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輕薄短小,不如重厚長大

蔡志浩

「輕」最重要。塞一本書在隨身行李,愈輕愈好。以前什麼都重。三十年前我的筆電就重達 3.1 公斤,而且這還不包括那顆 0.3 公斤的變壓器。

回憶那個時代,現在很難想像背那麼重的東西在身上了。這個時代的行動裝置愈來愈小,愈來愈輕。光是包包裡多帶一顆輕薄的行動電源都嫌重了。

另一邊 John Gruber 也提到和二零零七年相比,自己隨身帶的東西已經縮減爲 iPhone、Apple Watch 和 AirPods 三樣了。

我從十幾年前開始就反其道而行。旅行時故意多帶幾本實體書。電腦也是買最重的——當然是爲了屏幕尺寸,重只是副產品。至於這麼做的理由嘛,固然可以說很多大道理,不過這裏只想引用一句,來自一九九三年日本音樂家難波弘之和 ELP 的 Keith Emerson 一起上綜藝節目時對 progressive rock 魅力的歸納:與其輕薄短小,不如重厚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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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媒體的優勢

@ljtyxty (1, 2):

社交還是線下比較好,而線上媒體要比線下的有優勢。

線上媒體的優勢在於,相當於有成百上千個線人,在完善一個事件的全貌。但是前提是要有一些邏輯分析能力,否則就容易被虛假信息誘導,對事件做出錯誤的判斷。

這裏的線上和線下媒體準確說應該是新型網絡媒體/公民記者和傳統媒體。比如 wsj.com 是線上的,但屬於傳統媒體。

當熱點社會事件發生時,只看傳統媒體會有什麼損失嗎?我自己的經驗是不會。因爲傳統媒體早就學會緊盯網絡媒體了。讀網絡媒體的人可能會早一點讀到某些資訊,但傳統媒體讀者通常只要等候一到兩天也能看到。這種程度的延遲對大部分人而言毫無問題。至於地震之類不能不第一時間知道的緊急情報,NHK 也並不會比新型網絡傳媒慢。(自然,中國傳統媒體無法自由報道,另當別論。)

公民記者的概念風行的二零零零年代,人們很愛嫌鄙傳統媒體「把關人」的角色。但把關是一門專業,在虛假信息的威力遠比十年恐怖的今天更是如此。人們動輒談論新型媒體的優勢,可傳統媒體記者的優勢又豈止把關而已?至於什麼「夾帶私貨」之類的指控實在過於低級,就不去說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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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中文是一種特權

或早或晚,很多人會得出「或許遠離中文是較好選擇」的結論。我同意讓自己和孩子遠離中文是很好的選擇,但姑且把做不做得到的問題放在一邊(大部分人做不到),我們必須記住沒有天生的壞語言。放棄母語是一種不得已的選擇,一種逃避和投降——寫出「沒有母語的人民」的黃章晉沒有逃避——但同時也是一種特權。這裏的弔詭在於擁有此特權的人往往會秉持對世界主義的信念認爲沒有必要逃離中文,而最想逃離的人往往又是在單一語言環境——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中文——長大。後者也理應擁有使用雅正語言的權利。

很多人認爲在中國以外,在沒有言論審查和鐵腕管制的世界,中國人可以更自由地使用中文。這是一種可能,但絕非必然。這種自由必須以和所在國的語言交叉混駁爲前提,而在世界被我們稱之爲社交網絡的臍帶纏繞的今天,迴避所在國的語言、繼續讓中國的語言爲自己輸血反而是一種毫不費力的默認狀態。四天前的老調重彈:選擇順其自然就是選擇成爲中華人民共和國延伸出來的一部分。

最近香港的劉細良與龜仙人在「香港民俗論」系列提到了美國《讀者文摘》(Reader’s Digest)中文版在七零年代對香港和台灣一代文化人的啓蒙之功。此刊當年由林語堂的女兒林太乙擔任主編,按照劉細良的說法,由於要面對港台星馬四地的華文市場,開發出了一種簡潔清雅的跨地域泛用型文體。兒時家中確實出現過這本雜誌,唯未曾捧讀。但我一向知道香港的文字工作者對於公共語文可以有的樣子做出了多麼好的示範。作爲一種文化資源,英屬香港在如何使用中文的問題上可以給我們無盡的教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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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實體物有一個最簡單的理由:當妳有朝一日要在網上展示它的時候,可以有一張不包含「xxx.taobao.com」水印的圖片。

妳想在海外活出怎樣的人生?

上週,吳國光在華盛頓季風書園的演講裏提出「海華民族」(海外華人民族)的概念:「我們來到海外,是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那塊土地上延伸出來的一部分,還是可以成為一個單獨的共同體?這對於我們的精神自由、文化建設、和後代都非常重要。」

新民族不可能從零開始,不然就成了造烏托邦。但是從哪口井裏取水是一大難題。換言之,妳接續的是哪個傳統?古中國(哪個朝代)?香港?台灣(哪個時代)?個人認爲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出生成長的人而言,上述三者都不是選項(除部分廣東省的粵人或可嘗試接續香港傳統),只有各處取一點,並和所在國的既有文化混駁方才可行。這對於重視正統的中國人是個挑戰。(But that’s kind of the point。)

和理論探討同樣重要的是具體實作。以下是避免成爲「中華人民共和國延伸出來的一部分」的一些方法:

一、根據個人狀況,在可能的情況下拒絕小紅書和微信。如果工作不得不用,工作以外一律不用。拒絕一切中國社交軟件以及它們的海外版當然更理想;

二、像使用 screen time 一樣嚴格 ration 自己的中文攝入量;

三、讓 code-switching(多種語言的混搭使用)常態化。Yi pingchangxin kandai hanzi-ladinghua de changshi;

四、就算去到明知從老闆到工作人員全都是中國人的店,也可以選擇說當地語言(自然,前提是妳能相對熟練地使用當地語言);

五、使用即時通訊軟件時儘量用一條信息把話說完,並且不要期待對方能馬上回覆;

六、齊來行義

七、學習所在國的古典,詩歌,和童謠。

我想大家都可以爲自己設計一些類似的原則,不要害怕被人說矯情、擰吧、おかしい、weird。順其自然當然是一種選擇,但那就是選擇成爲中華人民共和國延伸出來的一部分。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ask what you can do to undo what your country did to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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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身

硅谷史專家 Leslie Berlin 在《Troublemakers: Silicon Valley’s Coming of Age》的序言裏寫道:

I once saw Zuckerberg eating dinner in the same hidden corner of a low-key Palo Alto Mexican restaurant where, years before, I had seen (Steve) Jobs. Zuckerberg was in the same seat, at the same table, sitting, as Jobs had, alone, his back to the window.

多年前知乎上那個「我應該買一對和 Mark Zuckerberg 同款球鞋來激勵自己嗎」的問題可以塵埃落定了。日文表達學習、獲取知識的一個詞叫「身に付ける」。讓知識和技能附身的方法是讓原本攜帶這些知識和技能的宿主附身。(自然,附身之後妳會變成什麼東西就是另一個問題了。)從這個意義上說,就算 Dynamicland 胎死腹中,或者我有生之年見不到,也並不遺憾。任何人都可以讓它背後的譜系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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