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试读]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妨碍尿壶式沟通的是智能云尿壶

前两周我在《一分世界》说:

谁在乎来自哈佛大学或者任何 XX 大学的建筑师经过多少年的流浪旅行从中国的混乱中发现隐在的秩序?我只在乎贵公司的 HR、会计、CFO、令尊令堂、警察叔叔、代购业者、基金经理、连锁餐厅老板能否如此发现并欣赏这秩序。

如果有人不知道的话,我指的是建筑师何志森在「一席」的演讲。受过专业建筑训练的何志森深入社区观察,发现了许多「民间智慧」。随后创办「Mapping 工作坊」,教学生「体察和理解像我爸爸妈妈那样的平凡人群的生活方式,以及他们对日常空间的使用和需求……成为一个每时每刻都在观察生活、理解生活、思考生活的建筑师。」

为了演讲效果,何君准备了不少新奇事例。例如弄堂里的人要提着尿壶出去倒,遇到邻居便可以聊上两句,无形中进入了弄堂社区的公共空间,实现了邻里沟通。又如小区里的玫瑰花圃,何母看着它萌生了种菜的愿望,于是何君在其指示下「每天偷偷移走一颗玫瑰花树」,两周之后,一部分花圃变成了私人菜地。所谓民间智慧就是这样。

我首先觉得这的确非常广东(何君任职位于广州的华南理工大学)。和当代艺术走得比较近的那几年,我认识很多具有类似思想的广东朋友。在全球当代艺术版图上,这类人物的代表是郑国谷和几个同样出身广东阳江的「阳江组」艺术家。虽然其作品已经遍布全球一流的美术馆、画廊和艺术博览会,他们都依然和自己出身的本土社会贴得很近。(表面上)对精英的不屑是他们与何志森的共同点,但何君是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的建筑学博士,在教育经历上确实属于精英,这是不同点。这种教育经历是外界观察他深入民间行为的一块透镜,视乎角度的不同,观察者可以得出「伪善」或「社会责任感满载」的不同结论。

这类做法在英文里有一个宏观词汇叫 intervention,介入。我一直觉得这个表述相当诡异。用这个词的人是想主张一种更贴近现实的创作姿态。例如,纽约苏豪区高级画廊里的画,在她们看来,就并未对现实进行足够的介入。而如果一件作品的制作过程包括社区访谈、纪录片拍摄、口述历史录音、社区民众共同创作,那么其实无论最终的呈现方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这是一个 social intervention!何君的工作坊背后有类似的理念。

我从不反感明星建筑师,对于「建筑要和当地文脉发生关系」的说法也总嫌太笼统。建筑是对生活的设计,什么样的建筑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观察生活、理解生活、思考生活」?我想只有那些觉得自己入错行了的建筑师。每个人每天做的所有事情都在和当地文脉发生关系,也都在介入现实。Intervention 爱好者把穷人一词偷换成「现实」,可是对这种局部现实的介入通常都只能借用 Jerry Seinfeld 的话来形容:I am afraid you might be interfering while intervening。我知道很多这样的案例:原先属于那个「当地本土现实」的人看到一群 intervention 爱好者来到自己家旁边搞一些看不懂的事。

我们能不能在花圃事件和互联网产品经理的设计思维之间找到共性?很多互联网产品的功能并非源自开发者的规划,而是用户自主发明的。啁啾会馆(Twitter)通过 @ 符号 + 用户名的方式来表示「对某某说话」的功能就是一个例子。何志森的母亲是在做类似的事吗?毕竟,根据何君的记述,在她们活用了那一半花圃之后,邻居们纷纷仿效,「不到一个月……就把所有的玫瑰花都给清走了,花圃从此变成了菜园。」何志森接着设问:「我就在想,如果设计师知道使用者的需求,他还会不会做出这样美丽的玫瑰花圃。」

在这个设问里藏着一种犬儒。只要看看他提供的花圃照片(视频大约四分廿六秒),就知道它毫无美丽可言。这是我们熟悉的中国城市老旧小区里的丑陋花圃。我们为什么不问,如果当初景观设计师好好设计这个花圃,何君的母亲还会不会看着一摊鸡肋发呆?我们还可以进一步问,有多少像何君母亲一样的普通中国人被潦草的设计剥夺了想像美丽花圃的能力,以及,曾在澳大利亚生活的何志森想必见过美丽的花圃,为什么他面对母亲毁灭玫瑰花的需求时,没有尝试把这种想像的能力呈现出来?和互联网产品经理一样,何君相信用户的行为代表用户的真实需求。这是如今非常普遍的一种黑白颠倒的恶性话术。口头说想去跑步的人,终于还是躺在沙发上玩了两小时的《王者荣耀》,除了《王者荣耀》的产品经理外,任何人都会明白,对于有尊严的人而言,前者才是真实需求,后者只不过是需求未能实现而已。

在尿壶的故事里,何志森在移动互联网深入民间生活的语境下,剥削性地利用了人们对于无屏幕生活的欲望。用尿壶来对抗以亿为单位计算的资本所支撑的互联网娱乐产品,这真的是可行的草根策略吗?这里反映的,是 Mark Wigley 试图在《Buckminster Fuller Inc.: Architecture in the Age of Radio》(二零一五)一书中点明的现实:无线电(radio)已经是与建筑紧密联系的元素。脱离广义的无线电技术无法存在的移动互联网帝国将人们锁在了屏幕里,而「无线电的决定性特点就是它对物件不感兴趣」。就算妳真的认为尿壶(或任何物件)是让人们「走出来」的决定性因素,也必须回答如何应对互联网业对于方便的癖恋,如何避免让已经走出来的人被未来可能出现的智能云尿壶再锁回屏幕里。在今天,压缩公共(实体)空间的主力是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不是建筑。

从草根或民间寻找秩序是很有魅力的,尤其是当库哈斯率先在珠三角地区这么做了之后,人们似乎在早已不讨好的「一张白纸画最新最美图画」理念之外,发现了另一种既能笼络民意,又能体现设计师专业性的方法。此外,「拥抱混乱」在近年也被捧为一种新的方法论(见 Tim Harford 以 Keith Jarrett 的 Köln Concert 背后的故事开头的 TED 演讲)。何志森演讲视频的简介是这么写的:

在混乱之中有一种看不见的秩序,作为设计师,我们要去理解这种秩序,找出其混乱无序背后的密码。

不,混乱之中没有秩序。混乱可以体现人类随机应变的「执生」能力,但混乱就是混乱。混乱里可能有一种美,那是用来感受而非理解的。寻找混乱背后的「密码」的过程就是将由上而下的秩序强加于混乱、破坏混乱的过程。混乱并没有把某种秩序藏在里面,混乱就是一种秩序,这种秩序本来就属于全体民众。设计师们,请用美丽的玫瑰花圃和秩序介入混乱。

本文系二零一八年三月廿五日《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会员通讯是《一天世界》会员专享的福利之一,若您喜欢这篇文章,请考虑成为会员(每周五篇会员通讯,这里是往期通讯摘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