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亚马逊中国客服的一次线上聊天

我: 你好,我无法用我的亚马逊中国账号(email: ████████)在 Kindle for iPad 和 Kindle for Android 阅读软件里登录,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已尝试三次以上,并已确认密码无误。谢谢。

客服: 您好,欢迎使用亚马逊在线服务,我是Kindle客服:██,很高兴为您服务。

客服: 好的,请您稍等,我查询一下

客服: 请问您现在在国内吗

我: 在美国。

客服: 您的手机和 iPad 语言设置的是中文吗

我: iPad 是的,语言是简体中文,地区是中国

客服: 那您给您的中国账户改一下密码,改成全数字的。您现在操作,我在线等您

我: 好,稍等。

客服: 好的

我: 可以登录了。

客服: 好的

我: 但我一直要用全数字密码吗?

客服: 建议您用,因为这样可以让软件更好的登录账户

我: 但这样很不安全啊。

客服: 这个请您放心,亚马逊的安全系统很好的

我: 我原来的密码在浏览器里访问 z.cn 是可以登录的,但在 Kindle Cloud Reader 同样不行。

我: 如果有什么规则您可以告诉我,比如不要有符号,只能有字母和数字之类的。

客服: 不要有特殊字符,最好是数字,您可以数字和字母组合,但是不要加符号

我: 明白了。谢谢。

小议中英夹杂

朋友发了下面这段话要我评价:

中英文夹杂着说话是习惯还是装屄?「每月把 Portfolio Analysis 发送给全组」这是习惯,「每月把资产组合分析 send 给整个 group」这是装屄。

从原则上说,不能根据单词的难易程度来区分。有些简单的西文单词恰恰就已经充分嵌入了本地语言,例如「send」之于粤语(声调类似普通话的第一声),说起来无比自然。

不过我有点怀疑作者所谓的「装屄」之处并不在于把发送和组这种简单的中文词英化,而在于故意要把 Portfolio Analysis 给汉化。会说「每月把 Portfolio Analysis 发送给全组」这种句子的人,想必是金融业者。这就涉及那个古老的问题:专业词汇的汉化不够充分。程序员直接说 robust/repo/keynote 很可能比「鲁棒/软件仓库/主题演讲」更容易听懂。

一个对中英夹杂这件事如此在意,以至于要专门发文评论的人,我们可以假定她认为「中国人尽量说中文」是更好的状态,也认同「中文语汇需要不断扩展和丰富」。从这个意义上说,portfolio 这种专门词汇恰恰更需要汉化。专业圈子里直接说英文大家更容易明白,因此就直接说英文,这是偷懒。

「每月把 Portfolio Analysis 发送给全组」和「每月把资产组合分析 send 给整个 group」都是习惯,但和前者相比,后者是无伤大雅的习惯。无论妳怎么用 send 来代替「发送」,中国人都不会忘记 send 这个词中文怎么说;妳越是坚持说 Portfolio,中国人就越不知道这个词中文怎么说。

乾货文 = 欺诈文

████████,████████。████████《████》███████。████████████████,███████、████。

这就是乾货文的最大问题。乾货文是一种承诺,告诉妳看了之后就可以变成那样的人,不论是经营便利店的高手、数据科学家、还是一流的用户体验设计师。

但这种承诺根本就是欺诈:乾货文的作者自己,几乎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

—

延伸阅读:

反对乾货

幻灯片癖恋与乾货崇拜

安迪·沃霍尔不许视频直播

某个热门视频直播 app 规定:

1. 严禁发表反党反政府的言论,或做出侮辱诋毁党和国家的行为
2. 严禁直接或间接传播淫秽、色情信息,或进行淫秽、色情表演,严禁低俗内容
3. 严禁通过任何方式传播毒品、展示枪支、管制刀具等
4. 严禁通过任何方式宣传、展现赌博信息
5. 严禁冒犯性、羞辱性、歧视性的语言和行为
6. 严禁进行各类广告宣传,恶意发布广告的行为
7. 严禁进行其他涉政、涉黄、违法、侵权及其他映客直播相关秩序规范的内容
8. 禁止挂机、黑屏、画面定格等行为
9. 禁止未成年人进行直播

第八条事实上就是前七条的母集合。挂机、黑屏、和画面定格是美学上的反动内容和色情内容。这个 app 可以说是 retroactively 地在一九六四年封禁了安迪·沃霍尔。

不过,如第五期《一天世界》的嘉宾所说,一张大脸对着镜头不断「谢谢点亮」的直播,究竟和挂机、黑屏、画面定格有什么不同。

第五期《一天世界》将于北京时间今天下午上线。

「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办公了。」

知乎小管家:

为了更好地保护大家的帐号,我们最新升级了帐号安全系统:在大家的登录过程中,开启短信二次验证。也就是,当我们发现可疑的登录请求时,系统会自动给你的手机发送短信动态密码。只有提供正确的密码和动态密码,才能登录成功。

不管初衷是不是实名制,绑了手机就是事实上的实名制。目前国内能仅用邮箱登录的网站几近绝迹,知乎也必须用手机号才能注册了。

后续,我们还会持续升级,增加异常设备识别和异常登录地识别等,希望最大限度提升大家帐号的安全性,同时优化使用体验。

真要提高安全体验,应该支持 Google Authenticator 或其它通用型两步验证密码生成器。不过「异常登录地识别」是近年互联网产品经常出现的一个设计。我的 Uber 账号曾经因为一周内在多个不同城市使用而被锁定,客服给的回答也正是这无比荒谬的「在居住地以外的城市登录」。就在知乎小管家的文章下方,我们看到了这样的观点:

如果能支持「异地登录验证」,禁止非常驻登录所在地登录,开启手机、短信、安全问题保护等多重安全校验,即可提高知乎用户的帐户安全性。

这话要是抽离出来看并没有错,不过我倒是好奇一个人愿意为安全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又愿意为自由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或许那些带着兴奋之情说出的「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办公了」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我只想说,如果异地办公不可能,就不会有 IPN。

创业、手工艺和吃货

昨天晚饭跟朋友聊起手工艺精神的问题。手工艺者/工匠可以是创业者,也可以不是。游戏《The Witness》的作者 Jonathan Blow 是创业者,知名日本料理店的主人也是。但 Jonathan Ive 和他手下的设计师们就不是,尽管她们也都是一流的手工艺者。不过手工艺者还是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作者意识。Ive 不是苹果的老板,但他可以毫无花假地宣称苹果的产品是他的作品。他手下的设计师也可以。

接下来的问题是:乔布斯又如何?这点很多人其实已经说过了。乔布斯的作品是苹果公司本身,而不是 Mac、iPod 或 iPhone。手工艺之所以叫「手」工艺不是没有理由的。英文的 craft 也是「an activity involving skill in making things by hand」。这跟有没有实体物也无关。《The Witness》同样是用手指敲键盘做出来的。乔布斯的工作是管人,这一点跟别的企业家没有区别。

创业,至少是我们现在理解的创业,最终都是在管人。就算创业者一开始是手工艺者(技术创业者大部分都是),从手工艺「升级」到管人的状态都是一种默认的正确路线。我已经不写代码很久了。做老板不能凡事亲力亲为,要学会信任。Delegate, delegate, delegate。如此种种。离手越来越远不仅是必然的,也是被鼓励和赞美的。

我想说的重点在于创业与否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事,而认为只有创业才「有出息」的思维就是反手工艺精神的思维。手工艺者的最优先事项永远是怎么做一个好东西出来。读到这里,如果妳脑子里出现了任何类似「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的想法的话,妳就已经不再相信手工艺精神了。

(必须指出,对于餐厅,人们现在还真的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别忘了米其林三星的评判标准是怎么说的。但对于数字作品,人们就热衷于讨论如何让潜在用户用最少的努力发现它们。那些专门驱车前往鸟不生蛋的地方吃东西并且引以为荣的精神跑哪去了?)

欣澳、迪士尼和用户体验

去香港迪士尼,先要坐地铁东涌线到一个叫「欣澳」的站,然后转那条无人驾驶、车窗和把手都是米老鼠型的迪士尼线。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我一样觉得这未免也太巧了?那么天真欣快的迪士尼,偏偏就碰上了一个那么天真欣快的地名?

事实上,欣澳原本叫「阴澳」。迪士尼觉得阴字意头不好,硬是要求香港政府改成在粤语里读音近似的欣字。此举据说当年引起部分人抗议,说阴澳之阴,指的是山的北面、水的南面(山阴),迪士尼没文化不说,还搞西方文化霸权云云。

米已成炊。今天的情况是,从东涌线欣澳站下车开始,一切细节都在调整妳的情绪和体验,帮助妳在心境上迅速进入迪士尼这个最顶尖的虚拟现实。要是坐着一辆雕满米老鼠的列车从「阴澳」出发驶往迪士尼乐园,回程的车内广播也变成「欢迎乘搭迪士尼线,我哋即将带你返到现代化嘅香港。阴澳,乘客可以喺呢个充满时代感嘅车站转乘东涌线」——如果当年的抗议者获胜,就会是这番景象。当然,本土文化得以保存。

好的用户体验来自于高度的控制。最极致的控制就是纳粹。用户去追求用户体验,这件事多少有点受虐成分。迪士尼肯定也做了调研。广东人连「空屋」都要说成「吉屋」(粤语空和凶同音),阴澳能不引起负面反应?筹备了半年的合家欢旅行,去了就是要开心,就是要阳光普照(所以欣澳的英文叫 Sunny Bay)。但要说这件事我们自己的骨头完全没有软,似乎也不大对,毕竟几十年前就有谷崎润一郎礼赞过「阴翳」了。这本书有英文版,Disney Imagineering 仝人没读过吗?

***

延伸阅读:比真实更真实的 VR

什么是真正的重口味

如今人们对小清新和重口味的理解通常都是反的。The Mamas & the Papas 是小清新吗?如果妳只听过「California Dreaming」很可能会这么想,但这支乐团里的 ‘Mama’ Cass Elliot 唱过一首「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词曲作者是 Barry Mann 和 Cynthia Weil 夫妇),就是美剧《迷失》(Lost)第二季第一集开头 Desmond 在天鹅站早上醒来时听的曲子,音乐上可谓流丽清亮,但歌词是这样的:

Nobody can tell ya
There’s only one song worth singin’
They may try and sell ya
‘Cause it hangs them up
To see someone like you

But you’ve gotta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Sing your own special song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Even if nobody else sings along

You’re gonna be nowhere,
The loneliest kind of lonely
It may be rough goin’
Just to do your thing
The hardest thing to do

But you’ve gotta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Sing your own special song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Even if nobody else sings along

So if you cannot take my hand
And if you must be goin’
I will understand

You gotta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Sing your own special song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Even if nobody else sings along

虽然我想这应该很明显,但需要强调的是「做音乐」在这歌词里只是一个符号。任何时代都有那些被视为妳「不可能不幹」的事,去肏这些事就是重口味。

摩登 RELOADED

昨日行書市,遇家書一封,系 1930 年代政商通吃的漫畫家郭建英之虛構作品,經由陳子善先生整理編輯,刊於《摩登上海:三十年代洋場百景》。今抄錄於此,並附戲仿拙文,以博諸君一笑。

親愛的阿囡:

昨天你的同窗王小姐到家裡來談起你近來生活的概況,爸爸和我聽了不禁驚駭異常!你現在是不是把胭脂丟掉了,把前個月我特地買給你的法國香水送給了女僕,並且把其他的裝飾品深藏在箱子里不用了?你是不是每天只吸著半匣子的吉士牌香煙,連飯前的葡萄酒也不喝了?我又聽她說,你總在 10 點鐘以前鑽入被窩里去。日里不是玩弄那些無聊的球藝,就是鑽進圖書館裡讀那些乾燥無味的課本,結果,考試的分數總在 80 分以上!呀,阿囡,這是何等的可怕的事!不但如此,你把旗袍改長到腳膝之下,把一切透明的衣服棄而不穿,並且,使爸爸媽媽最足以杞憂的,就是你竟棄絕了一般運動員的男朋友,而反和一種老是穿著青布長衫,帶著厚厚的近視眼鏡的書呆子交起朋友來!最後,她還告訴我你現在對於 Balzac 的小說已失了興味,竟翻起什麼《文心雕龍》《老子集注》《西洋哲學史》《天演論》一類可怕的東西來!阿囡,這不是你的常態,媽媽都知道。如果一般老式女子幹起這般怪態來,媽媽或許不為驚駭,但是像你以前那樣聰明而亮快的小孩子現在竟變了這樣沈淪而暗淡的女子,哪能不使媽媽不焦灼萬分呢。

我想這無非是你身心不健的現象。你爸和我經再三的考慮,決定聘請上海最有名的西醫把你的病好好地看好,所以你也不必擔憂的,祝你早日復原。

你最親愛的媽媽,1930,正月。

親愛的阿囡:

昨天你的同事吳小姐在朋友圈談起妳近來生活的概況,我聽了不禁驚駭異常!妳現在是不是把 Telegram 刪掉了,把前個月我特地花了好大功夫用蘋果老難用的「Gift this app」功能買給妳的 Tweetbot 放到了「雞肋」文件夾,並且把其它需要翻牆的 app 隨便放到最後一屏了?妳是不是限制自己每周只吃兩次肉,還不能是紅肉?我又聽她說,妳總是講什麼「work-life balance」,GitHub 賬號早已拋荒,週末不是煲劇(還是港劇!),就是和三五好友到處去找別人不知道的 brunch 來吃,結果,朋友圈上總是一堆食物照片!呀,這是何等的可怕的事!不但如此,妳秉持著價值相對主義追求什麼「性冷淡風」,把家裡擺滿了 MUJI 物品,並且,使我最足以杞憂的,就是妳竟棄絕了帶妳去聽 Stephan Micus、給妳看《Billy Bat》的男朋友,而反和一種老是穿著 T-shirt 牛仔褲,隨身帶 Kindle,總把「品味是主觀的」和「雙盲測試」掛在嘴邊的產品經理交起朋友來!最後,她還告訴我妳現在對於 Doug Engelbart 和 Stewart Brand 的理論已失了興味,竟看起什麼《Here Comes Everybody》、《The Hard Thing about Hard Things》和《Zero to One》一類可怕的東西來!阿囡,這不是你的常態,媽媽都知道。如果一般連黑膠唱片都沒摸過的新式女子幹起這般怪態來,我或許不為驚駭,但是妳和吳小姐原本都是這樣一天世界而又昆亂不擋的小孩子,現在妳竟變了這樣理性、周全、恰到好處的女子,哪能不使我不焦灼萬分呢。

我想這無非是妳身心不健的現象。經再三的考慮,決定寄一套網上最有名的 IPN 播客網絡會員通訊給妳,把妳的病好好地看好,所以妳也不必擔憂的,祝妳早日復原。

妳最親愛的媽媽,2016,殘酷的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