版权保护机制(DRM)。不愿向 DRM 屈服的王凌兄(新浪微博客户端「墨客」以及图片标注软件「Annotable」作者)提供了一种方案:买纸书,然后下载盗版 PDF 来读(也有少数书会提供正版 PDF),把纸书捐给本地图书馆。这个方案很好地照顾了价值观、便捷、社会责任、与良心,但对我来说有两个问题:

一、我不希望多年后自己的藏书只是一堆数字文件;
二、如果我大部分时间读电子书,从我女儿的角度看,我就只是长时间盯着 iPad 看而已。我没有提供「正在阅读的人类」这一原型供她模仿。

第一点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是事实:很多好书我只有正版电子版,而我藏有的纸书里又有很多不那么好的。两者要能互换就再好不过。但目前来看,除非完全不介意重复花钱,否则要把不那么好(但又需要留一份)的纸书换成电子版唯有借助于盗版,而我只有正版电子版的书要换成纸书就必须再买一份了。若是住在英语国家则好办,今后尽量少买电子版就是,但住在非英语国家又要看英文书的代价就是实体版价格高昂。这个问题目前看来同样无解。

(当然还有一个终极无法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不住在英语国家,第一语言也不是英语的人要大量看英文书?)

香港,1983 vs. 2019

一九八三(Ian Buruma):

……我问这位新知,香港人对于不远的将来(按:指九七回归)有多忧虑。一阵尴尬的沉默,仿佛我问了不该问的。然后我发现这只是个误会。

「忧虑?」穿着百慕达短裤的澳洲公关人问道。「我们忧虑?当然不会。机会多的是。你看 Bob 他马上要开新髮廊了,Kevin 在广告行业风生水起,Ann 的银行也刚给她加了一大笔薪水。忧虑?没有忧虑,老友。每天醒来我都感谢自己身在香港,要是哪天好景不长,我就搬去别的地方。」

香港人类学的宝贵一课:我的公关朋友没有意识到我指的是香港的六百万华人,而非这批怡然自乐的外籍人士。

二零一九(《苹果日报》):

一名 30 多岁姓陈的女投资银行家目前在本港一间中国私募基金工作,她住在香港接近 10 年,但现在已向上司要求可否搬到北京。「住在一个你感到本地人不太欢迎你的城市,实在感到非常沮丧。动乱看不到尽头……我肯定不想在这个破烂、撕裂的城市建立家庭及养儿育女。」

一名 30 多岁的内地银行家同样已在香港大约 10 年,坦言有数名友人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考虑移居北京、上海或深圳,亦称自己不少内地客户自反送中运动于 6 月开始后,因为担心自身安全都尽量不到香港旅游。但他本人并不打算离开,因为始终相信香港的居住环境较内地其他城市为佳,亦更有利他的工作。

二零一九(知乎用户「菜籽」):

完全可以做到在深圳(内地)和中国香港的双城生活中,游刃有余,进退自如,美滋滋。

伟业独自在美洲很多新打算,玛莉现活在澳洲天天温暖。Bob, Kevin, Ann,妳们好吗?

近年示威活动的特点

Max FisherAmanda Taub 在《纽约时报》总结了近年世界各地大规模示威的特点:

  • 数量系二战后最多,但失败率也远比以前高。二十年前,百分之七十的示威能够促成系统性的政治变革,现在只有百分之三十;
  • 但与此同时,示威被暴力镇压的比例也比以前小;
  • 如今转向极权的国家比转向民主的多,此趋势为二战后第一次;
  • 通过社交网络组织示威确实容易在短时间内聚集大量人群,但也意味着参与示威变得更加随性。「今天的二十万人不比三十年前的二十万人」。没有社交网络的年代,示威者要花几年时间走入社区,建立组织,动员民众。她们几乎每天见面,参加训练,商讨战略。这种高投入决定了运动更持久,而且街头胜利可以转化为事前精细计划好的政治成果。相反,通过社交网络组织起来的示威者往往并未盘算过「成功后要怎样」;
  • 政府也在不断学习。如何分化示威者,如何利用互联网发放对己有利的消息。不同国家的政府之间也在互相学习;
  • 与其说如今是革命的年代,不如说是「愤怒而无奈」的年代。

每一次妳说出「我就是喜欢妳看不惯我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是在暗示自己站到建制一边。

Mailchimp 封杀 TorrentFreak

John Gruber:

如今最好的网站不是来自用万维网发表内容的人,而是来自用邮件列表发表内容的人的网站。

应该说这几乎是特指 Substack 这个邮件列表服务。邮件列表在过去几年蔚为风尚,但它并不是万灵药。虽然电子邮件技术本身是开放系统,但 Substack, MailchimpTinyletter 等用来群发邮件的服务并不是。用这些服务就会受制于它们。就在本月,Mailchimp 封杀了 TorrentFreak 的邮件列表。这是一个经典的言论自由被一刀切标准伤害的案例。由于 TorrentFreak 探讨很多盗版、P2P 相关的话题,她们的邮件很容易被网络服务商和垃圾邮件过滤器定义为非法。这就有可能波及为她们提供服务的 Mailchimp。Mailchimp 选择了牺牲 TorrentFreak,保护其它用户。

而当然,TorrentFreak 的网站安然无恙。

没有哪个信息发布系统能有绝对的自由,但网站比其它更加自由。

张爱玲的快递单

Eileen Chang's courier sheet

这张图之前在社交网络上贴过几次,今日特地在 open web 存档,喂食搜索引擎。(点击可看大图。)

此图由 EastSouthWestNorth 博客的宋以朗先生(Roland Soong,宋淇之子)于二零零九年在「《小团圆》后记」一文中扫描发出。(感谢 @phoxtail 帮忙找到这个十年前的链接。)

生活在加州的她,拒绝让中文书写方式被西式横排文书左右。当妳认为个人层面的反抗无意义时,这份快递单就是灯塔。

关于音乐早教

一、常见的音乐早教是一个规训的过程,我们应该对此做出反抗。胎儿在子宫内可以听到母亲血液流动的声音,出生后听到的是人类的说话声、其它婴儿的哭声、以及医院环境内的各种人工音声。这三者都属于被称作「实验音乐」的这个大类下面的子类别(spoken voice, voice experiments, soundscape)。换言之,二十世纪以来在各种音乐理论和实践中被渐渐取消的「噪音」与「乐音」之界线,在人类的生命初始本不存在。每个人一开始听的就是具象音乐(musique concrète)。不少音乐早教计划并不会完全拒绝传统定义上不是乐器的工具,相反会鼓励婴幼儿把玩各种能发出声响的物件。但是,大部分音乐早教方案以及父母出于直觉采取的策略依然对噪音和乐音做出了硬性分割。例如鼓励幼儿用非乐器尝试演奏出传统意义上的「旋律」,或是自认为「五音不全」的父母认为自己对着幼儿唱歌可能不利于她对音高的认知,减少甚至毁掉她本来可能拥有的绝对音感。在这背后是一整套声音文化的座次层级:唱得准比唱跑调好,有旋律比乱敲好。否定这种层级并不是说音乐无好坏,更不是说完全不必在意跑调与否,而是说它本身就和所有早教实践者都主张的「自由探索」完全矛盾,同时也反映出教育者对于二十世纪缤纷多彩的音乐文化的无知,或是刻意的回避(「这个还不适合孩子」)。在流播媒体时代,音乐录音并非稀缺资源。妳对着孩子荒腔走板地唱歌,不等于孩子就没有机会听到正确的音高。而妳不好意思唱歌,孩子就失去了在最幼年期体验「魂之歌唱」的机会。

一、常见的早教音乐曲目是高度西方中心化的。妳不会看到日本传统音乐(小呗、音头、雅乐、能乐)、北印度即兴古典音乐、或柬埔寨迷幻摇滚。口头上我们会说世界各地的文化应该被均等看待,但事实是我们集体为一个刚刚来到世界的人选择了欧洲白人音乐为主要听觉膳食。从身份认同的角度说,假若妳相信三十年后的中国将成为世界上的重要文化大国之一,妳是否愿意一个三十岁的人从那时才开始自行摸索本国音乐传统(假设妳的孩子认同自己是中国人),或是只能带着无奈的善意在论坛上叹息「年轻人都不爱听京剧了」?

一、您应在能力范围内为孩子选择最高品质的回放设备(今天这主要指音箱),并且让孩子在听音乐时处在能听到最佳音质的位置。您去听交响音乐会会挑位置,那么孩子在您家这个可以随意免费选位的音乐厅里更应如此。在专注聆听时,您也应该注意尽可能减少风扇、抽油烟机、室外交通噪音对音乐的干扰。对于初生婴儿来说,音量的确要比通常调得更低,但考虑到目前很多人习惯了用手机或电脑内建音箱听歌,您的「通常音量」可能本来就已经低到对音乐不公平。

一、专注聆听,主动聆听,一起听。在一岁之前,婴儿尚无语言能力,将其浸泡在各种音乐里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但这不代表她听的时候妳可以玩手机。音乐聆听是社会性行为。妳应该和她一起专注地听,并与她谈论听到的音乐。正如妳买了新唱片会和朋友讨论,在网易云音乐发现了有趣的歌单会用聊天软件和朋友共享,对孩子也是一样。告诉她现在听到的是谁的歌,哪一年的,有何八卦,现在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乐器。下次听到同一个歌手的歌,告诉她这不是第一次。只要妳不认为对着尚无语言能力的婴儿读故事书是件蠢事,就不应该回避和她谈论音乐。

一、除非您是 rave party 常客或是有过舞蹈训练,否则可能羞于随着音乐节奏摇摆身体,甚至没有办法跟上节奏。我想,在中国,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无法正确数出音乐节拍并随之摇摆,是否和我们小时候就无此「驯染」有关?「中国人节奏感不好」这个带有种族主义味道的滥调背后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正是从小缺乏节奏感强烈的音乐驯染?(Funk、非洲音乐、日本民间夏日祭典上的「踊舞」(踊り)等等。)晃起妳肥满的身躯,跳起妳笨拙尴尬的舞蹈,和孩子一起摇摆,让音乐重新成为通灵仪式,让笑话妳的家人继续留在没有节奏感的无间地狱吧。

一、我不会给出早教音乐歌单,因为我不承认「早教音乐」这一概念。任何音乐都适合任何年龄的人听。世界上已经有足够多的「十大」「百大」「死前必听」歌单,您可以随便选一张。虾米和网易云音乐也都有很多极具个性的歌单。

一、如果以上做对了,学不学乐器,学什么乐器的问题都只是技术细节。

以后小心我的屁股

如果有朋友因为发表某些言论被「喝茶」,我绝对不会和她说的一句话是:今后小心。

我信任朋友的常识。若她无此常识,今后可能会再次遇到不便,甚至不测。但无论如何,那不应由我来提醒。而谁又真的相信,有此遭遇的人还需要别人来告诉她今后要「小心」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在她生活的毒气室里再投一颗名叫「以后小心」的毒气弹。

Alien and Aliens

第 347 期 ATP 播客开头关于电影《异形》的对话太有趣。Marco Arment:

等等,你是说有一部电影叫《Alien》,然后又有一部叫《Aliens》?这不是很容易搞混吗?

John Siracusa 指出,这种命名法巧妙而微妙(‘it’s not loud’)地点出了续集的卖点:第一集妳们看到了一只异形,这一集有不只一只异形哦。对一九七九年的人而言,看到《Alien》里的那只异形是冲击性的视觉体验。一九八六年的续集片名中的复数,造成的是悬疑感,以及少许乾冷的幽默。

我自己很晚才发现这个区别。中学时,这两部电影对我来说分别叫《异形》和《异形 2》。当时我认识 alien 这个词,但确实没有注意到单复数。知道了个中奥妙之后,我感慨当年的制片方可以允许这种藏于幽微之处的设计。谁知道呢?或许当年也有人问过「观众不是很容易搞混吗?」,或许有人指出七年之后已经不会有多少人记得第一集的片名是单数还是复数,妳的处心积虑是「想太多」。这些疑问都不无道理,但不知怎么,不 loud 的选择在一九八零年代最终占了上风。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处在清晰、简明、无歧义至上的世界,那疑问听上去如此理所当然,制片会议上还会有多少人对 loudness 皱眉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