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就是艺术

「不存在就是不存在。明知道不存在,却假装存在……这个国家过去是有这样的文化的。我认为这是这个国家的优点,应该保留下来。然而这样的文化消失了,只剩下存在或不存在二选一,结果连不存在的东西也被当成了存在,这就叫做蒙昧、迷妄。我认为到了明治时代,在那个领域,这类愚者似乎越来越多了。既然如此,也许可以说明治现代,才是迷信蔓延的时代。」

——京极夏彦《书楼弔堂·破晓》

陈佩斯先生在知乎写了一个关于自己为什么用繁体字的答案。显然,这是中文互联网上永恒的导火索。

答案最后,陈老师说「非」字是折断后的鸟的翅膀,底下加上心就成了「悲」字。接着,又继续推论说演员的古称「俳优」是人加上非,这说明古人就知道喜剧有「悲情内核」。

这种观点类似说简体字「爱(愛)无心、亲(親)不见」,它像一种墨迹测验,瞬间可以引发预期之中的两种反应:一些古文字研究家的鄙夷,以及一些繁体字爱好者的赞赏。

我对古文字研究兴趣一般,但确实知道有专家说汉字不是象形文字,反转了我们从小得来的印象。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我是很吃惊的。那些古文字研究家之所以鄙夷陈老师的答案,是因为其中包含了不少与文字学事实不符的理解。例如俳其实是一个形声字,从亻、非声,等等。

应该说这些专业人士已经相当克制。可以想象,如果这篇答案不是陈老师这样的在某个领域有卓越成就的人所写,得到的嘲讽力度会比现在猛烈一万倍。

此事让我想到了日本的鳗鱼饭。在日本街头,经常能看到卖鳗鱼饭的店在暖帘上印一个大大的平假名「う」(u),底下那一划往往拖得很长,有时还会在上端画个鱼头。暖帘被风一吹,那一划跟着飘动,颇有几分像在水里游动的鳗鱼。(这里有我拍的一个视频。)鳗鱼的日文叫うなぎ(unagi),而日文是拼音文字。う和鳗鱼在形象上的相似仅仅是一种美丽的巧合,还是另有乾坤?

按照当今流行的文章写法,接下来我该开始考据。但这里我没兴趣这么做。当时看到那块暖帘,我心想很可能是有人看出了う这个字形和鳗鱼的相似之处,而刚好鳗鱼的第一个音节就是う,于是故意用画笔演绎一番,引人遐想。这个判断当然可能对也可能错,去考据出事实也确实是一种严谨的思维方式。但另一方面,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看着暖帘上的う字,玩味着它和鳗鱼的相似之处。明知这可能只是当初某个店主的奇想,并没有文字学上的道理,但依然欣赏这想象的魅力,以及庶民创作之美。在我看来,陈佩斯老师对繁体字的态度就是这样。

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领域: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事实就是事实。但是,这并不代表这些事实不可以在某些语境下被扭曲,而这种扭曲也可以有正面的结果。我们完全可以去了解俳是形声字、非是声旁这一事实,并同时品味陈老师的发想。这两者矛盾吗?我想只有对于头脑缺乏弹性的人是矛盾的。

的确,以陈老师的影响力,一定有人看了答案之后认为俳确实等于人 + 折断的翅膀。但那又怎样?她获得了一种和文字学界已知的事实不符的认知,但究竟损失了什么?就算没有统计数据能证明写愛的人比写爱的人更懂如何用心去爱,或是写親的人的家庭比写亲的人平均和睦多少百分点又如何?谁都知道爱情和亲情背后的元素不可能只是某个汉字的写法,而我要说,正因为我们大陆人都是写爱长大,相比起从来都写愛的人,我们倒是对这个「有心的爱」有着更新鲜的感知力。这为什么不是一件好事?语言和文字属于庶民,而不仅仅属于文字学者。庶民有充分的权利去自由读解、自由发想,而且我要说,这种很可能与事实不符的读解和发想,和学者之考据有同等价值。

一位匿名用户在语焉不详地反驳了陈老师的说法之后说:「语言、文字的首要功能是交流而不是艺术。」

这就是嘲讽陈老师的人的根本性误会。交流就是艺术。所有交流都是。Not ‘state-of-the-art’, just art。妳意识到爱字里面的心字的每一刹那,都是在创作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