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提高中国民众的爵士乐欣赏水平

这种对于文化的分别心何时才是个头呢?

说中国没有爵士乐土壤并不准确。一九四九年以后的中国没有,但三十年代上海是爵士乐的远东中心。当然,在我看来那是两个不同的国家。但如果妳认为四九后的中国是对四九前这块土地的延续,就应该活用三零上海的爵士乐传统。不要忘记传统是被发明出来的。

倒是那个「民众欣赏水平」的问题比较有价值。爵士乐、即兴音乐的资源,无论是演出、聆听、教学、还是出版物,在今天的中国和十年前相比实在丰富了太多。中国也有了世界级的爵士乐唱片收藏家用功的乐迷。甚至,Blue Note 北京可以纵容我一直写日本爵士乐这种在全球范围内都属冷门的题目,这些都是土壤。要说有什么反作用力,那就是上述问题下的许多答案呈现出的态度。

参看日本的「创作汉字竞赛」,其中有大量中、小学生的创作。业余而可爱,一点也不可笑,亦不儿戏。中国一定也有这样的中小学生,她们可能就住在妳隔壁小区,或是妳自己家里。我们要颂扬她们,更要认真对待她们,而不是言传身教地让她们匍匐在「学霸」和「大神」这两个品牌的脚下。

Professionalism is why we can’t have nice things in China.

RSS 阅读器回春

流行文化并非直线前进,而是周而复始。科技在今天当然是流行文化的一部分。

RSS 阅读器这个在冷宫里待了多年的产品类型,最近似乎也有了回暖迹象。先是有了一个蚊型阅读器 An Otter RSS,接着 ReadKit 也出了 iOS 版。此外,老师傅 NetNewsWire 近年也焕发第二生命。目前,在 Mac 和 iOS 上至少有以下选择:

Reeder(一次性收费)

Unread(订阅制收费)

NetNewsWire(免费,开源)

ReadKit(一次性收费)

An Otter RSS(免费)

其中 An Otter RSS 是个性之选,因为它根本不会把抓来的文章预先自行排版,而是直接用浏览器引擎打开。如开发者所说,或许这只是个同步器,不算是阅读器。其它几款在功能上都类似,也都代表着 Mac/iOS 设计开发的最高水准。

关于有什么东西可订,请参考我一年前写的「我推荐的 RSS 订阅列表」

科技创业者不是好编辑

Raymond 在啁啾会馆问我对于 Matter 怎么看。我刚申请内测,还没用上。Raymond 说它有点像轻芒。看了一眼简介,大概不会像轻芒那样强人工编辑。不过两者的共同点在于产品的设计者为自己赋予了编辑的职能(尽管她们可能很不喜欢编辑一词)。在 Matter 这边,她们是这么说的

Matter 并不以出版社为中心,而是以作者为中心。因为决定文章品质的是写文章的人。

这让我想起最近 Benedict Evans 的一篇文章。他说社交网络上的言论自由问题很复杂,具体个案的细节不同,每个国家情况也不一样。现在大家说互联网也要监管,但程序员和产品经理对监管毫无经验。(中国这样的国家除外,监管并不是可以「大幹快上,摧枯拉朽」(‘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的。)要言之,三十多岁的科技创业者根本没有能力处理这些问题:「她们在社会问题上的识见和公信力不如报纸主编,在政治问题上的识见和公信力不如监管部门,她们也不是法律。」这完全不是 iPhone 诞生时老手机公司的傲慢,因为我们知道 iPhone 不是手机,而是电脑。而苹果在做 iPhone 前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电脑。

我对监管也毫无经验,更无爱好。所以我虽然认同 Evans,但也不至于要为监管部门说话。但同样的话也应该有人对那些想承担编辑职能的科技创业者说。「决定文章品质的是写文章的人」?这一看就是并没有在知识生产系统中浸泡过的人说的。

Matter、轻芒、以及在此之前的许多同类产品,都是科技创业者自以为可以做编辑的产物。她们认为自己可以做编辑,但是又打心眼里轻视编辑。这种轻视就她们的立场而言是正确的,因为编辑就是反规模化。但妳不可能做好妳轻视的事

还是去读真正的编辑编出来的东西吧。

GFW 君临香港

新年伊始,「香港编年史」网站在香港开始出现种种被封锁的迹象。昨日立场新闻发稿,和《明报》以及香港有线电视一样,都确认是香港警方要求网络服务供应商封锁该网站。

香港编年史网站的目的是披露和保存香港警察和亲中人士的个人资料。这有伦理问题,或许还有法律问题。但如今香港线上线下的言论自由已丧失殆尽,我们没有理由相信建制对于网站的封锁未来不会进一步扩张。换言之,GFW——中国臭名昭著的互联网管控和封锁系统——已君临香港。

有人会问,这只是一宗 DNS 污染个案,至于吗?它如何能够与精密、复杂、昂贵的 GFW 相提并论?的确,目前香港似乎还是有人可以正常访问香港编年史网站。有人用 Wi-Fi 能上,手机网络不行。有的运营商能上,有的不行。在香港装 VPN 软件也非常方便。和 App Store 中国店不同,它们在香港店没有下架。大部分 VPN 用来应对当下这种程度的网络封锁也足够有效。但 GFW 并非一日建成。中国大陆也曾有过装一个简单的 VPN 软件就能绕开 GFW 的日子。GFW 在技术上是一个系统工程,但它在心理上是一个长期的渗透过程。大陆人对此有切身体验。我们应当知道,当香港人开始讨论某个网站为什么不能上,是什么力量令它不能上,用哪家 VPN 才能上的时候,香港就已经有 GFW 了。

下品之花

Matthew Brooker 在 Bloomberg 发表了一篇追忆香港的文章,其中写道:

香港的新闻界一贯毫无拘束。二零零零年,彼时的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用英语「too simple, sometimes naïve」怒斥某香港记者,因为他很不习惯那些直白的提问。直到今天,「too simple, sometimes naïve」都还是香港人和朋友插科打诨时的金句。令人忍俊不禁之余,它也证明那块弹丸之地有种颠覆性,能够刺穿假模假式、不可一世的官架子。

或许有人想提醒 Brooker,那句话在大陆同样是朋友插科打诨的金句,它在大陆流行文化中的地位甚至可以说比在香港高得多。但我还是觉得,上面这段话是对那段小插曲的最好描述。

文章很值得读,结尾尤其感人。胡诌汉和英俳一首作为应答:

万般皆下品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うきよ花

「明日世界生存指南——给女儿的三十封信」连载完毕

我在看理想的第三个音频节目「明日世界生存指南——给女儿的三十封信」最近连载完毕了。小女生于令和元年,没有人知道她成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但我希望她能够了解一九八零到大约二零一零这段时间里的技术文化传统与理想。如很多人所说,这几十年在文化史上是相当接近乌托邦的特殊时期。我这一代人见证了它的演变与幻灭。我们受惠于它,熟成于它,也受制于它。这是我们的 legacy,我有责任把它传递给下一代。

当然,给女儿写信只是一个借口,节目还是给一般听众听的。连载过程中,我一直不太确定自己的讲述方式和切入角度是否适恰,不过嵌入式开发工程师 Vinchent 的反馈令我欣慰。看完之后,若您也有兴趣听我的唠叨,可以点这里购买。(需要下载看理想 app:iOS 版安卓版。)

iMessage 里的对话串设计

iMessage 在很多功能上都慢人几步,但苹果本来也不以最快著称。在刚刚发布不久的 iOS 14 里,iMessage 终于有了通称「引用回复」的功能。几个月前在测试版的 iOS 14 第一次看到它时我很不习惯,不过现在看出了这个设计的一些好处。

和别家做法不同,苹果为引用回复做了一个「modal」介面。所谓引用回复可以理解为一个对话串,一个在二人和多人对话中根据主题归类的消息集合。苹果的特别做法是为每个对话串单独做了一个介面。此介面从属于 iMessage 的主介面,当它出现时,用户也无法操作主介面。这样的介面在软件设计里被称作 modal 介面。(例如在 iPhone 上的 Mail 里的写邮件介面就是 modal 介面。)

在 iOS 14 的 iMessage 里,一旦有人长按某条信息后选择回复,就会形成一个对话串。如果后续对话者一直长按回复,这个对话串里就会包含很多条信息。一旦信息超过两条,在 iMessage 的主介面就只会显示第一和最后一条,其余的隐藏起来,并以「N 条回复」的形式显示在第一条的下面:

当 iMessage 对话串里的消息超过两条时的示意图

点按「N 条回复」字样、第一条、或最后一条消息,就可以进入这个对话串的 modal 介面,看到其中的所有消息:

iMessage 对话串的 modal 介面示意图

有不少软件设计者认为 modal 介面应该少用。我一开始也觉得 iMessage 的这个设计多此一举。为什么我为了看被回复的内容还要单独开一屏呢?iOS 14 正式版推出后,有更多朋友用上了这个功能,近日用下来有几点想法:

一、当对话串里的消息隔得较远时,iMessage 的这一设计比较方便用户一次性阅读整串对话。虽然要单独开一屏,但那毕竟只是点按一次。相比之下,Telegram 的设计虽然也为用户在相隔较远的消息之间跳转阅读提供了便利,但在一个包含十条信息的对话串里可能就要点很多次才能看全。微信的设计也用了 modal 介面,但却只是以全屏方式显示被引用的一条信息,相比之下是浪费屏幕空间的设计;

二、对于多图信息,可以针对其中一张图回复,有时会非常有用;

三、那个「N 条回复」的设计乍看鸡肋,却是大大方便了用户发现这一对话串模式。昨日,我的岳母——一个无论如何不能算对智能手机有太多兴趣的人——在无人提示的情况下发出了引用回复。我很好奇她是怎么发现可以长按使用这一功能的,答案正是「N 条回复」诱发了她去点按。而且如上所说,哪怕不点那几个小字,只要点对话串的第一条或最后一条消息,都可以进入对话串的 modal 介面。换言之,一个对话窗口里只要出现了包含至少三条信息的对话串,所有用户就能很方便地学会这一功能。本站读者或许都非常熟悉长按,但对于这样一个完全没有视觉提示的隐藏操作,设计者是不能假定所有人都可以轻松发现的。

中港台苹果 2020 秋季新品文案对比

还是 Mivansaka 整理的中港台日文案。这次可说的不多。英文原版平平无奇(「draw something drawsome」的小聪明还有点无谓),中译倒是有所改善。三地都有各自的佳译,例如中国大陆的「事事拿手,轻松入手」(Heavy on features. Light on price),香港的「拍片,剪片,任你轻松指点」(Shoot from the hip. Edit with your finger)等等。

只想说说 iPad 的「Your home theater. Home optional」这句。在看具体页面之前,我以为这是在强调 AirPods Pro 的 spatial audio,因为这两天出的最新 AirPods Pro 固件加上明天即将上线 iOS 14 已经可以使用该功能。谁知,只是在讲立体声外放和屏幕品质。不管怎么说,这里强调的是画面和声音的效果,用典型的广告夸饰修辞告诉大家「媲美家庭影院」。

就算我小人之心吧。由于名字就简单叫「iPad」的这款是目前整个 iPad 产品线里的低价入门款,这句广告词的意思似乎是在说「买不起房子的人也可以有家庭影院般的视听享受」。那么中国大陆版文案没把这层意思说出来。港、台版有那么点意思:

中:你的家庭影院,随时为你上映。
港/台:你的私人影院,总在身旁。

中国大陆版可以说是句废话:我的家庭影院当然随时为我上映呀。但是可以想像,若真的译成「没家也可以有家庭影院」「房子可以没有,电影院不能没有」之类,在华语地区大概会引起反弹。港台版是不错的改写。

如何杀死小王子

蔡朝阳在二零一四年中国早期语文教育对人的毒害:

他的脑袋里装满了《吃水不忘挖井人》、《王二小》这种毫无美感的垃圾课文怎么办?……等到他识字了,你要给他最好的文字读物《小王子》、《夏洛的网》、《彼得潘》、《海鸥乔纳森》、《小约翰》等等等等。这些纯正的审美是符合我们人性本身的,是会在这个孩子身上茁壮成长的。

可是他的脑袋里装满的不只是垃圾课文,更是垃圾语文。这种垃圾语文被种下之后会不断演化生长,让他在进入青春期后有各种方法嘲讽小王子,和朋友比赛谁更犬儒,而且在她们看来,那是在比谁更「机灵」。我在想,今日一口一个「白左」「臭公知」的人,小时候难道完全没读过「纯正审美」读物吗?

蔡老师的文章很好,提供了很多触目惊心的细节。但是,中国语文课文的恶质众所周知,中国当代语文的恶质则并没有形成共识。人们认为那些课文承载的东西是坏的,但不知道那个容器本身就是坏的。饮料的味道和杯子真的有那么大关系吗?仔细品味过的人就知道有。而文字和其所承载内容的关系远比饮料和杯子密切。容器在这里只是一种方便说法,文字并不承载内容,它就是内容。精良的排版不会让《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毒害减少一分,但换一种语言文字来写,《吃水不忘挖井人》就会变成另一篇文章。

朋友说,或许从小读了这些东西,未来才更知道文学之美。的确,读垃圾是今日不可或缺的文化修养。但是和所谓「纯正审美」一样,读垃圾的权利同样不可以外包给公家教育机关。妳要去找属于自己的垃圾来读。幸好,在今天这一点也不难。

Bill Wurtz 给自己的头像打伞,因为天上在下垃圾。Paul Sin 靠读书来遮眼睛。但我们知道伞无法保证身体完全不淋湿,书在正常阅读距离下不可能完全遮住眼睛,在完全遮住眼睛的距离下则会看不清书上的字。中国的语文教育不允许妳打伞,但这不等于妳应该用纯正审美之伞彻底挡住垃圾。在日本的千叶县,孩子们从小就懂得欣赏 B 级偶像。Alan Kay 说一个新视角等于智商增加 80 点。在有的视角下,这些 B 级偶像毫无美感,在另外的视角下她们让妳懂得艺术真谛。

煮到来就食

做播客最初的参考对象是黎智英的「乱噏廿四」。我喜欢那种清谈风格,不过至今无力用普通话复现。记不起在哪里看到,黎智英曾经到苹果美国总部门口等乔布斯,等了四十五分钟终于见到并上前攀谈。日后黎说这次谈话改变了他一生。这种话需要当真。因为如果有什么话能改变人的一生,通常都不是因为具体内容,而是和听话者的期待有关。力场在人心中。

黎智英对乔布斯的崇拜在他的出版物名字中有所体现:《苹果日报》自不待言。《壹周刊》的英文刊名叫《Next》,《壹本便利》的英文刊名《Easy Finder》。公司壹传媒的英文名也是 Next Media。这还是那个买 Mark Zuckerberg 同款球鞋激励自己的故事。从当年梁文道对黎智英的访谈看,他是很懂苹果仪轨的。苹果从一开始就不是在为「pro 用户」设计电脑,而是告诉普通人电脑可以很好玩、很好味。同样,如果妳用新闻专业主义的视角去看《苹果日报》,那当然只能得出陈腐的结论。但看看「浓烟烈焰,摄魄勾魂」这种标题。在语言和版式上,《苹果》就像一九七零年代的日本 B 级片一样够味够呛。黎智英这回被捕后被问到感想,答曰「煮到来咪食」(既然杀到过来那就承受),也是生鲜语言。(港区国安法刚刚通过后不久的七月五日,黎已在那篇颇为诡异的专栏中用过这一说法。)

我不是壹传媒旗下刊物的长期读者,正如我其实也没看过太多 B 级片。但我喜欢活在 B 级物能胡乱生长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