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示威活动的特点

Max FisherAmanda Taub 在《纽约时报》总结了近年世界各地大规模示威的特点:

  • 数量系二战后最多,但失败率也远比以前高。二十年前,百分之七十的示威能够促成系统性的政治变革,现在只有百分之三十;
  • 但与此同时,示威被暴力镇压的比例也比以前小;
  • 如今转向极权的国家比转向民主的多,此趋势为二战后第一次;
  • 通过社交网络组织示威确实容易在短时间内聚集大量人群,但也意味着参与示威变得更加随性。「今天的二十万人不比三十年前的二十万人」。没有社交网络的年代,示威者要花几年时间走入社区,建立组织,动员民众。她们几乎每天见面,参加训练,商讨战略。这种高投入决定了运动更持久,而且街头胜利可以转化为事前精细计划好的政治成果。相反,通过社交网络组织起来的示威者往往并未盘算过「成功后要怎样」;
  • 政府也在不断学习。如何分化示威者,如何利用互联网发放对己有利的消息。不同国家的政府之间也在互相学习;
  • 与其说如今是革命的年代,不如说是「愤怒而无奈」的年代。

每一次妳说出「我就是喜欢妳看不惯我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就是在暗示自己站到建制一边。

Mailchimp 封杀 TorrentFreak

John Gruber:

如今最好的网站不是来自用万维网发表内容的人,而是来自用邮件列表发表内容的人的网站。

应该说这几乎是特指 Substack 这个邮件列表服务。邮件列表在过去几年蔚为风尚,但它并不是万灵药。虽然电子邮件技术本身是开放系统,但 Substack, MailchimpTinyletter 等用来群发邮件的服务并不是。用这些服务就会受制于它们。就在本月,Mailchimp 封杀了 TorrentFreak 的邮件列表。这是一个经典的言论自由被一刀切标准伤害的案例。由于 TorrentFreak 探讨很多盗版、P2P 相关的话题,她们的邮件很容易被网络服务商和垃圾邮件过滤器定义为非法。这就有可能波及为她们提供服务的 Mailchimp。Mailchimp 选择了牺牲 TorrentFreak,保护其它用户。

而当然,TorrentFreak 的网站安然无恙。

没有哪个信息发布系统能有绝对的自由,但网站比其它更加自由。

張愛玲的傳真

張愛玲在美國發傳真時填寫的傳真封面(fax cover sheet),收件人是台北皇冠出版社的編輯陳皪華。雖是英文橫排的紙張,但張愛玲在附言部分將整張紙順時針旋轉九十度後從右到左、從上到下地縱向書寫。

這是張愛玲一九九三年發給台灣皇冠出版社的主編陳皪華的傳真封面。此圖之前在社交網絡上貼過幾次,今日特地在 open web 存檔,餵食搜索引擎。(點擊可看大圖。)

此圖由 EastSouthWestNorth 博客的宋以朗先生(Roland Soong,宋淇之子)於二零零九年在「《小團圓》後記」一文中掃描發出。(感謝 @phoxtail 幫忙找到這個十年前的鏈接。)

生活在加州的她,拒絕讓中文書寫方式被西式橫排文書左右。當妳認為個人層面的反抗無意義時,這份傳真就是燈塔。

(按:本文舊版稱此文書爲「快遞單」,不確。)

點此讀豎排版)

关于音乐早教

一、常见的音乐早教是一个规训的过程,我们应该对此做出反抗。胎儿在子宫内可以听到母亲血液流动的声音,出生后听到的是人类的说话声、其它婴儿的哭声、以及医院环境内的各种人工音声。这三者都属于被称作「实验音乐」的这个大类下面的子类别(spoken voice, voice experiments, soundscape)。换言之,二十世纪以来在各种音乐理论和实践中被渐渐取消的「噪音」与「乐音」之界线,在人类的生命初始本不存在。每个人一开始听的就是具象音乐(musique concrète)。不少音乐早教计划并不会完全拒绝传统定义上不是乐器的工具,相反会鼓励婴幼儿把玩各种能发出声响的物件。但是,大部分音乐早教方案以及父母出于直觉采取的策略依然对噪音和乐音做出了硬性分割。例如鼓励幼儿用非乐器尝试演奏出传统意义上的「旋律」,或是自认为「五音不全」的父母认为自己对着幼儿唱歌可能不利于她对音高的认知,减少甚至毁掉她本来可能拥有的绝对音感。在这背后是一整套声音文化的座次层级:唱得准比唱跑调好,有旋律比乱敲好。否定这种层级并不是说音乐无好坏,更不是说完全不必在意跑调与否,而是说它本身就和所有早教实践者都主张的「自由探索」完全矛盾,同时也反映出教育者对于二十世纪缤纷多彩的音乐文化的无知,或是刻意的回避(「这个还不适合孩子」)。在流播媒体时代,音乐录音并非稀缺资源。妳对着孩子荒腔走板地唱歌,不等于孩子就没有机会听到正确的音高。而妳不好意思唱歌,孩子就失去了在最幼年期体验「魂之歌唱」的机会。

一、常见的早教音乐曲目是高度西方中心化的。妳不会看到日本传统音乐(小呗、音头、雅乐、能乐)、北印度即兴古典音乐、或柬埔寨迷幻摇滚。口头上我们会说世界各地的文化应该被均等看待,但事实是我们集体为一个刚刚来到世界的人选择了欧洲白人音乐为主要听觉膳食。从身份认同的角度说,假若妳相信三十年后的中国将成为世界上的重要文化大国之一,妳是否愿意一个三十岁的人从那时才开始自行摸索本国音乐传统(假设妳的孩子认同自己是中国人),或是只能带着无奈的善意在论坛上叹息「年轻人都不爱听京剧了」?

一、您应在能力范围内为孩子选择最高品质的回放设备(今天这主要指音箱),并且让孩子在听音乐时处在能听到最佳音质的位置。您去听交响音乐会会挑位置,那么孩子在您家这个可以随意免费选位的音乐厅里更应如此。在专注聆听时,您也应该注意尽可能减少风扇、抽油烟机、室外交通噪音对音乐的干扰。对于初生婴儿来说,音量的确要比通常调得更低,但考虑到目前很多人习惯了用手机或电脑内建音箱听歌,您的「通常音量」可能本来就已经低到对音乐不公平。

一、专注聆听,主动聆听,一起听。在一岁之前,婴儿尚无语言能力,将其浸泡在各种音乐里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但这不代表她听的时候妳可以玩手机。音乐聆听是社会性行为。妳应该和她一起专注地听,并与她谈论听到的音乐。正如妳买了新唱片会和朋友讨论,在网易云音乐发现了有趣的歌单会用聊天软件和朋友共享,对孩子也是一样。告诉她现在听到的是谁的歌,哪一年的,有何八卦,现在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乐器。下次听到同一个歌手的歌,告诉她这不是第一次。只要妳不认为对着尚无语言能力的婴儿读故事书是件蠢事,就不应该回避和她谈论音乐。

一、除非您是 rave party 常客或是有过舞蹈训练,否则可能羞于随着音乐节奏摇摆身体,甚至没有办法跟上节奏。我想,在中国,没有经过「训练」的人无法正确数出音乐节拍并随之摇摆,是否和我们小时候就无此「驯染」有关?「中国人节奏感不好」这个带有种族主义味道的滥调背后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正是从小缺乏节奏感强烈的音乐驯染?(Funk、非洲音乐、日本民间夏日祭典上的「踊舞」(踊り)等等。)晃起妳肥满的身躯,跳起妳笨拙尴尬的舞蹈,和孩子一起摇摆,让音乐重新成为通灵仪式,让笑话妳的家人继续留在没有节奏感的无间地狱吧。

一、我不会给出早教音乐歌单,因为我不承认「早教音乐」这一概念。任何音乐都适合任何年龄的人听。世界上已经有足够多的「十大」「百大」「死前必听」歌单,您可以随便选一张。虾米和网易云音乐也都有很多极具个性的歌单。

一、如果以上做对了,学不学乐器,学什么乐器的问题都只是技术细节。

以后小心我的屁股

如果有朋友因为发表某些言论被「喝茶」,我绝对不会和她说的一句话是:今后小心。

我信任朋友的常识。若她无此常识,今后可能会再次遇到不便,甚至不测。但无论如何,那不应由我来提醒。而谁又真的相信,有此遭遇的人还需要别人来告诉她今后要「小心」呢?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在她生活的毒气室里再投一颗名叫「以后小心」的毒气弹。

Alien and Aliens

第 347 期 ATP 播客开头关于电影《异形》的对话太有趣。Marco Arment:

等等,你是说有一部电影叫《Alien》,然后又有一部叫《Aliens》?这不是很容易搞混吗?

John Siracusa 指出,这种命名法巧妙而微妙(‘it’s not loud’)地点出了续集的卖点:第一集妳们看到了一只异形,这一集有不只一只异形哦。对一九七九年的人而言,看到《Alien》里的那只异形是冲击性的视觉体验。一九八六年的续集片名中的复数,造成的是悬疑感,以及少许乾冷的幽默。

我自己很晚才发现这个区别。中学时,这两部电影对我来说分别叫《异形》和《异形 2》。当时我认识 alien 这个词,但确实没有注意到单复数。知道了个中奥妙之后,我感慨当年的制片方可以允许这种藏于幽微之处的设计。谁知道呢?或许当年也有人问过「观众不是很容易搞混吗?」,或许有人指出七年之后已经不会有多少人记得第一集的片名是单数还是复数,妳的处心积虑是「想太多」。这些疑问都不无道理,但不知怎么,不 loud 的选择在一九八零年代最终占了上风。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们处在清晰、简明、无歧义至上的世界,那疑问听上去如此理所当然,制片会议上还会有多少人对 loudness 皱眉头呢?

「学习强国」的后门仅限安卓(iPhone 用户还是要小心)

《华盛顿邮报》刊发了由 Anna Fifield 撰写的报道,称开放技术基金会(Open Technology Fund)的报告显示「学习强国」软件含有后门,可以获得手机的超级用户权限。文章的第一句话是:中国共产党似乎拥有了超过一亿台手机的「超级用户」权限,得以访问其全部数据。在报道的开头,编辑配了一张苹果 App Store 的图片。虽然文章并没有具体说是 iOS、安卓、还是两者都已被学习强国攻破,这张图片无疑在暗示 iOS 亦已中箭。裝了学习强国的 iPhone 用户感到担心是很正常的。

但是,开放技术基金会的报告里明确写道:

The audit specifically focused on Android operating systems.(此次稽核只针对安卓操作系统。)

报告指出学习强国能利用后门获取管理员权限(即超级用户权限),扫描手机上的其它软件,收集并发送软件使用状况,且重要数据不加密。

任何软件做这些事都不可原谅,安卓软件能做到这些事不是新闻,iOS 软件能做到前两件事则是相当大的新闻。安卓用户当然有同样的权利期待自己的隐私不被侵犯,但选择 iOS 的用户已经获得了安全得多的结构性防护。开放技术基金会申明了报告的范畴,而《华盛顿邮报》在报道里对此无视,并通过图片误导了读者。

当然,这一后门仅限安卓,并不意味着 iPhone 用户可以睡大觉。若学习强国真的可以获得安卓手机的管理员权限,那么端到端加密通讯也就失去了意义。无论妳用毫无安全可言的微信,还是大体上被信任的 Signal, Wire 等跨平台端到端加密软件聊天,妳和装了学习强国的安卓用户的聊天记录很可能都会一览无遗。但若强国友人用的是(未越狱的)iPhone,妳暂时可以不必因这份报告而担心。

(按:开放技术基金会系由美国政府资助的机构。它投资过 Signal。)

Ideas are bulletproof

播客客户端 Overcast 开发者 Marco Arment:

苹果有大智,在端到端加密上重金投入。政府和警察侵民日甚,而她们选择存留尽可能少的用户数据。

我希望她们也能有大智和大勇,从现在开始启动那个漫长、昂贵的「移出中国」过程。

苹果不想让供应商或开发者拥有太多凌驾于她们的权力。同理,她们也不应该让任何政府——尤其是这个——拥有中国对她们所拥有的那种控制权。

这会很难,也会很贵。

但,离开中国吧。

新浪微博客户端「墨客」开发者王凌:

所以,几亿中国 iOS 用户和几百万中国 iOS 开发者都去死?中国人都去用安卓吧,明明它更安全?啊我忘了,安卓可能还用不上。用鸿蒙 OS 吧。纯正国产操作系统,当然最棒。

中文词典软件 Pleco 开发者 Michael Love:

把中国视为铁板一块,建议苹果乾脆放弃它,就好比说美国的蓝州应该脱离联邦,让红州自己烂掉就好,完全忘记德州有一千五百万注册民主党人。

「有阉割版可用比完全不可用要好」的观点曾经令我踌躇(但从未令我完全信服)。现在我不那么踌躇了。

该谈谈剂量了吧。没错,下架 HKmap.live,还有同样好用的网页版。下架 Quartz,还可以看 qz.com。甚至从中国区下架 VPN 软件,似乎也只是挡住了「只看国内网站就够」的人。但剂量达到多少会毒死人呢?

另一方面,我相信,中国的几百万 iOS 开发者(据王凌的数字)里,总有一小部分相信技术的驯染作用。她们不是刚好被公司分派从事 iOS 开发,也不是单单是为了搭上 iOS 这辆热门快车而从事 iOS 开发。她们相信苹果依然相信技术可以是一种通向真正自由的解放之力。但如同 Jedi Lin 多年前所说:不要再说什么危机就是转机,我们看到的更多是转机变成危机。例如互联网出现,大家觉得来了转机,结果最后发现所有人都只是在用 Facebook。

也不用那么着急说信错了技术——信息技术被个人化只有三、四十年历史。现在或许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做正确的事。不能公开做就私下做;说正确的话,不能公开说就私下说。尤其是对妳的父母、子女、爱人、伴侣说。就像到了派对门口临时用马克笔在大腿上画下鱼网袜线条一样:don’t be afraid。妳或许无法阻止技术被收编国有,但如果愿意的话,想法永远是妳的。

妳会怎么做?

又到了那个时候。

为香港示威者准备的实时地图 HKmap.live 先是被苹果审核员拦截,随后于十月五日上架。十月八日,《人民日报》发表评论「为暴徒『护航』,苹果公司想清楚了吗?」。十月十日,HKmap.live 在全球所有 App Store 下架。Tim Cook 在公司内部发信解释原因。邮件外泄。下架原因不能服众

于是,又到了那个「乔布斯会怎么做?」的时候。

这个问题有时很无聊,有时并不。这次并不。在设计和商业问题上,我未必想知道乔布斯会怎么做,但道德问题不同。乔布斯是有明确道德坚持也有明显道德缺陷的人,也是一个「恶即斩」的人。我相信,所有那些「该先杀谁」的道德两难题目,他都会做出不暧昧的可怕选择。

HKmap.live 有网页版,在 iOS 设备上也跑得很好。我猜,乔布斯也会把它从 App Store 下架,只是他的说辞会比 Cook 的更容易捍卫一些。

不过,这个问题——尤其是对于我们中国人——有更好的问法:以我们所知道的关于乔布斯的种种,我自己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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