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试读] 妳可以把性欲投射在 iPhone 上吗?

本文系二零一六年二月一日的《IT 公论》(《一天世界》前身)会员通讯。如果您喜欢,请考虑成为《一天世界》会员,独享类似文章,并参加不定期抽奖(限年付会员)。——编者

「你上次不带这摄像机出门是什么时候?」

「啊,我……我不知道。」

「没错。我从来就没见你和它分开过。但今晚你要用吗?」

「……」

「(笑)要不要嘛,如果要的话我看我也应该带上点工作出门。」

这是 1960 年的电影《偷窥狂》(Peeping Tom)中,海伦小姐在约会前向住在她楼上的准男友马克提出的问题。五十六年前,这部电影引起的轩然大波彻底毁掉了导演 Michael Powell 的电影生涯。幸运的是,它在日后获得了名导演 Martin Scorsese 的宠幸,终得平反,如今反被视为超越时代的经典。

哪怕完全不了解剧情,也能从海伦小姐的对白中看出《偷窥狂》的前瞻性。加拿大媒介理论家 Marshall Mcluhan 关于「技术是人体的延伸」的观点发表于 1964 年的《理解媒介》,在那四年前,Powell 就直接用影像以一种拳拳到肉的方式向我们展现了这个道理。马克是一个窥视癖(Scopophilia)患者,「观看」和「凝视」不但令他上瘾,还令他产生性快感。他有特定的凝视对象:人类的恐惧表情。为了满足这一特殊欲望,他无时不带着摄像机——用来延伸他的视觉机能的外部技术设备。作为象征着尚未被技术异化的前现代人类的海伦小姐在这里试图将技术从一个纯天然的浪漫夜晚中剥离,而马克的焦虑和矛盾清晰可见。他喜欢海伦小姐。不,真的吗?他更喜欢海伦小姐,还是更喜欢作为他的性欲中介的摄像机?在影片较早的一个镜头里,马克像抚摸心爱女人的脸颊一样摩挲着摄像机。面对海伦小姐的请求,他本能地用手保护着肩膀上的摄像机背包,但最终还是就范,把摄像机交到海伦手中,放回了房间。

记得自己偶尔忘带手机出门的焦虑吗?把它放大十倍,就是马克妥协的代价。

在关于 Andrew Solomon 的《Far from the Tree》不鳥萬书评中,我提到了身份认同与疾病的模糊界线。1950 年代,同性恋被大多数人视为需要治疗的疾病,但今天它在现代社会已是被广泛接受(至少在理性上)的一种身份。在《偷窥狂》里,马克的性欲以一种在当年(如今也是?)显得高度变态的形式呈现出来,即便在艺术家创作自由的保护伞下,导演仍然逃不掉社会的道德审判。如果说对于外部技术设备的痴迷和癖恋在 1960 年被视为实打实的罕见疾病,那么它在今天已经演化成一种普遍存在的习惯——妳甚至很难说它是「坏习惯」。今年新年,Matthew J.X. Malady 在尝试关闭所有电子设备七十二小时后,得出了可能和很多人的预期相反的结论。「我很想说这次实验令自己醍醐灌顶,但我不确定在这段时间里我比平时更『有效』地利用了时间,」他写道。「我只是把时间花在了不一样的事物上,而结果是经常感到无所事事……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学到了什么,也不确定这次经验能够帮助我在未来更好地使用电子设备。」看到这里,那些想睡前躺在床上用 iPhone 观看《偷窥狂》的人或许可以放心了。

* * *

《偷窥狂》是第十四届旧金山 Noir City 电影节的两部闭幕电影之一。从地铁 Castro 站钻出來,抬头就看见了有百年历史的卡斯特罗戏院(Castro Theatre)。所谓历史感,很多时候是和肮脏联系在一起的。卡斯特罗那不合时宜的巴洛克风格建筑里飘荡着几乎刺鼻的爆米花味,座位下方的地板上似乎总有乾掉的碳酸饮料,一脚踩上,再抬起来时就能听到鞋底发出令人不快的粘滞声。一月三十一日,Noir City 电影节的最后一晚,我坐在靠走廊的位置,看着一个身穿巧克力色紧身乳胶(latex)连衣长裙的高挑女子被西装笔挺、头发花白的主持人请了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塞进了一只巨型避孕套里,」她说。Aja De Coudreaux 是湾区东部的奥克兰城居民,也是今年的「Noir City 小姐」。正职是模特的她,在台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花瓶属性。乳胶长裙紧密包裹出她丰腴的臀部曲线,旁边的白发男主持人也不忘煽风点火。「我看了一圈,这裙子好像没有拉链呢,怎么穿进去的?」

LatexLaTeX,表面上只是大小写的区别,在精神和趣味取向上却差得不能再远。后者是学习曲线陡峭、功能强大、象征着理性、效率和秩序的科学排版软件,前者是一种将人的身体物化、将物拟人化的性癖恋。卡斯特罗戏院离 Twitter 和 Uber 的总部都不到三公里,却是两个迥异的世界。这正是旧金山的趣味所在。看惯了关于 Mission 区房租飙升、民怨沸腾的报道,有时候会忘记这座曾经的花童城市还有这种时空隧道般的存在。

就说 Noir City 电影节的主题——黑色电影(film noir)——好了。它兴盛于 1940 和 1950 年代的美国,大部分取犯罪题材。但犯罪和悬疑只是外壳,黑色电影之黑,在于一种对硬派折堕生活的迷恋。主角清一色男人,通常是私家侦探、独行杀手或时运不济的倒霉蛋。他们睡眠不足、烟酒不断,常常被迫过着孤注一掷的生活。最后,他们身边总有一个红颜祸水,令他们本已疲于奔命的生活彻底崩坏。

这显然和旧金山作为科技产业中心那光鲜亮丽的一面截然相反。科技圈并不是没有自己的 noir 想像(noir 是法文的黑色):人们称之为 cyberpunk 的东西,实质上就是以近未来世界为背景的 noir。但 cyberpunk 的全盛期是 1980 年代。和黑色电影一样,它在今天也是不折不扣的类型作品,是可以不断斟入新酒的旧瓶子。Cyberpunk 作品的著名口号「High tech, low life」在今天听上去几乎是一种矛盾修辞。科技业者即便不是大富,也很少能和 low life 扯上关系。从旧金山地理空间的划分上,一条 Market Street 倒是把 high tech 划到了东南,把 low life 划到了西北[1]。泾渭分明,互不相干。High tech 世界的生活不喜烟酒,GTD 软件为每三十分钟划定功能。劳逸结合,屏幕光线日落后自动调整,可穿戴设备全天候监测体征,保证睡眠质量。至于红颜祸水?请不要给女人这样贴标签,谢谢。我们对于性别平等是很严肃的。

今天不会出现马克那样的人,因为首先他就没法把欲望投射到一个固定的科技物件上。是 iPhone 吗?是 iPad 吗?是 Apple Watch 吗?这些设备的硬件本体生命周期只有两年,真正为其续命的是摸不着、因此也无法投射性欲的软件(记得备份 iOS!)。除此之外,上述有条不紊的生活理想抑制了疯狂和变态的可能。High tech 的得益者热衷于在各种层面弘扬多样性,只要它不干扰到我一尘不染的精神生活。

就像 IPN 的一位忠实听众对古代艺术史节目《壁下观》的评价:「听不懂。而且并没有去搞懂的欲望。:)」

但他似乎仍然在听。

1. 旧金山 Market Street 东南部称作 SOMA,系新晋科技公司聚集地。Uber、Twitter、Airbnb 总部均设于此。Market Street 北部则有多处流浪汉聚点。 ↩

幻灯片癖恋与乾货崇拜

六年前,蔡志浩兄撰有「恋投影片癖(Slideophilia)」一文,批评了当下流行的重幻灯片(台湾称投影片)、轻演讲人心态。最近蔡兄又在 Twitter 上说:「六年过去,很多症状都没有改善。甚至还恶化了。」

蔡先生的文章写得很好,我尤其喜欢这段:

很多人会希望事先拿到印成讲义的投影片。然后,在台下满足地翻着那叠纸,像是幼儿抱着毛巾吸吮手指,看也不看台上的讲者一眼。事实上,投影片就像舞台剧的道具,离开了演讲现场就失去了意义。演讲是线性的,哪一张投影片在什么时候出现也必须和讲者的节奏同步。把演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硬生生分割出去,就好像你觉得一个人的眼睛很漂亮就把它硬生生从眼眶里啄出来据为己有一样。这是多么变态的爱呀!

最后的暴力比喻并不夸张,相反非常精准。幻灯片癖恋是乾货崇拜的表象之一。和做成乾货的海鲜一样,被啄下的鲜血淋漓的眼珠,很快就会由于失去营养补给而成为乾枯的标本。知识又何尝不是?讨来的讲义幻灯片很可能不是用来细读,而是为了「存档」或(未经允许)「分享」。标本的整理、保存和分类是专门的学问,有多少听众能够真的善待它们,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拥有一堆 .pdf, .ppt, .key 文件?

蔡先生更深刻的洞见在文章最后一段。阅读和聆听不是受者单方面的事。如果讲者认定自己的目标受众来听演讲只是为了拿几段直接引语写稿,或是记下几个数字,那自然没必要悉心设计双方共处同一空间时的那段体验。长此往复,演讲逐渐沦为一种毫无必要的空洞仪式,还不如直接把幻灯片发给听众,双方省事,效率更高。

这种阅读模式接近于掠夺。在这一类读者看来,文章和演讲作为一种现场(site),提供的是收割果实的机会。现场的价值就取决于能够收割的果实的多少。如果一篇二十个自然段的文章居然只能总结出两个条目要点(bullet point),收割工作就变得得不偿失,「毫无乾货。」当然,农活的比喻在这里就要结束,因为乾货爱好者们并没有播种,只是在别人家的地里摘采玉米。虽然这种采摘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但摘下来的玉米是不会教妳如何种玉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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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感兴趣的书

1. ENIAC in Action: Making and Remaking the Modern Computer, Thomas Haigh, Mark Priestley, Crispin Rope, MIT Press, 2016

2. Architectural Robotics: Ecosystems of Bits, Bytes, and Biology, Keith Evan Green, MIT Press, 2016

3. Invisible: The Dangerous Allure of the Unseen, Philip Ball,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5

4. Attunement: Architectural Meaning after the Crisis of Modern Science, Alberto Pérez-Gómez, MIT Press, 2016

5. Neuroscience of Creativity, Oshin Vartanian (editor), Adam S. Bristol (editor), MIT Press, 2013

6. Network Aesthetics, Patrick Pagod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6

Welcome back my friends to the show that never ends

No computer stands in my way,
Only blood can cancel my pain.
Guardians of a new clear dawn,
Let the maps of war be drawn.

Karn Evil 9: Third Impression, Greg Lake & Peter Sinfield.

在二零一三年十一月的第一期《IT 公论》里,我们讨论了 iPad 能不能成为真正的生产力工具。两年半后的今天,苹果产品线里的 iPad Pro 大声叫喊着「能」,但这个问题已经不再迫切了。

或许能,或许不能。对有的人能,对有的人不能。就算今天不能,五年后大概能。就算今天不能,MacBook 还是能。

在《IT 公论》的简介里,我写道:

科技播客,非奇技淫巧之表现也,亦非粉黑二元论争也。盖科技与吾人之关系至密至切,而欲其适合各人之需要,不悖于美之真义,则软件式款,与夫工作生活之配合,用例之转换,必有相当研究方克能之。而欲吾人乐愿研究之,则对于科技之兴趣,必先有以引起之,此《IT 公论》之滥觞也。

《IT 公论》的使命已经终结。关于数码产品、科技玩物以及互联网公司的讨论仍会继续,但《IT 公论》关心的从来不只是这些。是时候在节目名字里反映出这点了。

《IT 公论》的续集《一天世界》今天起正式开播。在第一期节目里,我们讨论了刚刚去世的建筑师 Zaha Hadid。如我在节目中所说,科技产品可以不玩,房子不可以不住。建筑和普通人的关系,着实比 IT 科技要密切得多。一切现实都是虚拟现实,技术人理应更加深刻地体认这点。

《IT 公论》是一个主要由读者和听众支持与资助的科技媒体,而《一天世界》将完全由读者和听众支持与资助。《一天世界》从整体性的视角观察当代社会、技术文化以及商业风景,对抗消费主义导向的论述,强调对技术与艺术的敏锐感受力、以及精神与肉体上的强健。和《IT 公论》不同,《一天世界》在未来不会承接广告(更加不接受软文或「植入」)。

在此要首先向在过去支持我和 Rio 的会员与听众表示感谢,是妳们成就了《IT 公论》。我们会从今天开始,将您会籍到期之前剩余日子的对应会费退还。然后,我鼓励您成为《一天世界》的会员,让《一天世界》真正做到无所畏惧,并帮助我在后稀缺时代尝试写出别处没有的文字。

同时,也请继续支持 Rio 的播客《疯投圈》

《一天世界》的会员福利有所增加。作为会员,您可以获得:

一、每周两到五篇会员通讯,通过电邮发送,内容涵盖科技、设计、建筑、艺术等领域,还包括传说中的「不鳥萬书评」

二、不定期的会员独享音频节目,通过电邮发送。

三、年付会员不定期抽奖。2016 年 4 月奖品包括《Fallout 4》官方画册,浦泽直树原画集,建筑师 Zaha Hadid 作品集等等。(全球包邮)

以上三者均为会员独享,抽奖为年付会员专享

若您打算入会,请访问以下网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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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鼓励您用泛用型播客客户端收听《一天世界》。但您也可以在 SoundCloud喜马拉雅、或荔枝 FM 收听。

《一天世界》播客:yitianshijie.net
《一天世界》博客:blog.yitianshijie.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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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世界》新浪微博: @一天世界IPN

谢谢大家,
不鳥萬如一 谨上

按:本文标题出自 Emerson, Lake & Palmer 的 Karn Evil 9 1st Impression, Pt. 2

论屄格

在二零一四年的某期 Accidental Tech Podcast 里,John Siracusa 提到了写作者在网络时代面对的一个问题。他说有时突然想写某个题目,但转念一想,万维网那么大,「一定有人写过了」,于是作罢。不过后来他意识到这是一种想当然。对于任意一个题目,不但有可能没人写过,就算有人写过,可能也没有写出他的角度。就算写出了他的角度,恰恰由于万维网很大,他现有的读者也未必看到过。

那么我今天就来写一写「屄格」。

首先是在知乎上看到了这样一个问题:中文字体排印如何做到高屄格?

然后我写了一个答案

「中文字体排印如何做到高屄格?」这个问题相当于:男人如何用黄瓜插入自己的阴道?答案是做不到。

这个答案显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快。例如这位匿名用户说:

首先我觉得她的回答有一棒子打死所有中文平面设计师的感觉,我们(虽然不很常见)还是能看到将中文排版处理得不错的作品。难道他们就是些成功「将黄瓜塞进 vagina 的人」吗?也不知道这样的回答会让设计师们怎么想……说实话,这样的回答,早上看见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中文排版的问题暂且不论。令我觉得奇异的是,这位朋友连阴道一词都羞于用母语写出,但对「屄格」却毫不介意。

接下来出现了 THEKOC 君的这个很有代表性的答案,这是我想讨论的。简单来说,THEKOC 认为屄格一词「正处在从脏话到非脏话的演化中」:

……既然多数情况下,这个词早就脱离了生殖器官的含义……无论再怎么努力,语言的潮流都不会就此改变……死守着最原初的含义不放,而去刻意忽略这个词现在新赋予的含义,难免有些食古不化的感觉。

我首先要说明的是我不讨厌脏话,甚至可以说喜欢脏话。我自己也经常用脏话,无论对公对私。我反对屄格一词并不是因为它包含了女性生殖器,而是因为它让我们的思维变得浅陋。

我们回头来看事件的起因。那原本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中文字体排印的发展程度远逊于西文。近年来越来越多中国设计师、程序员和读者开始在乎字体排印,大家都在慢慢朝着一个更优雅、更合理、更规范的字体排印环境努力。

字体排印是非常细致和复杂的学问。从视觉上说,两种字体在笔画形态上的区别有时极度微妙,不把字放大到全屏可能都看不出来。从功能上说,字体排印服务于文字内容。这意味着字体排印师要具备敏锐的文字感受力,才能为特定的文本选择合适的字体、设计合理的版式。更别提在电脑时代,字体排印从铅字过渡到了数字文件,硬件设备、操作系统、和阅读平台纷繁芜杂,又给字体设计师、网页设计师以及工程师带来了诸多新的难题。

我们都希望中文字体排印的环境不断改善,但究竟怎样改才是善,不但需要长时间的探讨和学习,也并没有唯一的标准。根据使用环境和需求的不同,有时我们需要中正严整的字体排印,有时需要细腻清朗的字体排印,有时需要暴烈狂放的字体排印,有时需要嬉皮笑脸的字体排印。这一切岂是屄格二字可以概括的?设计师之所以讨厌甲方「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需求,难道不是因为这七个字空洞无物、令人不知所措?同样,「高屄格」究竟意味着什么,用这个词的人说得清吗?

相信是说不清的,不过我倒愿意试试。在大部分情况下,屄格是不知优良品味为何物者想像中的救命稻草。有时它指的是「尊贵」一类的傻词,有时指的是百年老店的气度,有时指的是繁体字和直角引号,有时指的是一个 98% 的人负担不起的价格。更多的时候,它代表的是一种放弃挖掘甲方真实需求的懒惰,把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某种和现下语境毫无关系的设计直接贴到甲方那懵懂的脸上。我们完全可以这么说:在谈论设计时,只要「高屄格」三字一出口,论者就已经放弃了对好设计的追求。正如一个男人无法把黄瓜插入自己那条不存在的阴道,试图做到高屄格的设计是不会有任何格可言的。

以上就是我反对屄格一词的理由。至于屄格里的屄是不是脏话,或者说,它在 THEKOC 所谓的演化道路上走了多远,我想那条永恒的原则还是适用的:妳愿意听到女儿在饭桌上说这个词吗?

iOS 说明书里几个冷门但有用的技巧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苹果所谓的「it just works」原则影响,我和很多人一样不爱看说明书。但我知道说明书是个好东西,有时甚至可以纯粹当非虚构写作来读。苹果在 2014 年的 iOS 8 里推出了一个叫 Tips 的说明书 app,今天第一次打开,果然发现了几条不知道的,或是从来想不起去用它的。

1. 拍照时,点画面某处设定自动曝光和对焦后,在屏幕上垂直滑动可手动调整曝光。

2. 对 Siri 说「That’s not how you say it」可以纠正其人名发音。

3. 在 Mail、Notes、Messages 和 Maps 里可以对 Siri 说「Remind me about this later」,用来暂时搁置当下无暇处理的邮件和短信。

4. 在 Apple Music 里听歌时可以对 Siri 说「Play the rest of this album」。第二到第四条好像都在发布会上演示过,但平时不大想得起来。

5. 在 Mail 里写邮件的介面是可以直接加附件的,不知道这条的人好像特别多(以为非得去相册才能发图)。空白处长按,然后选 Add Attachment。

告别微信之后

Neil Cybart 六个月前删除了 Facebook(它的地位和角色在美国都相当于微信),上周写了一篇总结文章。我删除微信刚好一个月,体会到了一些具体的影响,虽为意料之中,仍旧分享如下:

一、不用微信给工作造成了摩擦。先前我有一部分工作讨论是在微信群组里进行。删除微信后,该群内的成员跟我的沟通少了。必不可少的沟通我们会用电邮完成,但软性和零散的讨论我就看不到了。这并未影响工作进程,但依然给同事带来了不便。对此我非常抱歉,我会尽力在任何其它细节上按照她们的习惯行事,减少她们的麻烦。当然,和很多微信用户一样,我并不赞成用微信群讨论工作——不管同事们本身私下里用不用微信。

二、不用微信在很多场合确实意味着交流的中止。前两天有一位先生写邮件给我洽谈公事,顺便问能否加微信。在我看来,微信和 Telegram、LINE、iMessage、Facebook Messenger 等是平行关系。它们都是对电邮的补充,或替代。既然我已经删除了微信,就选择了两种在国内可以使用的 IM 工具——Telegram 和 iMessage——发给对方。(iMessage 可以使用,Telegram 部分功能可以使用。)如我所料,对方没有回音。或许他不知道 iMessage 是什么,或许他没有装过 Telegram,或许单纯觉得我这个人很怪。总之,我们的文字交流没能顺利升级到 IM 层。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最后,有一点应该是不言自明的:不是每个人都想删除微信,也不是每个想删除微信的人都有条件删除微信。不过,也并不是每一个说「我真的离不开」(微信)的人都真的离不开(微信)。这最后一点是没有办法「论证」的。妳只能自己实践/实验。

反对乾货

反对乾货是 Susan Sontag 反对阐释的对立面吗?这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误会。阐释是主义,而非问题;阐释是主观,而非客观;阐释是湿货,而非乾货,因此结论是:反对乾货,就是支持阐释。

但 Sontag 的阐释的对立面不是客观,而是感官直觉。比湿更湿。比玄更玄。所以她说:我们不要阐释学,我们要艺术色情。

乾货崇拜已经到达了这样一种程度:某次《味之道》主播席妙雅做线下活动,事前宣传的易拉宝上写着:不反智,不接地气,乾货多。人们看到 IPN「湿货多」的口号,不假思索地替换成了湿货少。「应该没有人会说自己湿货多吧。」乾货就是好来就是好的想法,如此深入人心。

反对乾货是颂扬理性。理性不是有一说一,因为本来就没有一。理性是思维过程,不是思维结果。乾货是思维结果减去思维过程。和海鲜乾货一样,信息乾货同样是挤去了水分、预先包装好的罐头食品。海鲜爱好者会告诉妳,新鲜海产更好吃。

乾货就是阐释。正如海鲜乾货是对海鲜的阐释。

音乐家说:采样是尸体,我不希望我的音乐里有乾尸。

乾货是尸体,我不希望我的文章和播客里有乾尸。

多谈问题,多谈主义。胡适没有在后稀缺时代生活过。

没有客观。

反对乾货。

iMessage 入门

由于我最近删除了微信,和很多朋友的联络都改用了电邮或 iMessage。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苹果在中文世界对 iMessage 的推广做得有多差。不知道 iMessage 可以建群,不知道 iMessage 和普通短信的区别的人,很可能远比妳想象得多。

iMessage 属于 iOS 的基础功能。正如我们不太会去研究如何用 iPhone 打电话一样,我们没事也不大会去讨论 iMessage。在本文中我将 iMessage 的基本规则开列如下,供大家参考。

0. iMessage 是苹果推出的免费信息功能。它和微信一样,可以免费发文字、图片、语音、视频、地理位置,但它只支持苹果设备(iPhone, iPad, iPod touch, Mac)。在苹果设备上,蓝色的信息是 iMessage(走的是流量),绿色的是普通短信(会收短信费)。

1. 任何手机号和电邮地址都可以作为 iMessage 账号使用,一个设备可以绑定多个手机号/电邮——不一定要是本机手机号,不一定要是和妳的 Apple ID 绑定的电邮,也不一定要是 iCloud 电邮。例如,您往我的美国手机、中国手机和 Gmail 发 iMessage,我都可以收到。往一个电子邮件发免费短信这件事有点反直觉,您只要记住电邮地址在这里只是一个标识符——您是不会在电邮软件里收到别人发的 iMessage 的。

2. iMessage 可以群发,正如传统短信可以群发。群发 iMessage 便在事实上达成了微信群的功能。iMessage 群缺少微信群的诸多细节设置,但它作为信息群组胜任有余。

3. 在 iOS 和 Mac 上用「信息」app 发消息时,输入对方的手机号或邮箱后,系统会自动检测对方是否支持 iMessage。若没有显示 iMessage 字样,说明对方用的并非 iOS 设备,或是没有开启 iMessage 功能(见第五条)。

4. iMessage 可以在多个设备上同时登录,同步使用。补充第一条里的最后一句话:您往我的美国手机、中国手机和 Gmail 发 iMessage,我都可以同时在我的美国手机、中国手机、iPad 和 Mac 上收到。

5. iMessage 的所有设置都可以在设置 >> 信息里找到。

6. iMessage 的信息是端到端加密的。若您需要发送密码等重要信息,推荐使用 iMessage 或 Telegram

比真实更真实的 VR

新技术/新媒介初现曙光的时刻,人们兴奋得难以自制。无论是社会还是个人层面的人和变化都会被归因于它。在上周举行的一场关于虚拟现实(VR, Virtual Reality)的活动上,《纽约时报》的 Sam Dolnick 说他的一位朋友看了屠宰场的 VR 视频之后,一直就没再吃肉。「理性认识变成了官能体验。」

很多人或许都认识因为类似的际遇而选择吃素的人。动物保护主义者拍摄的纪录片经常可以达到同样效果——我有一位朋友就是这样放弃了荤食。但 VR 影像是不是比二维屏幕影像更有说服力?跟真实视觉形象相比呢?为什么?

我想起了几年前和朋友去潮州乡下吃牛肉火锅的经历。黑乎乎的小店开在公路边上,对面就是屠宰场。几轮牛肉下肚,我这个没怎么见过动物的城市人想去观摩杀牛的场面,整桌青年才俊自然无一响应,唯有朋友七岁的小妹妹吵着要同去。我们一起穿过马路,走入了黄牛地狱。一位屠夫抡起大锤往牛头上砸去,一声钝响,牛立时前蹄跪下倒地。我们缓慢地走着,以免遍地的血水溅到裤脚。眼前是正在被宰杀的巨大黄牛尸体,和一张可以铺满三人沙发有余的完整牛皮。等待宰杀的活牛站在旁边的围栏里沉默不语。

小女孩全程在笑。她脑中还没有「残酷」这一概念。

妳可以说上述经历是一种真实,但也可以说它是一种扩增现实(AR,Augmented Reality)。小女孩虽然看到了被残忍杀死的黄牛,但她知道只要回头穿过一条马路,就能回到爸爸妈妈、叔叔阿姨身边。对于那些来自大都市的叔叔阿姨们而言,屠杀黄牛的场景是一种被叠加到现实之上的奇观(spectacle)。扩增现实的重点不仅在于妳可以随时把扩增的那部分关掉,还在于真正的现实从来没有离开过妳。

VR 则不然。它首先会剥夺妳的视觉,然后为妳替换另一套设计过的视觉。在 VR 设计者看来,越能让妳相信自己已经离开了现存的实体世界,设计就越成功。由于在视觉上切断一切和现实世界的联系是观看 VR 内容的前提,这种进入虚拟世界的体验和「读小说读到废寝忘食」似乎有着本质区别。戴着 VR 眼镜观看屠宰场面的人,回头也只能看到 VR 设计者事先做好的画面。这种无处可逃的感觉,或许是 VR 视频比真实的屠宰场更加骇人的原因。

而 VR 设计者有足够的动力尽可能地让妳不想摘下 VR 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