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 Pixar 氣數已盡令人傷心，不過也令人欣慰：創意終究不可能是一家公司。

下一個說書人是誰？

寫完「我嘅師承」幾天，見到維他檸檬茶在香港的新廣告，文案如下：

唔開無痕
夠澀
無嘢唔見得人

我只算半個粵語母語者，但許多粵語母語者也一頭霧水。經「素顏天使」解讀，大致意思是「（我上網就算看色情網站也）不開瀏覽器隱私模式，因爲我夠色，沒有什麼不能見人」。（隱私模式在粵語叫無痕模式，至於粵語通常讀 gip 的澀字，有人考據說確實有「色」這個冷門讀音。）

我對這則廣告的感受比較複雜。和「我嘅師承」裏提到的「齊來行義」「不得爲功」以及「翱翔萬里，神采飛揚」對比之下，很容易將這段四不像的文案理解爲香港公共語文淪陷的又一案例。不過由於知道那冷門讀音的人不多，加上香港過去十多年在人口和語言上急速大陸化的事實，讓我懷疑作者是否有意在取「夠澀」的普通話讀音（粵語似無「夠色」這一表達）。換句話說，這是一段粵普雙語文案：

m4 hoi1 mou4 han4
gòu sè
mou4 je5 m4 gin3 dak1 jan4

黑幫片裏，和台灣黑幫打交道的香港大佬常常會交替使用粵語和粵語腔的台灣國語。此處同理。如果邁克能在書名裏玩的「性文本/搵笨」的遊戲，我看不出有什麼文學上的理由不接受這兩種語言的混駁。

（點此讀豎排版）

小小娉：

高鐵車廂不戴降噪耳機的話，跟菜市場也沒什麼區別。此時聽李如一，有種奇妙的對照。​​​

彌留在雪天_：

忘記帶耳機了又要忍受一天世界的喧囂。

@cryptopaul_:

不要被這些愚蠢的大人們影響，政治就是一場戲。

……

如果你真的對政治有理想有抱負，你該做的是好好完成學業，成為在自己專業領域的佼佼者。唯有成為佼佼者，你講的話才會有人聽，你這時才能有話語權、有影響力，才能把你的理念傳達給大家，加油各位熱血的年輕人們。

@drhugolaiii:

是非對錯不應是有權者定義的。「努力讀書工作先之後再說政治」只是想跟你說「有權者最大，有權再跟我說」。不要被這些人的權力遊戲騙了，妥協得久你也會給權力腐化。民主政制，你是公民就有責任發聲行動。只聽專業、有權、有錢者的社會，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見到就嬲。「等你大個啲先」「等你有影響力」嘅維穩力量應該勁過修《四庫全書》。

我終於有了勇氣來談談我在寫作上的師承。十多年前，在香港的雙層巴士上看到一句廣告語：

齊來行義！

很簡單的四個字，但定睛一看，英文原文「Be a volunteer!」。我在粵語環境下長大，馬上意識到這是最好的文字。與此同時，難免想到這句英文在當代漢語標準語（普通話）語境下會被譯成什麼：

成爲志願者！

我一直明白，香港的文案作者和譯者顯然不可能都是大文學家。香港人最食人間煙火。但兩者相比，高下立判。

昨天，在剎那圖鑑看到一九八零年倫敦香港節的一本冊子，其中有麥理浩總督寫的簡介：

香港節在倫敦亮相此屬首次，本人僅藉此向蒞臨參觀諸君致熱誠歡迎。

一般人想像中之香港乃一紛繁擠逼之現代化工業中心。但吾人在此週末將爲諸君介紹香港華人傳統生活片段，包括華人節日色彩，市集風光，往日暨現代消遣娛樂及華人工藝技巧等。

雖然此節日乃由香港政府主辦，但若非獲得英國及香港熱心人仕及各界團體鼎力協助，多方支持，不得爲功。

本人謹向他們致衷心謝忱，並祝節日成果蜚然。

英文原文如下：

This is the first time we have staged a Hong Kong Festival in London, and l extend a warm welcome to all who visit it.

Most people think of Hong Kong as a bustling, crowded, modern manufacturing centre. But during this weekend we will give you a glimpse of the more traditional Chinese life of Hong Kong, the festivals, the street markets, entertainment old and new, and the skills of Chinese craftsmen.

Although this Festival has been organised by the Hong Kong Government, it would not have been possible without the wonderful help of the many individuals and groups in the United Kingdom and Hong Kong who are supporting it in so many ways. I thank them most sincerely, and wish the Festival every success.

譯文中的「不得爲功」四字，就像國泰航空當年的廣告詞「翱翔萬里，神采飛揚」一樣，帶有一種永難忘記的鏗鏘韻律。對於香港這些無名文字工作者，我始終抱有十二分的敬意。她們對公共漢語本來可以有的樣子的把握和感覺，至今無人可比。普通話並非香港人的母語，上述文章用粵語讀方爲正道。可是她們也無形中爲這種當代中文標準語做出了貢獻，功莫大焉。如今的時勢，我已不知哪裏的中文文案作者/譯者能寫如此好的文字。所幸舊文尚在，可以成為學習說話和寫字的範本。不把這個秘密說出來，對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年輕人是不公道的。沒有人告訴她們這些，只按名聲來理解語言和文字，就會不知道什麼是壞，什麼是好。

（調寄王小波「我的師承」。）

（點此讀豎排版）

on_kino_on_analog:

現在，我們已經很少看到身邊人關於對漢語讀寫錯誤而帶來的歡樂效果。沒有文盲的時代，少了很多日常的創造性，只有一些來自脫口秀演員精心設計的諧音梗。

「想要貧窮？繼讀睡覺」。

Sam Altman 只有一個「her」字的啁啾，再次讓人想起 iPhone 的「Hello」廣告和三星東施效顰的智能手錶廣告，以及當年不記得在哪看到的快論——蘋果：以前是那樣的，現在是這樣的，hello！三星：我們想像力不足，所以只能模仿科幻片裏的那些玩意兒。

（點此讀豎排版）

@blankwonder, 2023:

大家觉得 ChatGPT 会革了语言教育产业的命，我觉得要再想大一点，要不了多久学习外语都不再是必要的了，科幻电影中那种准确度极高的自动翻译设备已经离我们非常近（大概5年?）。这之后，学习外语将变为类似学一门乐器的个人爱好或专业特长，大量非英语母语学生的精力将从学习英语中解放出来。

2024:

太保守，这才一年多就来了。

所以學習樂器是一種淪陷，需要被「解放」？語言即音樂。外語即外國音樂。

又及：解放了之後幹什麼？無論幹什麼，恐怕都是有朝一日可以被解放的。

（點此讀豎排版）

不是不能玩遊戲，是如何讓孩子同時也能熱衷於 Braid，而不僅僅是別人都在玩的那些。

不是不能用手機和電腦，是如何讓孩子能夠在和大家一起玩手機的同時，也能一起玩別的。

是如何讓她成爲 Loren Brichter、John Siracusa 或 Bret Victor，而非 Evan Spiegel。

歸根結底是妳是否還相信 canon。是否相信有一些東西比別的東西更好，並且在保持這一信念的前提下，引導孩子同時接觸這兩類東西——後一類大概不需要妳引導。

如果妳用「時代變了」「快樂教育」和「個體自由」來否定 canon 的存在，then you’re part of the problem。

（點此讀豎排版）

蘋果就 iPad Pro 液壓機廣告道歉。另一邊廂，有人找出了二零零八年用了同樣概念的 LG 手機廣告，以及一九九八年寶可夢被壓進 GameBoy 遊戲機的廣告。但如 John Gruber 自己所說，今時不同往日。不只是蘋果已經大得可怕；它正是今日人類狀況的始作俑者。iPad 確實是強大的創作工具，但這是很壞的論述：iPad 讓無數人得以開始創作。不。有紙和筆就能畫畫寫作，開口就能唱歌。是誰讓 iPad 成爲大衆想像中令創作「民主化」的福音？

此事也再次告訴我們臨摹不易。選擇抄誰，怎麼抄，確實是學問。

（點此讀豎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