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一期《不明白》播客的题目是「极权时代反抗的可能性」，受访者是斯坦福大学中国经济与制度中心任高级研究员吴国光。节目简介提到吴先生会「谈一谈他认为在大数据监控无孔不入的年代，被压制的个体可以做什么」，但是看过文字版后，关于如何反抗我只找到了下面这段：
其实，我们在中国也能观察的这种日常的反抗是到处都存在的。但是我这里要讲的东西呢，就是说你要有意识地去进行日常的反抗，那就不一样，是吧？其实，今天这个「润学」也好，「躺平学」也好，这些东西也都可以看作是日常反抗的一种。因为我说「你都不反抗啊」，那么很多人就说，你鼓动中国老百姓去流血。我知道这样是故意要污名化我讲的这个东西。实际上呢，润呢，躺平啊，都是反抗的一种。当然有人讲，「我们就是最后一代了，我也不再生孩子了，韭菜到我这儿就割完了」，那么这当然也是非常激烈的一种反抗，非常悲怆的这样一种反抗。
我觉得悲怆的是移民和选择怠惰的生活方式可以被知识精英与庶民同时视为反抗。这个话题我在二零一九年写过，就直接拿旧文献曝了。At the risk of sounding redundant，拒绝「韭菜」和「润」一类的词是反抗的最基本原点。
（点此读竖排版）
拿到了 Atelier Anchor 的视觉文化杂志《dash》试刊号，内载陈子豪「走马看字：马来西亚在地街景文字」。原文以英文写就，译者李晨在前言中谈及「在地街景文字」（Vernacular Typography）这一提法：
「在地街景文字」或许不是最佳译法。这篇文章里谈到的 Vernacular Typography 实际上指的是由那些没有受过专业设计训练的从业者所创造或应用的字体样式——而不是使用电脑中预制的字体文件，或是用学院派方式创作的高度专业的文字排版。Vernacular Typography 是日常的、此时此地的、市井的、小商小贩的、江湖的、土里土气的。我们尝试用「接地气」「在地」「日常」「本土」「通俗」等词翻译 vernacular，也在「字体设计」「文字排版」「城市招牌」「街景文字」「字景」等选择中斟酌与 typography 含义最接近的词语，但无论哪种组合似乎都不足以忠实解释原文。与原作者进行几轮沟通后，我们选择了现有的译法——在地街景文字。
窃以为译作「业余文字设计」即可。业余一词需要光复。
（点此读竖排版）
管理手机里的照片和录像是个至今未解决的难题。云盘无论多大总会满，私物在自家硬盘（而不是租来的云盘）没有存档也很奇怪。云盘可能因为它自己或外部原因失灵，随时取用只是个理想。随着照片越积越多，整理的工作也越来越让人望而却步。
很多人一直期待有创业公司解决这个问题。我已放弃。正如保持家居整洁的方法是随手收拾，照片也可以每日手动备份到电脑。打开 Mac 上的 Photos。选 File >> Export >> Export Unmodified Originals。通过目录命名与附加的文本文件注明拍摄日期和事件详情等后设信息，然后在 Photos 里删除即可。如此就少了云端（iCloud）的版本，但可用 Backblaze 弥补。照片留在手机里就是方便随手分享，随手分享这种陈习也是时候停一停了。多设备同步于我是鸡肋而已。
硬盘很便宜。
（点此读竖排版）
2022 年的今天，哪怕小型地下音乐演出的线上直播都能让人看得比现场清楚得多（除了最前两排吧），但听觉上的效果则往往远劣于现场。
计算设备的厂商拼命比相机和屏幕像素数。而除了苹果以外，在声音的输入输出设备上——内置话筒和音箱——下功夫的不多。
原本，看和听对于人类同等重要，但人类集体决定的技术演化方向在反过来暗示人类：看比听重要。
播客呢？播客并不说明人们重视听，只说明她们想从「读」这一肉体劳作中休息一下，像是从 Excel 表格前站起去茶水间喝咖啡。
（点此读竖排版）
这里有篇关于收钱代替别人跑步帮她赢奖牌的文章，Jimmy Su 说「这很中国」。
这里面很中国的细节有不少，不过在我看来最中国的是这个：
……他（代跑中介顾鑫）经常会收到些特殊订单。比如，有的用户会高价指定跑步城市和地点，但他们只要轨迹和地图，从来不要奖牌。
后来，他才明白，这种订单多是伴侣欺骗伴侣，「对方可能根本没去什么地方，然后拿这种假记录去忽悠。」
面对这种单子，顾鑫团队照收不误：「挣钱就行了，我管他骗谁呢！」
……
「不管什么类型的客户，他们下单后，这边一般要在 48 小时之内跑完。」顾鑫称，大多数代跑者是非常诚信的，偶尔也会遇到收定金不跑的人，「我看不起这种人，就骗个几块钱或十几块而已。」
（点此读竖排版）
在地心引力看到华东师大中文系副教授徐默凡在开学典礼上的演讲：
所有的语言都是陈词滥调，因为语言是一种公共媒介，依靠约定俗成才能起到交流的作用，而约定俗成的东西只能是一个公约数，无法满足个性化的需求。
很惊讶中文系副教授对语言如此不信任。「所有语言都是滥调」在本体论层面当然成立，但这就好比说「所有音乐只是振动」。以音乐为职业并不妨碍妳从物理上认知这点，但如果真的认为除此之外别无她物，却又选择音乐这行，岂不是自虐人生？
徐教授不只是说说而已。读他的演讲，我常常觉得引号内外的文字在气质上形同近亲。例如他批评了「以梦为马，不负韶华」「不忘初心，砥砺前行」「追寻生命中的诗与远方」三条滥调，但很快自己又说出「华丽的形式不能成为空虚内容的遮羞布，锦绣文章也永远事关人间烟火」这种大家在领导讲话里和知乎上吃撑了的句子。至于徐教授在批判「内卷」和「躺平」二分法时说的「为什么要用『内卷』或者『躺平』来贴标签呢？我们完全可以先卷后躺，半卷半躺，外卷里躺，虚卷实躺……」，这种仿佛体质虚浮的中年领导向新人传授人生经验的句式，读后只让人觉得对于徐教授自己而言，的确是「一旦用语言表述，再怎么复杂也已经把自己限定了。」徐教授不只是 tell，也是在用自己的文字秀：所有语言都是滥调，所以身为写作者也只有滥调可用。
西川说他就怕「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
（点此读竖排版）
在啁啾會館有四十萬關注者的 @williamlong 發了一條讀者投稿，指 iMessage 在中國有審查。投稿以無鏈接截圖形式發出，是一條匿名知乎答案。我在知乎上搜不到這則回答（十月六日更新：鏈接在此），從截圖可以看到最後編輯於 2022 年 9 月 20 日，最初發表時間不明。在此將其轉為文字照錄如下：
iMessage 在中國大陸地區有審查，這是我無意發現的。
有一次我發一大段包含敏感詞的文字給朋友。我的 Apple ID 賬號是美國區，iPhone 是國行，手機插了中國的 SIM 卡，iCloud 不是雲上貴州，iMessage 不同步到 iCloud。我的朋友用的是國行 iPhone + 中國區 Apple ID。我發送消息後，這段文字不但對方沒有收到，在我的已發送記錄里也沒有，直接消失。
我一開始懷疑是文字過多觸發了 iMessage 的 bug，就另找一段不包含敏感詞的篇幅類似的文字發送給朋友，能正常發送和被接收到。
看到這條回答的人可以自行驗證。我和朋友當時通過別的聯繫方式一起確認了以上所述 iMessage 的行為。
看到評論好幾個人懷疑我沒有正確使用 iMessage。之後不再回應這種懷疑了，你們可以自行驗證，用結果來反駁或證實我說的。我試圖發給朋友的是一篇 2019 年有人發在豆瓣後被刪除的文章，猜測系統被餵了所有過往的被州內容所以會實時識別。我的發送行為發生在今年上半年上海封城期間。
補充 2：有好幾個人問到底什麼文字。我不會提供我發的是什麼，想做試驗的可以自己隨便搜一大段（300 字以上）你覺得在微信群發出去會立刻導致炸群的曾經廣為流傳的文字試一下就行了。
補充 3：有評論說：「可能是運營商截了吧，我猜測可能是直接算出這段文字加密後的信息，然後監測到相似的 pattern 就截掉這段信息。」以上試驗全程都是 iMessage，藍底白字，和運營商沒有關係。
補充 4：有評論說「iMessage 有 2 個賬戶！默認是用手機號為賬戶的 iMessage 發送的，如果 SIM 卡是國區的，實際上也是用的雲上貴州 iCloud！可以選擇切換成 iCloud 賬戶接受發送！不知道這樣是否會不一樣。」我不會繼續這些試驗了，我只需要知道它在大陸是被審查的，這就夠了，具體的審查觸發條件我不關心。看到這條回答的大多數人包括我的朋友能做的最多是插國內 SIM 卡 + 關閉（雲上貴州）iCloud Messages 同步。我也無意繼續研究如何使用 iMessage 規避審查。目前國內繼續使用它的唯一好處是，用 iMessage 無論說什麼不會引來微信被封導致的生活不便。現在很多繳費甚至醫院預約都把微信作為主要入口了。
首先說我的判斷：比較大的可能是 iMessage 出了技術故障，或是答主當時的網絡狀況不佳。和其它即時通訊軟件相比，iMessage 的穩定性最差。在美國同樣如此。我不知道在中國會不會更差。
上述答案的真實性暫且不論，它的說服力是非常有限的。
一、「我和朋友當時通過別的聯繫方式一起確認了以上所述 iMessage 的行為」這句話意味不明。通過別的即時通訊軟件如何確認 iMessage 的行為？別的軟件可以發出，不等於 iMessage 之前發不出就是有審查。妳至少得立即再用 iMessage 試幾次，或許隔天再試試，才能初步判斷是網絡問題、iMessage 技術問題、還是真的有審查。（總不至於審查剛好就在隔天取消吧。）答主有沒有做這些事，我們不得而知。
二、答主說不僅對方收不到，信息在她自己的已發記錄里也消失了。這確實很不尋常。如果是真，已發記錄會被抹除這一點值得更仔細研究。答主在文末說自己並不關心具體的審查觸發條件，這是健康的態度，但也大大降低了其答案的可信度。
三、答主似乎認為這次事件很容易複製，數次邀請讀者自行驗證。但與此同時，答主拒絕給出自己嘗試發送的文本供大家測試。如此，我們就只能自己去找貌似會被審查的文本來測試。無論結果為何，這種測試都不能告訴我們答主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在我個人的測試和日常使用經驗里，從來沒有遇到過文圖被審查的情況。（但有過不少因為網絡問題發送失敗的情況。）
坊間關於 iMessage 有很多誤解。這一方面和中國用它的人相對不多有關，另一方面，只要妳把 iMessage 和審查放到同一個句子里，就能立即看到許多人完全將理性與實證丟進了下水溝。以下是我的大致看法。
一、iMessage 是默認端到端加密的通訊服務，但 iCloud 備份並非端到端加密。因此，若您打開了 iCloud 備份功能，則可以認為 iMessage 里的通訊不再是端到端加密。若您認為自己風險很高，或是單純希望多一重保障，請關閉 iCloud 備份。（我之前誤以為 Messages in iCloud 不是端到端加密，這是錯的。感謝讀者指正。）
二、即時通訊軟件里的對話洩漏，不一定是因為其本身的加密被破解。請保持 iOS 在最新版，使用包含數字和字母的鎖屏密碼，不越獄。
三、使用國行 iPhone、中國區 Apple ID、中國 SIM 卡會不會增加風險？可以通過常識（但僅僅是常識）推斷會。但會不會讓妳在 iMessage 處於所謂的「裸奔」狀態？只要根據您自己對裸奔的定義，和微信對比一下即可。
四、iMessage 的穩定性在各家主流通訊軟件里是最差的。這一點甚為遺憾：它是目前中國唯一可以正常使用的、帶端到端加密的主流通訊軟件，但技術上的失敗卻為犬儒提供了廉價彈藥。當我們無法分清、或者懶得區分到底是技術故障還是審查時，當我們和技術力較弱的朋友們享受著 iMessage 提供的通暢自由的群組對話時，犬儒會告訴妳不要太天真。@williamlong 啁啾下的評論可證實這點。
五、中國的網絡審查機制昂貴複雜，大部分用戶——無論哪國——在使用手機和電腦時也並沒有良好的安全意識。因此，任何民用技術手段作為規避審查的工具都只能說是聊勝於無。但「知道可以自由說話（但不知未來某一天會不會被清算）」永遠勝過「謹言慎行在充斥著監控舉報機制的牢籠里鄉愿」。戴著鐐銬也可以跳舞，但中國人遲早要學會自由地跳舞。
（點此讀竪排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