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 Stephan Micus 的简单英文

音乐家 Stephan Micus 的专辑《Implosions》里有这样一段话:

The music on this album is not Japanese, Indian, Afghani, not Bavarian—it is not traditional music—call it what you will. There has been sincere desire to understand the essence of these cultures.

两句简单、日常的英文,原本理应用简单、日常的中文译出。我亦略知 Micus 绝非爱用大言壮语之徒。曾以半文白体翻译乔布斯之讲演片段,褒贬不一,自是意料之中。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接受用今日中国之简单日常中文译 Micus 此语。尤其「There has been sincere desire to understand the essence of these cultures」一句,若偷懒直译为「我试图诚心理解以上文化之精髓」云云,不啻于侮辱 Micus。皆因如今文艺界各路「富贵家儿与庸奴钝汉」均乐于开口真心诚意、闭口文化精华,又怎知在 Micus 氏写下这话的一九七七年欧洲,尝试理解异种音乐文化精髓是如何困难与孤独。既然当下语言不可用,唯有用另一个时空的语言,尝试召出一九七七年这段简单日常英文的魂魄,试译如下:

此辑之乐,非传统音乐也。非日本、非印度、非阿富汗、亦非巴伐利亚。欲正名者尽可随意呼之。凡此诸族之文化精髓,吾皆诚心求索。

作为辅具的互联网

蔡志浩

社群网站是社交辅具。不善或不爱社交也能建立人际连结。但是人的本质不会改变。亲自经营社群多少会有一致性。交给别人操作,表象与本质就常会错乱。

人们爱说互联网是工具。随着民权的发展和多样性社会的出现,辅具和工具的界限变得模糊了。

传统定义里,工具让我们做肉身做不到的事,例如把钉子敲进木头,辅具则是被迫使用,例如下肢瘫痪的人不坐轮椅无法行动,高度近视患者不戴眼镜什么都看不见等等。但显然,后两个例子也可以说是「做到了肉身原本做不到的事」。问题出在原本二字。「正常肉身」的概念发生了演化,没有人再能单方面垄断这个概念,把自己的身体视为唯一的正常肉身。

但这并不是说公共意义上的正常肉身概念不存在。从 Andrew Solomon 的《Far from the Tree》里我们知道,很多聋人并不想学习唇读以便和听力正常的人沟通,对她们而言,手语才是自己的第一语言。但这并不能改变世界上大部分电影院放映时不配备手语翻译的事实。

在这个公共的正常肉身概念里包含了「能够顺利地进行社交活动」这层意思,也就是所谓的现充(来自日语,意为在现实世界过得很充实丰富的人)。蔡先生的意思是在现实世界不充实的人要靠社交网站这个辅具来补足,但我认为社交网络对于所有人都是辅具。我们是一群残障人士在 Facebook、新浪微博、知乎上交流。这种残障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是蔡先生所说的「人的本质」,另一方面则是技术的力量所造成的残障,在让我们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社交的同时,把社交带宽降到了最低(大部分的线上社交是文字社交,哪怕今天),或是用调变后的现实来进行社交(美图软件、抖音、SnapChat 上打字加花)。

有点像坐轮椅出门的人,大家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腿有残疾。辅具在增强肉身的同时,对残障做出了确认。但人们还没有意识到社交网络对于社交残障的确认。在实体空间,行动不便的人士会被给予方便。但在网上,所有人都坐着轮椅。或许唯一能做的,就是互相给予方便

Two mantras

吉村顺三「如何克服传统?」(伝統をどう克服するか?),《新建筑》一九五六年三月号:

把昔日的好东西收集起来,仔细研究——我认为重新整理这些东西就是创造。

丹下健三「如何理解日本现代建筑:以创造传统为目的」(現在日本において近代建築をいかに理解するか—伝統の創造のために—),《新建筑》一九五五年一月号:

用来应对生活中的功能的建筑空间必须是美的,只有通过这种美,建筑空间才能将功能传递给人类。这意味着我们可以说只有美的才是功能性的。

交流就是艺术

「不存在就是不存在。明知道不存在,却假装存在……这个国家过去是有这样的文化的。我认为这是这个国家的优点,应该保留下来。然而这样的文化消失了,只剩下存在或不存在二选一,结果连不存在的东西也被当成了存在,这就叫做蒙昧、迷妄。我认为到了明治时代,在那个领域,这类愚者似乎越来越多了。既然如此,也许可以说明治现代,才是迷信蔓延的时代。」

——京极夏彦《书楼弔堂·破晓》

陈佩斯先生在知乎写了一个关于自己为什么用繁体字的答案。显然,这是中文互联网上永恒的导火索。

答案最后,陈老师说「非」字是折断后的鸟的翅膀,底下加上心就成了「悲」字。接着,又继续推论说演员的古称「俳优」是人加上非,这说明古人就知道喜剧有「悲情内核」。

这种观点类似说简体字「爱(愛)无心、亲(親)不见」,它像一种墨迹测验,瞬间可以引发预期之中的两种反应:一些古文字研究家的鄙夷,以及一些繁体字爱好者的赞赏。

我对古文字研究兴趣一般,但确实知道有专家说汉字不是象形文字,反转了我们从小得来的印象。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我是很吃惊的。那些古文字研究家之所以鄙夷陈老师的答案,是因为其中包含了不少与文字学事实不符的理解。例如俳其实是一个形声字,从亻、非声,等等。

应该说这些专业人士已经相当克制。可以想象,如果这篇答案不是陈老师这样的在某个领域有卓越成就的人所写,得到的嘲讽力度会比现在猛烈一万倍。

此事让我想到了日本的鳗鱼饭。在日本街头,经常能看到卖鳗鱼饭的店在暖帘上印一个大大的平假名「う」(u),底下那一划往往拖得很长,有时还会在上端画个鱼头。暖帘被风一吹,那一划跟着飘动,颇有几分像在水里游动的鳗鱼。(这里有我拍的一个视频。)鳗鱼的日文叫うなぎ(unagi),而日文是拼音文字。う和鳗鱼在形象上的相似仅仅是一种美丽的巧合,还是另有乾坤?

按照当今流行的文章写法,接下来我该开始考据。但这里我没兴趣这么做。当时看到那块暖帘,我心想很可能是有人看出了う这个字形和鳗鱼的相似之处,而刚好鳗鱼的第一个音节就是う,于是故意用画笔演绎一番,引人遐想。这个判断当然可能对也可能错,去考据出事实也确实是一种严谨的思维方式。但另一方面,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看着暖帘上的う字,玩味着它和鳗鱼的相似之处。明知这可能只是当初某个店主的奇想,并没有文字学上的道理,但依然欣赏这想象的魅力,以及庶民创作之美。在我看来,陈佩斯老师对繁体字的态度就是这样。

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领域: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事实就是事实。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些事实不可以在某些语境下被扭曲,而这种扭曲也可以有正面的结果。我们完全可以去了解俳是形声字、非是声旁这一事实,并同时品味陈老师的发想。这两者矛盾吗?我想只有对于头脑缺乏弹性的人是矛盾的。

的确,以陈老师的影响力,一定有人看了答案之后认为俳确实等于人 + 折断的翅膀。但那又怎样?她获得了一种和文字学界已知的事实不符的认知,但究竟损失了什么?就算没有统计数据能证明写愛的人比写爱的人更懂如何用心去爱,或是写親的人的家庭比写亲的人平均和睦多少百分点又如何?谁都知道爱情和亲情背后的元素不可能只是某个汉字的写法,而我要说,正因为我们大陆人都是写爱长大,相比起从来都写愛的人,我们倒是对这个「有心的爱」有着更新鲜的感知力。这为什么不是一件好事?语言和文字属于庶民,而不仅仅属于文字学者。庶民有充分的权利去自由读解、自由发想,而且我要说,这种很可能与事实不符的读解和发想,和学者之考据有同等价值。

一位匿名用户在语焉不详地反驳了陈老师的说法之后说:「语言、文字的首要功能是交流而不是艺术。」

这就是嘲讽陈老师的人的根本性误会。交流就是艺术。所有交流都是。Not ‘state-of-the-art’, just art。妳意识到爱字里面的心字的每一刹那,都是在创作艺术。

相隔八十年,中国人对爵士乐的两种认知

刘呐鸥「游戏」,一九三零年:

忽然空气动摇,一阵乐声,警醒地鸣叫起来。正中乐队里一个乐手,把一枝 Jazz 的妖精一样的 Saxophone 朝着人们乱吹。继而锣、鼓、琴、弦发抖地乱叫起来。这是阿弗利加黑人的回想,是出猎前的祭祀,是血脉的跃动,是原始性的发现,锣、鼓、琴、弦,叽咕叽咕……

张静初(《GQ 智族》中文版二零一零年八月号):

我对音乐要求很高,你让我听一个爵士乐,表现得特别狂野,怎么可能?

刘呐鸥出生在日治时期的台南,但大部分文学、电影和商业活动都在上海。)

共同体

最近澎湃的英文版 Sixth Tone 和香港的《南华早报》都就不用微信的事情采访了我,后者的报道角度尤其偏重隐私顾虑。我要说明隐私并不是我两年前放弃微信的主要原因,具体请看我过去两年在本站关于微信的文章。不同的人讨厌微信有不同的理由,我的理由主要还是在此文中说的这句:

微信是商业逻辑下的 GFW。GFW 是行政逻辑下的微信。

两年后的今天,已经有人在把微信当搜索引擎用,而且我所听说的此人生活在可以自由访问啁啾会馆刹那图鉴的国家。商业逻辑下的 GFW 起了作用。

这个问题无法和英文世界有效沟通,它是中国人自己的事。因为今天能看到这篇文章的大部分中国人,不管肉身常在哪里,我们奶水的牌子是一样的。

微信被「炸」之后:实务篇

fateface 微信被强制删除,遭遇令人同情。各家情况不同,我没有资格告诉她应该怎么做,这里只说说如果我遇到了她文章中的情况会怎么做。

一、如何通知现有微信群上的人

家人有电话,不那么熟的亲友通过先生和儿子的微信告知,说明情况,并鼓励她们改用微信以外的工具。大部分人不会理妳,或者装了之后不再打开。这没关系,妳会发现其实和她们没有那么多话要说(或者说三个月聊一次正合适)。偶有要事,打电话就是。微信被强制删除后就完全联系不上的人很可能也是不需要联系的人。

我原本就从来不用微信和家人联系。就算用,出了这种事之后绝不可能再相信它。给先生和儿子安装微信以外的通讯软件(首选 iMessage 和 TelegramWire 亦可)。

二、被家中老人批评教育怎么办

无论接下来如何行动,都必须温柔但彻底地无视家中老人的意见。

三、和学校的联络

这是个难题。我也听说过某些高校只通过微信发布考试和其它重要信息。若因为微信的事搞特殊,可能会形成一个「奇怪的妈妈」的形象,影响儿子在学校和同学的关系,甚至被讥笑或霸凌。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会专门注册一个微信账号,只用来接收这些事务性信息。朋友圈、支付、聊天功能一概不用,也不会加任何人。同时,我会利用这个机会向儿子解释专有性聊天软件和电子邮件的区别,以及为什么学校如果用电邮发布事务性信息会更好。我还会告诉他,不用大家都用的东西、对大家都喜欢的东西不感兴趣是毫无问题的。

四、儿子去欧洲游学时如何联系

我一定会让他在出行前装好 Telegram。在游学期间,我不会用任何中国产的互联网软件或服务和他联系。一来这是互联网时代必要的媒介多样性教育,二来虚拟空间中的工具的延续会减弱在实体空间移动的感受。临时把身体移出国外,最好也在虚拟空间临时切断和中国有关的一切。(当然,如果是我自己的儿子肯定平时在中国也是用 Telegram 联系的。)

五、对工作的影响

这一点视工种而定。假如我的工作是在朋友圈卖自己手工制作的首饰呢?对于一般性的白领工作而言,改用邮件通讯是大原则。退而求其次,用专门的工作微信账号,也就是真正地把微信当作企业办公软件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