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見到有人問:網上日本右翼的愛國爲什麼僅限於明治之後?和歌、茶道、能劇、雅樂這些真正的日本古典呢?

幾年前見到有人問:妳們年青人現在都自稱喜歡昭和歌謠,但也就是 Pink Lady 吧。鶴田浩二聽得進去嗎?

我想問:妳說自己是進步派,平時聽什麼音樂?有關注二戰前的藍調嗎?還是只知道廿一世紀的「R&B」?Sublime Frequencies 和 Dust to Digital 廠牌有瞭解嗎?埃及實驗音樂呢?緬甸流行音樂呢?K-pop 之前的韓國「Trot」呢?

這些都是玩笑,也都不全是玩笑。如果妳最愛的音樂家是 Taylor Swift、Billie Eilish、布魯克納、和 Kendrick Lamar,我確實很難相信妳是進步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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啁啾會館創始人之一 Ev Williams 做了一個叫 Mozi 的新產品:分享出遊行程,看看能否剛好碰上好友。固然認同其線下優先的思路,但還是很難對這產品感到興奮。這幾年確實聽了不少中國朋友在東京「才」能見上一面的談笑,但既然這件事已經發生,就說明並不需要 Mozi。歸根結底,忍得住不發 Instagram 或朋友圈的人不多。而且「噢,妳也在這裏嗎」豈是可以去規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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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的獨自(‘Literally nothing’)

從《地心引力》看到沙丘研究所的這篇「用微反叛的方式奪回社區生活」:

我們把互聯網的侵入列在其六。它似乎已經成為了鄰里問題診斷單的老生常談了。我們不再重復地談交往注意力轉移、媒介轉移、景觀社會這些問題。

《The Future of the Internet—And How to Stop It》十五年前出版,《The Shallows》十四年前出版,《The Filter Bubble》十三年前出版……直到今年《Filterworld》出版。世界有什麼變化嗎?如果我們把這些問題視爲老生常談,爲了論說的新意而選擇「不再重複」,再過十年它們就會像《娛樂至死》一樣:說得都對,但又能怎樣?(事實上歐洲和澳洲近年都有針對這些問題立法,那是可以討論的,但「不再重複」則是迴避。)

而研究所談論的獨處時間被摧毀的問題,難道不反倒是一個舊問題嗎?刷牙聽播客和以前刷牙聽收音機有什麼本質區別?走在街上聽音樂和一九八零年代走在街上聽 Walkman,如果說其中的區別在於曲庫大小、或是實體機械動作的有無的話,這種區別和獨處時間被摧毀又是在什麼意義上相關呢?而所謂「絕對的獨自」難道就意味着真的什麼都不想,「sit in a chair and stare」嗎?所謂「社交媒體讓使用者的注意力不在此時此地,也不對即刻的附近環境進行敏銳的感知」這種 misdemeanor,又能否通過坐在紐約中央公園長凳上閱讀德勒茲的著作來 exonerate 呢?

我很贊成用微反叛的方式奪回社區生活。多年來,我一直像頭動物一樣通過即時聊天軟件和眼前的人傳照片,直到前天才想起兩支 iPhone 只要互相靠近就能通過 AirDrop 傳圖了。爲此我感到羞愧。

《宋飛正傳》裏的「The Maestro」一集,Elaine 說自己昨晚真的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椅子上瞪着前方

說外語的中國人

這裏看到據說是劉曉波的一段話:「全盤西化就是人化、現代化。選擇西化就是要過人的生活,西化與中國制度的區別就是人與非人的區別。換言之,要過人的生活就要選擇全盤西化,沒有和稀泥及調和的餘地。」

和「中國人應該被殖民三百年」一樣,不管這話是不是他說的,也不管語境是什麼,它是可以贊成的。但是繼續使用中文算不算在全盤西化的道路上和稀泥?大約一個世紀前,Okakura Tenshin、Nitobe Inazo 等人認爲算。而我們也知道大部分中國知識人的看法並不一樣。

這個問題的重要性藏在它的鏡像問題裏:一個以外語爲主要語言的中國人還是中國人嗎?網上流傳的一段許知遠參觀中國中學英語課的影片靠近了但並未觸及這個問題。看到學生在學習用英文介紹中國近年的成就時,許發出感慨:英語不再是認識外部世界的工具,而是變成了闡釋內部世界的工具。有多少中國知識人真的是通過外語(而非譯文)認識外部世界這個問題暫且放下不表,如果我們同意一個說外語的中國人依然可以是中國人,那麼用外語闡釋內部世界就是一種必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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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區分中國政府和中國人嗎?在海外做中國研究的人、在華爾街上班的人、和在阿里巴巴上班的人會有不同的答案。以我個人作爲父親的立場而言,在日本看到許多中國家長主張孩子習武,以便「被欺負時可以『懟』回去」,而其理據毫無例外都是「只有自己變得強大才能不受欺負」。我認爲這些人不能和中國政府區分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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瀏覽器與 AI

地心引力》:

大家應該都知道了,The Browser Company 宣佈 Arc 進入維護狀態(事實上很早就進入了沒有功能更新的狀態),轉而即將推出 AI-native 的全新瀏覽器:Dia

這件事還是讓人有些傷感的,The Browser Company 在產品、設計、交互、營銷和(至少對外展示出來)理念等方面都是極有魅力的,但是走得也很不順利。Dia 押注的方向在我來看比 Arc 更加凶險,希望一切順利。

爲什麼沒有功能更新就會令人遺憾?瀏覽器正正是一個我不希望有什麼功能更新的產品。Arc 想更新。所以我不用。至於 Dia,轉頭就看到 Om Malik 的文章:AI 會吃掉瀏覽器嗎?Well,瀏覽器沒有吃掉書。很多人上了十幾年網,開始意識到書裏可讀的東西更多。從本體論層面而言,瀏覽器和書都只是尺寸不同的紙而已。只不過瀏覽器這種「紙」不再是印刷文化(typographic culture)獨佔的領域。妳可以讀、可以聽、也可以看。當我們說「有那時間不如多讀兩本書」的時候,是以一種樸素的語言在頌揚印刷文化主導的世界。(固然有《Everything Bad Is Good for You》這種書,但我沒聽過有人說「有那時間不如多看點電視」。)AI 的世界——至少根據 Malik 文中的發想——是一個口語文化(orality)和電視文化主導的世界。聽。看。不讀。這讓我想起在日本預訂餐廳。有經驗的人會知道,有時雖然網上顯示滿座,打個電話過去會發現其實能訂。如果妳認爲這是落後,那麼別忘了口語文化也是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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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字的豐饒

Bobby Tung「為墨磊寧《中文數位探索》而寫」:

例如我曾製作過六零年代小說家馮馮的《微曦》四部曲電子書,以當年活字印刷的底本校對時,鉛字能夠呈現相當多的異體字,例如「囘」、「擧」等字,都可以從原稿直接反映到印刷書上,這些異體字在紙面上能帶給讀者更豐富的意義。不過隨著印刷技術迭代,到了照相排版受到文字盤字數,以及電腦排版時代大五碼編碼限制,而無法輸入、顯示,就不再使用。儘管現在透過 Unicode 編碼與字型支援而可以正常輸入與顯示,卻顯得像古籍上的罕用字一般遙遠,少有人刻意在輸入法中揀選這些字來使用了。

我 Facebook 上的長輩陳季芳得知可以使用這些異體字後如獲瑰寶,經常使用。中文沒有多餘的字,每個異體字、通同字、白字、甚至是寫錯字,書寫者與閱讀者在「讀」到字時,都會因為字形而感受到不同的意義。這是一種類比的「豐饒」。

簡體中文讀者恐怕不太認可這種豐饒。她們對別字、異體字的容忍度大都很低。個別例外是有的,比如 Polyhedron 堅持用「攷試」「喫東西」「麪包」,劉錚的「學問之」,都是此種豐饒的體現。我懷疑《孔乙己》裏「回字有四種寫法」的橋段固化了我們對異體字的輕視。據說台灣語文課本沒有這篇文章。

這種基於口語文化和書面文化之互文的豐饒在日文裏至爲常見。川上弘美的短篇小說《神様》裏的熊說:我沒有名字,叫我貴方(あなた,anata,即「您」)就好。如果可能的話,叫的時候請在腦中浮想貴方這兩個漢字,而不是あなた這三個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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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夕(鏈接為引者所加):

iPhone 16 內置的 AI 能力,相當於蘋果接入其他大模型廠商的定制化 API 實現的,全球的合作方是 ChatGPT,在中國則是百度的文心大模型。

然而蘋果的工程師發現在訓練文心大模型適配相應用戶指令方面出了很大的問題,用《The Information》採訪內部人員的原話來說,是「該模型在理解提示和準確響應方面遇到了困難」。

蘋果還指望 AI 能力能夠拉動新款手機的銷量來着,於是自然急得不行,習慣了 ChatGPT 當隊友,卻沒考慮到不是每家大模型廠商都有那樣的優勢。

上週參加了一場關於香港文學的小型工作坊。幾個日本譯者將香港作者的文章譯成日文,和來自香港的老師一起討論。其中有一個比較少見、據我所知主要在粵語使用的詞「欺場」 ,意外地發現其中一位日本人是去用百度的 AI 工具查。當然,查出來的結果是錯的。(欺場是「馬虎,湊合事」的意思。)

倒不是說別家 LLM 就一定對,但外國人真的以為百度「更懂中文」 ——尤其是香港語文——實在令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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