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值得注意的书(2017.6.19)

Robin Hanson: The Age of E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Em 是 emulation 的简称,这本书是对一个大脑可以被完美扫描复制的时代的发想。科幻题材,社会学 + 经济学 + 科普写法。Hanson 在今年的 TED 上关于此书的演讲被 Steven Levy 无理由地嫌弃了一番。坦白说我虽然了解 Levy 的江湖地位,但从来不喜欢他的写作。也推荐 Hanson 的博客「克服偏见」

Zeynep Tufekci: Twitter and Tear Gas,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7

书名说得很清楚了。讨论 Twitter 和近年社运的关系。作者有一线参与和观察,并且熟悉技术。推荐她的啁啾会馆。(本书有 Creative Commons 版本的 PDF。)

Brian Merchant: The One Device: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iPhone,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2017

明日上市。事前在 The Verge 公开的试读引起了一些小风波。Tony Fadell 被作者引述说 Phil Schiller 当年力主要给 iPhone 加实体键盘,试读发表后 Fadell 和 Schiller 又双双辟谣。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是关于一代 iPhone 诞生过程的记录正在逐渐浮出水面,我们终于要有关于 iPhone/iOS 的 Folklore.org 了。除了这本书以外,还有二十号 Scott Forstall(一代 iOS 最大功臣)和 John Markoff 在电脑历史博物馆的对谈(事后应该会有录像),以及即将上映的关于 General Magic 的纪录片——算是 iPhone 史前史。

不要期待 iPhone 的诞生会有什么完整圆融的论述,和所有伟大作品一样,那必定是一团团鸡毛鸭血的故事,各种叙事矛盾和道听途说都是情理之中。太完美的故事线反而只是胜者(或败者)历史。混沌就是真相。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延伸阅读:最近值得注意的书(2017.4.4)

HomePod 评价数则

Jason Snell 听了 HomePod 之后的感受

……音质很不错,低音有力,高音清晰。但在某些场合,我感觉 Sonos Play:3 对歌曲的感觉把握得更准确,而 HomePod 的智能音频处理技术把低音与人声分得太开,听上去不对了。Stevie Wonder 的「Superstition」最明显。(当然,我听到的 HomePod 是非常不成熟的预览版。)

前微软 Windows 部门总裁、现任 a16z 董事合伙人 Steven Sinofsky 的以下看法跟我在第五十五期《一天世界》播客里说的一样:

别家的智能音箱打算增加屏幕、依赖屏幕,这似乎已经说明它们不太好用了。人人都有一块屏幕近在咫尺的时代,要在家里添一块固定不动的智能屏幕的想法实在很奇怪。

苹果分析师 Neil Cybart 对音质有同样的好评

(HomePod 的音质)让 Amazon Echo 听起来像个廉价玩具,Sonos Play:3 的声音相比之下也差了很多,我几乎以为那台 Sonos 坏了。

我在试听间里走了走,HomePod 的音质并未因聆听位置的不同而发生变化。当相隔五英尺的两台 HomePods 同时发声时……声音并不只是增大了而已,而是更加丰富了。容易想象,如果把两台 HomePods 放在房间对角线的两角,会产生革命性的聆听体验。

不太确定「更加丰富」指的是什么,也无法想象放在两角的 HomePods 能产生什么革命性体验——虽然很期待。

Cybart 还把 HomePod 视为「增强聆听」的工具:

有朝一日,我们的语音可以通过 HomePods 以高指向性的方式导向房间里的某人,大家不戴耳机也可以在多人的房间里进行私密对话了。

这让我想到四年前 Tracy Chou 提到人工智能专家吴恩达(Andrew Ng)在斯坦福的机器学习课程:

有一份作业是这样:在一场鸡尾酒会上设置五支麦克风,请五个人对着它们说话。由于周围声音嘈杂,基本听不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妳的任务是把这五条音轨解析出来,删除干扰,达到清晰可闻的程度。超赞。

这份作业的相关 PDF 在此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手淫的快乐

谢飞在知乎的一个答案里讲了文革时期官民的媒介膳食(media diet)不对等问题:

也就是说,有些人,只许我们的父辈们看《沙家浜》《红灯记》这些样板戏,这些革命历史题材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在看《唐老鸭和米老鼠》。在那个《小白兔拔萝卜》都被批判,说是讽刺进城干部的时代,他们的孩子,在看《唐老鸭和米老鼠》。

我熟悉这种论述,曾经也服膺于这种论述。它有一些变体:

  • 香港的《音乐殖民地》杂志(MCB)当年只不过是占据了资讯发达的优势。要是大陆当时信息畅通,分分钟能做出在深度上秒杀 MCB 的杂志。
  • 美国乐迷可以自由听到任何音乐,所以不会像中国的地下音乐爱好者那样珍惜。她们没有经历过省午饭钱去脏兮兮的打口档买灰野敬二唱片的日子。
  • 某某每年至少飞五次欧洲专门听古典音乐现场,某某在一九九零年代就开始听死亡金属了,她的洞见是很难得的。

以上论述的共同点是对 access 的过度重视。这种重视有时表现为嫌鄙(MCB 的例子),有时表现为艳羡(文革干部的例子),总之都对 access 非常在意。今天,access 图腾已经过时。拜互联网所赐,每个人都能摸到这根图腾柱。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上网。有的人只上微信不上网,有的人只上 Facebook 不上网,有的人只上中央电视台不上网。显然,生活在二零一七年的中国的许多人,看东西和听东西仍然需要「有些人」的准许,也仍然有大量东西不被准许。那么,今天的「有些人」在看什么?什么是今天的《唐老鸭和米老鼠》?

我的答案是:没有什么是今天的《唐老鸭和米老鼠》。而「有些人」在一九七零年代的中国看到《唐老鸭和米老鼠》,就和在一九八一年的上海看到 Jean Michel Jarre 的音乐会,或是在一九九零年代的深圳通过香港的电视台看到 Björk 的 MV 一样,尽管从个人层面必定震撼无比,但只要全体国民无法同步地自由看到《唐老鸭和米老鼠》,「有些人」对《唐老鸭和米老鼠》的阅读也必定是一种被扭曲的误读。文本层面的误读不仅无害,有时还是一种趣味,但这里的误读是另外一种。我只能用以下方式来试图说明:如果妳是某本书唯一的读者,那么无论受到了什么样的感动或教益,都可以说妳相当于没有读过这本书。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延伸阅读:寄个快递差点就坐牢

「直接打赏」之伪善

可以设想如下场景:一部电影、一张专辑、或一个 app,在 iTunes 商店/亚马逊商店等地有售。妳的信用卡早已绑好,也已经在店里买过很多东西。网上没有绝对的安全,但妳知道苹果和亚马逊都是大公司,也都有足够的商业动机保护买家的安全,所以大体上值得信赖。

另一方面,这些作品同时也在创作者的网站上发售。妳可以用支付宝、PayPal 或信用卡付费。但这太麻烦,说好的一键购物呢。这些网站的用户体验很一般。况且妳也很不习惯到一个没听说过的叉叉叉点 com 上买东西了。(除非叉叉叉 = taobao 或 jd 或 tmall 或 amazon 等等等等。)但是,在这个网站上买,作者可以拿到更多。

妳会选择到作者的网站上买吗?妳会考虑在大商店之外或许还存在别的购买渠道,并且花时间去搜索,然后考虑哪种渠道作者获益最多吗?

如果不,就不要说什么「我希望直接打赏支持作者,不希望被平台抽成」。

妳并不是希望自己喜欢的作者多拿一点,而是因为用微信支付打赏比较方便,妳需要做的事比较少。妳可以喜欢方便,但不要混淆两者。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There is no hope

上周去和一位专业人士见面办事,期间我们谈到了某个问题,昨天开始,我就在 Instagram 上看到了关于这个问题的广告。

这次见面留下了可以确认我身份的数据。我没有提供电邮或手机号,但提供了身份证件。我平时用 DuckDuckGo 搜索,Facebook 上所有信息都是假的,Instagram 所有广告一律以 offensive 的名义举报,在任何国家大部分时间都开 VPN,不需要登录的网站会尽量用浏览器的隐私浏览模式。

两件事不一定有关系。有可能是「孕妇原理」(confirmation bias,即怀孕的人会突然觉得街上到处都是孕妇,可能只是因为怀孕让她更容易注意到其她怀孕者),但也有可能是我的身份数据在某一个环节、或明或暗地流入了数据掮客手中。

关键是:我几乎不可能知道究竟是上述哪种情况。

迟早有一天,这种经历不会再令人们感到恐怖,而被视为贴心流畅的「用户体验」。

‘I don’t believe we shall ever again have any form of society in which men will be free. One should not hope for it. One should not hope for anything.’—Pier Paolo Pasolini, 1970s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向知乎用户致敬

收到知乎管理员发来的的私信:

您好,根据用户举报,您的文章「《一天世界》博客:iCloud 备份疑似被删事件」已被建议修改,原因是包含「政治敏感」内容。处理详情可查看社区服务中心。文章被建议修改期间,其他用户暂时无法查看;请您对文章进行修改,提交后文章自动进入评估状态,评估通过后会恢复正常展示。

这就是为什么妳不该把作品仅仅发布在某个特定的「内容平台」上。尽管现在知乎上的版本会显示「建议修改期间,文章内容对其他用户不可见,修改提交后会自动进入评估状态」,在《一天世界》博客仍然可以看到健全的版本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iCloud 备份疑似被删事件

记者邹娟为澎湃新闻采写了一篇「用户买苹果付费备份 180 天不更新被删数据,公司称无法恢复」

今年 5 月,浦女士因为苹果 iCloud 免费云备份「存储空间不够」,购买了 6 元/月套餐,将存储空间扩大到 50 GB。5 月底,她发现去年 11 月份存储在 iCloud 的一部分数据不见了,之后又发现 iPad 备份内容也被删除。此时她购买的空间使用量不到 30 GB。

对此,苹果回复称,公司对超过 180 天没有更新的数据可以删除,且数据无法恢复。

……

(《合同法》专家、律师)吴卫义称,尽管不违法,但苹果公司的做法在情理层面确实有所欠缺。比如,合同制定过程中,涉及重要义务款项的,制定人有必要用黑体加粗。而真正删除客户数据前,苹果公司也完全可以邮件提醒。这并不费多少工夫。

iCloud 用户协议的英文原版在这里。直接在页面搜索 180 就能找到相关条款。

有几个问题:

一、记者没有问清楚情况。浦女士的什么数据不见了?iCloud 并不会备份 iOS 设备上的一切。根据条款,照片、视频、文件、信息(iMessage、短信和彩信)、铃声、软件数据(包括健康数据)、地理位置设置、主屏幕的状态会被备份,但从 App Store、iTunes Store 和 iBookstore 买的内容不会备份。当有人抱怨 iOS 设备上的数据丢了的时候,大多数情况指的是照片或视频——会被 iCloud 备份的内容。但记者的稿件里没有问明这一点。

二、浦女士的数据真的丢掉了吗?在中国大陆,由于网络封锁(GFW)的干扰,一切外国互联网公司的服务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GFW 影响的并不限于那些已知被封锁的网站(Twitter, YouTube 等),未被封锁的国外服务也都会间歇性失灵。在分析浦女士遇到的问题之前,应该先排除这种可能。

三、iCloud 用户协议说的并不是「超过 180 天没有更新的数据可以删除」,而是「如果一台 iOS 设备超过 180 天没有进行 iCloud 备份,那么苹果保留删除这台设备的云端备份的权利」 。我觉得 180 天的确有点少,但「保留删除备份的权利」并不等于到了第 181 天数据就一定会立即被删除。此外,吴律师提到苹果应该在删除备份数据前发邮件提醒,在稿件中记者暗示浦女士并未收到邮件或任何形式的提醒,对此应该有更加详细的调查和说明。浦女士有没有经常查看邮件的习惯?她和 iCloud 绑定的是什么邮箱?如果是被 GFW 封锁的邮箱(例如 Gmail),浦女士有没有因此而大体放弃查阅的习惯?如果是国内的邮箱,考虑到国内邮箱经常把群发性的邮件(尤其是来自国外的)定义为垃圾邮件,有没有可能出现苹果发了提醒邮件但被扫进了垃圾箱,以至于浦女士没有及时看到的情况?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谈不上好的用户体验,但其成因和责任方截然不同。记者应在稿件中对此说明。

对于普通用户,iCloud 的备份机制并不易懂。或许正因如此,记者在采访浦女士的过程中,很难在截稿的时间压力下搞清楚上述全部问题。或许浦女士无法准确地认知和表述自己遇到的问题,记者只有拿她的设备来亲自研究才能弄清,而这会引起浦女士在隐私方面的不适。但这正是记者工作的技术含量所在。

极少有用户在注册 iCloud 前会细读用户协议。若超过 180 天未备份的设备数据真的会经常被苹果删除,那的确是合乎法理但不近情理之事。邹娟的稿件并不能说服我们她已经搞清了事实真相,但她和澎湃新闻的编辑制作出来的最终结果让无暇细考的读者认为这就是真相。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