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公论不鸟万书评:历史是实用主义的解毒剂

本文系 2015 年 7 月 24 日的《IT 公论》不鸟万书评。不鸟万书评每周五通过电邮发送给所有《IT 公论》的会员,如果你不想和真正的前沿科技文化生活脱节,请考虑成为《IT 公论》会员,支持不鸟万如一和 Rio 把《IT 公论》做成最好的科技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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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让斯坦福的青年能够在自己的卧室里治好癌症。」——乔布斯回答对 NeXT 工作站的期望

《Fearless Genius》一书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能够存在。

设想一下:妳是一间如日中天的科技公司员工。妳的日常工作需要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一天,办公室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拿着相机的人。这已经令妳不解:一群程序员在普通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打字有什么好拍的?更有甚者,这位老兄并不是拍一圈就走。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在妳身边转悠,而且专拍妳疲惫不堪时的怪相和开会时白板上的事项清单。「这个也能让他拍吗?」妳在心里嘀咕。

能拍。因为史蒂夫·乔布斯说能拍。

从 1986 到 1988 年,Doug Menuez 是 NeXT 的御用摄影师。在那之前,他曾在非洲用相机记录内战和旱灾导致的饥荒,在加州奥克兰拍摄毒贩间的枪战。和其她黄金年代的硬派摄影记者一样,他经年累月地观察人间惨剧,精神上承受了重大的压力与损耗,终于在 1980 年代中期决定转换题材。在记录了太多绝望之后,他想开始捕捉希望。彼时乔布斯刚刚被苹果董事会驱逐,带着几名心腹开始做 NeXT。Menuez 嗅到了时代的气息,于是一边向《Life》杂志报题,另一边则通过朋友辗转找到了 NeXT 的创意总监/联合创始人 Susan Kare。[1]乔布斯正处在亟需证明自己的阶段,能在《Life》曝光求之不得,于是双方一拍即合。Menuez 获得了无禁区全天候跟拍 NeXT 的权利。

故事并没有结束。1988 年 10 月,NeXT 发布前夕,乔布斯以「我觉得《Life》不酷了」为由毁约,禁止 Menuez 发布这批照片。Menuez 的沮丧可以想像,但乔布斯说这些工作不会白费,并鼓励 Menuez 去拍当时硅谷其它方兴未艾的科技公司。有了 NeXT 和乔布斯的背书,Menuez 犹如获得了硅谷的通行证,进出 Adobe、苹果、微软、Netscape、Autodesk 如入无人之境。他一拍就拍了十五年(1985–2000)。2004 年,斯坦福大学收藏了他的廿五万张底片,又过了十年,这批照片中的一部分才以精装摄影集《Fearless Genius》的形式面世。

作为一个文化物件(artifact),《Fearless Genius》非常值得玩味。它记录的对象是数字革命的先锋,但其媒介却是纯然类比(analog)的。如 Kurt Andersen 在前言中所说:

Doug 的影像非比寻常……但同时也很反讽。他在一个阳光充沛、山青水秀的地区选择了完全用黑白两色拍摄室内场景……而且,就在他用胶片记录着数字革命的同时,数字革命正在试图废掉这一十九世纪的媒介。

没有什么比书中那张比尔·盖茨的照片更能表现这种反讽。(妳可以在 Steven Levy 主编的 Backchannel 放出的预览里看到这张照片。)1980 年代末,盖茨在西雅图建了一所布满屏幕的高科技住宅,并想在这些屏幕里循环播放各种数字照片作为家居装饰。购买大量数字照片授权的费用很高,尽管盖茨比任何人都更能承担这个费用,但他的态度才是关键。「任何照片的价格都不应该超过 50 美元,」他在当年的一场 TED 演讲中说。

尽管 Menuez 镜头下的公司和人物如今大多已是业界传奇,但用摄影的方式记录科技公司并不容易。静态的工作性质是主要原因——这毕竟不是橄榄球赛。Menuez 的解决方法是重点捕捉人物面对压力时的反应。「技术公司投射出来的公共形象往往是光鲜而无所不能的,而当人物表现出脆弱的时候,就形成了对照,」他说。妳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摄影美学上的选择,但它背后更是如今科技新闻界罕见的基本操守:在很多时候,记者应该分发的恰恰是企业公关部门不希望被分发的信息。而事实上,虽然 Menuez 拍下了习惯蹲在椅子上工作的工程师和苹果 1990 年代的手持设备 Newton 发布前三台演示机全部失灵的乱象,这些照片在今天也绝不可能污染上述科技公司的形象。相反,它们就像摇滚乐手的混乱卧室一样,见证着某种无序但强大的生命力。

那是一个记者与科技公司的关系与今日大相径庭的时代。一方面,彼时的硅谷虽然已经催生了许多百万富翁,但理想主义仍旧在空气中飘荡。人们互相之间有着善意的假定和被坚定守护的信任。1995 年 Netscape 上市,Menuez 逐渐感受到了时代即将落幕的疯狂,并在 2000 年 dot-com 泡沫破灭之前终止了拍摄计划。在他看来,Netscape 上市意味着互联网淘金热的开始,dot-com 泡沫破灭则标志着个人电脑时代的精神理想的没落。无论是 Andersen 还是 Menuez,在本书的前言里对此都有相当直接的批评:

Dot-com 泡沫破灭的负面后果之一是创新的减速,因为投资人开始寻找短期低风险的项目。虽然硅谷如今正经历新的高速发展时期,也有不少好点子,但大家要的都只不过是一些能够快速发布的 app,因为投资人想要在十八个月内拿钱退出。困难的、重要的技术发展(例如应对全球气候变化)所需要的那种「有耐心的钱」已经无处可寻。

Andersen 也有类似的观点:

数字革命的第二章已经开始,这一章的内容全是广告、「随时随地」、小打小闹的 app 和越大越好的规模。

慨叹今不如昔并不符合如今的时代精神。技术官僚掌权的时代,一切都要乐观、积极、正面,因为一切都可以测量。理想和情怀在今天的名字叫 pragmaticism,大胆而不切实际的狂想连被人嘲笑的机会都不会有。这或许令人沮丧,但并不致于绝望,因为历史是实用主义最好的解毒剂。尽管 Ivan Sutherland, Doug Engelbart, Ted Nelson, Alan Kay, 以及 Doug Menuez 在《Fearless Genius》记录的人物年代久远,但只要稍微接近一下历史,我们就能找回如今被大企业毁掉的「创新」一词原本包含的锋利与激进。

在《Fearless Genius》里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并不是任何科技领袖的。它的拍摄时间是 1986 年,地点在旧金山湾区北部的 Sonoma,主角是一位不知名的女性 NeXT 员工。身穿朴素的牛仔服的她,坐在一间狭窄昏暗的房间里对着一台早期的 Mac 电脑工作。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但目光则瞄向键盘左边的一张 A4 纸。加州的灿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室内,在她的身上投下了黑白相间的阴影。她的桌子很小,除了电脑和纸张以外几乎摆不下别的——她似乎也不需要别的。对美好自然风光的无动于衷以及对电脑屏幕射出的人工光线的高度专注,在九年后的凌波丽的房间以及十三年后 Trinity 的房间里得到了呼应。


Fearless Genius, Doug Menuez, Atria Books, 2014


  1. Kare 是第一代 Mac 的介面、图标和字体设计师,我在上个月的 WWDC 日记里写过她(在那之后入会的朋友可来信索取)。目前她就职于 Pinteres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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