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世界》会员 2018 年末促销(送书)

从几年前开始,我读的大部分书都是电子书。但我并不为此自豪。在理想的状况下,我更希望那每一本都是纸书。互联网人、早期网民也越来越意识到这点。例如,Stripe 的出版机构并不是为了制作拥有先进交互体验的电子书而存在的。

在今年年末的促销里,除了原有的内容(完整的《一天世界》与《IT 公论》全部会员通讯)外,我还会选一本纸书送给您。什么样的书?每人收到的可能都不一样,但总之就是一个会写出《一天世界》旗下文章的人会推荐的书。

促销期间:现在起至 2018 年 12 月 31 日 23:59(北京时间)。

一次性支付三年会费 1020 元,您可以获得:

  • 三年会籍;
  • 目前为止的全部《一天世界》和《IT 公论》会员通讯(超过 240 篇)。您可以在这里看到《一天世界》通讯目录与摘要;
  • 我为您挑选的一本纸书,包邮。

若您已经是年付会员,可以在特价期间补加两年会费 680 元成为三年会员,会籍从年付时开始计算,同样可以获得过去的全部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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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还要买唱片

「现在没人买唱片了」是个事实,但不是行动准则。不过我们确实有必要认真问问为什么在今天还要买唱片。音乐本体——在一段限定的时间里发生的声波振动——已经不需要唱片来承载,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围绕音乐本体的相关信息:封面设计、乐队成员名单、录音日期和地点、内页文案等等。这些信息非常重要,在现有的音乐流播网站上却大量缺席。这是买唱片的理由之一,但只是次要的理由,而且它是可以反驳的。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在乎那些信息,正如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知道电影的导演是谁。

买唱片最重要的理由听上去无趣得很:唱片促使妳专注地听。流媒体时代,人们不是在电影、电视剧、游戏里听,就是幹别的时开着 YouTube 轻松随意地听。不幹什么,就单单专心听音乐的总时间,可能一年都不会超过五小时,连续时间则更少。通勤和通学是很多人听音乐的主要情境,但那未必是专注聆听。妳可能在观察地铁上的人群,或是在脑中排演今天早会要做的报告。

除了现场音乐会,只有拿起实体唱片,到专用唱机(而不是电脑)上播放这个仪式,才能迫使人们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独家分给音乐。妳可以鄙视仪式感,但任何人都不应该鄙视专注。唱片仪式的目的是专注。一旦学会了专注,就可以抛弃仪式,直到再次忘记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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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试读]《一天世界》会员通讯:宅与世界

曾被问过觉得自己是不是宅男。我和宅男有不少共同的兴趣,但在身份认同上我不是。

宅男的语源、日文「御宅」(otaku)本义只是「府上」。一九八零年代末著名的宫崎勤杀害幼女事件,让这个词无可奈何地染上了重度负面色彩。日文里若要用好听点的词,通常会说 maniac,类似中文「狂热爱好者」。在我看来也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词。

不知何时开始,兴趣爱好强烈到一定程度就会被边缘化。相对温柔的埋怨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另一方面,我们听说 Elon Musk 学习能力极强,但凡进入一个新领域就会遍览群书。这一个活在自己世界的人却往往被传为美谈,自然是俗世成功学流毒,不必在意。

世是时间,界是空间。表面上看来,「宅」界定的是世界的空间属性,但是御宅这个概念隐含的时间属性才是关键。这是因为宅不只是居住空间,还是容纳媒介的容器空间。作为居住空间的宅是界,作为容器的空间是世。三岛由纪夫在《金阁寺》里为了形容它的美,采取了时间角度,把静止不动的金阁寺形容为「一艘渡过时间大海驶来的美丽的船」,其顶部的镀金铜凤凰和普通的在空间飞翔的鸟不同,牠「展开光灿灿的双翅,永远在时间中翱翔」。御宅的家是这样一艘船。

媒体喜欢呈现的御宅生活是极力偏向空间那一方的。她们拍摄宅人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漫画、悉心排布的人偶、散放在各处的电子设备。这大概就是人们对于宅人的误会之起源。对于金阁寺也是一样。游人们从各地涌向日本京都北区的那个空间,或是用印有金阁寺的明信片和印刷品填充各地的空间。但如果没有《金阁寺》也就没有金阁寺。如果我们可以肆意活用日文的话,御宅生活就是统御住宅在海上航行的生活。

我知道为什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经常被用来抱怨。负面看待宅人生活的人只看见了空间上的封闭(以及它导致的种种实际上的不便与笨拙),无视宅人在时间上的穿越能力。然而真正的宅人又往往抗拒与时俱进,只是「与时俱进」恰恰正是时间上的封闭——将自己封闭在当下。(这也是为什么非宅很爱 The Future is Now 这句口号,因为它的重点在于 now 而非 future。)抗拒当下会反映在宅人的工作中。所以,御宅钢琴家 Glenn Gould 大体避开了钢琴家最爱的浪漫派曲目,御宅作曲家大泷詠一大体避开了一九六零年代之后的音乐,而他一度的音乐伙伴细野晴臣与时俱进,从七零年代开始,经历了摇滚、exotica、流行电子、ambient 诸风格后,于廿一世纪回归到四零年代的 boogie-woogie。封闭导致 timeless。

空间感受是直接的。相比之下,时间则抽象得多。宅人架空了空间(所以展示宅人居住的光怪陆离空间至为无聊),以便让感官能够聚焦在时间上。并不是宅人刻意选择了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是只有宅人才能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九九八年七月深夜,谜一般的动画《serial experiments lain》毫无征兆地开始放送。」

本文系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十日《一天世界》会员通讯(这里是通讯总目)。会员通讯是《一天世界》会员专享的福利之一,若您喜欢这篇文章,请考虑成为会员

中国人不喜欢故事

前两天看到有人在讨论关于「故事」的问题,大体是说中国人不知道什么是好故事。故事一词我们近年听得太多。乔布斯擅长讲故事。营销人要学会讲故事。在我看来,中国人不是分不清故事的好坏,是根本不喜欢故事。

故事不是虚构的,也不是现实的(即所谓的「现实比小说精彩」),而是处在两者之间的一种可能性。今早我说了一段话,有人问我那是事实还是观点。我平时说的很多话既非事实,亦非观点,而是故事。大家可能听出来了,这里所谓的故事在当下的名字叫「带节奏」。单单是这充满鄙夷意味的说法,已经足以证明人们对故事的不信任。

和对事实的推崇并行的,是对流言与谣言的憎恶。

「美空云雀是韩国人」,这是日本流行音乐史上一则著名的流言。这样的流言出现在被视为日本歌坛灵魂的美空身上,对于日本人想必是无法接受的。一九八九年美空去世后,《文春周刊》记者对她的身世进行了彻底调查,完成了辟谣工作。如今在日文维基百科的美空云雀词条上完全看不见这则流言的影子,英文版提到了曾经的流言,但也毫不含混地确认了她的日本身份。

但是,和这则流言本身以及辟谣调查相比,我更喜欢 Michael Bourdaghs 在《Sayonara Amerika, Sayonara Nippon》一书里的说法:

她到底是韩国人还是日本人,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令我感兴趣的倒是这则流言的顽强生命力……日本人说流言只能活七十五天,但这条活了半个多世纪……一九九零年代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马上信以为真,因为它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我不遗余力地宣扬,甚至在课堂上把它当作事实来讲……作为被它诱惑的人之一,我觉得最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这则流言那么吸引人」。民俗学者告诉我们,「流言是在动荡情境下产生的短篇叙事。在它的传播过程中,信息被整理、打磨、消化,成为对一个社群的集体焦虑和信仰的表达。」

焦虑对于当代中国并不陌生。很多时候我们认为要从根本上终结流言,或许就要先治疗焦虑。可是在杀死流言的同时,我们是不是也杀死了对故事的欲望?Bourdaghs 继续说:

某位学者将流言视为民俗的一种。他曾说流言可以承担「反霸权」的功能:「故事被口口相传、持续增改的过程中,一种对事件的集体诠释逐渐浮出水面。社群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经验塑造了流言,流言让她们在一定程度上得以联合应对动荡惶乱的现况。它们影响着一个群体的团结,它们构成了可以参与集体行动的公众。」

写到这里,我不禁要怀疑为什么日本有流言只能活七十五天的说法。这个国家难道不从来就是流言的温床?青汁、power spot、煮饭仙人……不都是在中国被讥笑和讽刺的对象吗?中国的流言不比日本少,但日本对流言以及并无科学依据的习俗的包容度远比中国大。在中国的主流论述里,根除流言、把流言扼杀在摇篮里之类的话语不绝于耳。在很多人看来,流言与科学精神势不两立。可是为什么?如我在「交流就是艺术」里所写:

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看着暖帘上的う字,玩味着它和鳗鱼的相似之处。明知这可能只是当初某个店主的奇想,并没有文字学上的道理,但依然欣赏这想象的魅力,以及庶民创作之美。

流言和谣言都是故事的一种。在我们的成长经历里,那种「让庶民在一定程度上得以联合应对动荡惶乱的现况」的东西,那种「影响着一个群体的团结,构成可以参与集体行动的公众」的东西,往往都是以「精神鸦片」或「庶民的安慰剂」的名义出现的。我想,这就是我们没有好故事的原因。故事从根本上被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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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行歌与怀旧

今早在啁啾会馆有这样的对话(文字转为简体,表情符号删除):

@blogtd:(贴了一张抱怨当下流行音乐品质低劣的图)不知道谁说的,想劝这位朋友想开些,流行音乐,就是时代的背景音乐,要是现在的流行乐坛佳作迭出大师涌现那就见鬼了。什么时代有什么音乐,换句话说,现在就应该听这种音乐……

@yitianshijieipn: 这种话题通常人们线性思考,即这个时代的歌不如上个时代(「我还年轻的时代」)。因为她们思考流行歌的时间窗口大概就是从自己十五到三十五岁这二十年。但就算不考虑战前,流行歌也有超过六十年历史,很多时候不再线性。例如日本九十年代的不如八十年代,更不如七十年代。

@blogtd: 每次谈这个都会跑题,人的流行审美在青春期就定了,人怀念的是自己的青春,这都不需要讨论。我说流行歌曲是时代的背景音乐的意思,就是流行音乐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当时人的精神面貌,或蓬勃,或颓废,风格不会与时代特质相差太远,更直接的说,流行产品就是时代需要什么就做什么。

我倒觉得,人怀念的是自己的青春这点才需要讨论。

流行文化产品是时代气息的显影,(大部分)人怀念自己的青春,这两点都是事实。但具体到每一个文化产品类别,在不同时代有盛衰之分,不同世代的青春是不平等的。

而所谓作为时代背景音的流行音乐,在今天又是什么意思?这个看法是不是完全经得起推敲呢?按照 Jacques Attali 的观点,音乐不是当下时代的显影,而是未来时代的。今天有时哪怕再仔细精读,也读不出事实和谣言的区别,有时觉得再也没有全民共同的话题,再也没有可以仰仗的精神领袖。有些在几十年前已经争取过的权利,今天似乎又要重新争取一回。这都令人遗憾、烦恼甚至焦虑。与此同时,我们又看到粗糙而犬儒的流行音乐大行其道。但这就说明这些音乐是上述社会现象的反映吗?会不会也是音乐史自身演进造成的结果?何者的成分更大?

这些问题的边界很模糊,往往你中有我,而「现在就应该听这种音乐」的立场对于思考这些问题是有负面作用的。这种后卫立场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犬儒,以及对商业文化的不信任——最理所当然地支持这一观点的人,就是制作这种音乐的人。对商业文化(这里就是流行歌)的不信任,让人们认定它不配被当作艺术来认知和讨论。一旦我们把流行歌视为艺术(不需要加引号、定语和 disclaimer 的艺术),「人怀念的是自己的青春」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没有人会用怀旧论来讨论萧邦的作品。也没有人觉得自己必须喜欢当下的艺术。

点此收听本文语音版。)

给青年人的文化自信必听歌单

昨天写「On the Allegedly Anti-China Dolce & Gabbana Commercials」时,我很清楚里面的例子对于大部分中国人是陌生的。但很遗憾,熟悉这一类案例,对于中国人讨论文化自信、东方主义、身份政治等问题是必须的。这里列出一些外国人写的中国题材音乐供大家参考。

(为什么大部分是日本人?这是个好问题,不过今天先不谈了。)

YMO: Firecracker(《Yellow Magic Orchestra》,1978)
作曲:Martin Denny,编曲:YMO

荒井由实:Chinese Soup(《Cobalt Hour》,1975)
作曲:荒井由实

服部良一:苏州夜曲(1940)
作词:西条八十

坂本龙一:1000 Knives(《1000 Knives》,1978)
作曲:坂本龙一

坂本龙一:Free Trading(《Neo Geo》,1987)
作曲:坂本龙一

坂本龙一:Zai Gvang Dong Shoo Nian(在广东少年),《Tokyo Joe》,1978)
作曲:矢野显子

细野晴臣:香港 Blues(《泰安洋行》)
作曲:Hoagy Carmichael,编曲:细野晴臣

细野晴臣:北京 Duck(《Tropical Dandy》,1975)
作词/作曲/编曲:細野晴臣

Praise: Chinatown (《Praise》,1992)
作曲/编曲:Simon Goldenberg

John Zorn: Hudie(《New Traditions In East Asian Bar Bands》,1986)
词(英文原文):Arto Lindsay,中译:Ruby Chang,朗诵:Zhang Jinglin

(感谢即刻上的「遨游」在网易云音乐制作了歌单。)

On the Allegedly Anti-China Dolce & Gabbana Commercials

发生了什么事?

Dolce & Gabbana 发了三条广告片(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有人觉得这些广告片不尊重中国文化。

就这么简单?我怎么听说 Dolce & Gabbana 辱华了呢?

北京时间 2018 年 11 月 21 日下午,中国的社交网络上开始出现品牌创始人 Stefano Gabbana 的 Instagram 截图。在截图中,Gabbana 说中国是大便国。稍后,Gabbana 在 Instagram 称自己的私人账号公司账号都被黑客攻击,大便说非其本人言论。目前没有证据显示 Stefano Gabbana 的确有说中国是大便国,或其账号确实有被黑客攻击。本站不会跟进这一问题。

那些广告真的不尊重中国文化吗?

这三条广告片里,有可能引起华人反感的要点包括:

  1. 吃意大利食物时,用明显荒诞的方式使用筷子。这可能让部分人觉得在讽刺中国人都不会用西洋餐具;
  2. 选取了被普遍认为代表白人的亚洲审美的女模特,其眼睛特点可能会让部分人想到「chink」这一歧视性概念;
  3. 普通话旁白写得不像地道中文,会让部分中国观众产生阴阳怪气的感觉;
  4. 旁白男声对 Dolce & Gabbana 品牌名称的发音可能会让部分人觉得在讽刺中国人的西文不好;
  5. 意大利品牌在中国推广就要用中国元素,会让部分中国人觉得 patronizing;
  6. 广告片中的中国元素和中国人理解的中国元素不一样。

根据成长环境和知识结构的不同,每个人对于上述几条的敏感度各不相同。无论您觉得反感或是毫无反感,都是正常和健康的。

你怎么看?

如果有人认为中国人不用筷子就不会吃饭,我们就用筷子吃一切东西,就像《宋飞正传》(Seinfeld)里的 Mr Pitt 用刀叉吃巧克力棒一样。

王力宏活用了 chink。如果有人觉得眯缝眼好看,我们就发明小眼美学,像 Chai 乐队那样。

听细野晴臣的《泰安洋行》。听美国白人乐队 The Ventures 给台湾歌手欧阳菲菲写的日语歌谣曲「雨之御堂筋」。听大泷詠一监制、萩原哲晶编曲、金泽明子演唱的音头版「黄色潜水艇」

把关于「中华」的解释权和再现权开源,以 CC BY-SA 4.0 授权放出。张开双臂拥抱关于中华的各种代表、再现、误读、曲解。然后再活用这些代表、再现、误读、曲解。Be culturally and intellectually promiscuous。

维基百科上的文化活用词条是资料,不是指南。

只要音乐还响着的时候,总之就继续用筷子吃 pizza 啊。我说的话你懂吗?拿起筷子,用力去夹啊。不可以想为什么要用筷子吃 pizza。不可以去想什么意义。什么意义是本来就没有的。一开始去想这种事情时,手就会停下来。一旦手停下来之后,就什么都帮不上忙了。你脑中渐渐成型的活性化分子会消失掉。永远消失掉噢。那么你就不得不继续在这个无法欣赏泰安洋行趣味的世界生活了。会渐渐被固定在这边的世界哟。所以手不能停。不管你觉得多愚蠢,都不能在意。好好地放松手指,继续用筷子去夹 pizza,用筷子把 pizza 送到嘴里。能用的手指肌肉要全部用上噢。要全力以赴噢。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妳确实是累了。疲倦、害怕。网上的声音让妳怀疑自己,觉得一切的一切好像都错了似的,所以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抓起了 pizza。

不过只能够继续去用筷子夹。而且要夹得格外好。好得让真正的中国人都佩服,让她们觉得妳用筷子比她们用得都好。这样的话或许我就可以帮助你也不一定。所以,继续用筷子吃 pizza 吧。只要音乐还继续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