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体

最近澎湃的英文版 Sixth Tone 和香港的《南华早报》都就不用微信的事情采访了我,后者的报道角度尤其偏重隐私顾虑。我要说明隐私并不是我两年前放弃微信的主要原因,具体请看我过去两年在本站关于微信的文章。不同的人讨厌微信有不同的理由,我的理由主要还是在此文中说的这句:

微信是商业逻辑下的 GFW。GFW 是行政逻辑下的微信。

两年后的今天,已经有人在把微信当搜索引擎用,而且我所听说的此人生活在可以自由访问啁啾会馆刹那图鉴的国家。商业逻辑下的 GFW 起了作用。

这个问题无法和英文世界有效沟通,它是中国人自己的事。因为今天能看到这篇文章的大部分中国人,不管肉身常在哪里,我们奶水的牌子是一样的。

微信被「炸」之后:实务篇

fateface 微信被强制删除,遭遇令人同情。各家情况不同,我没有资格告诉她应该怎么做,这里只说说如果我遇到了她文章中的情况会怎么做。

一、如何通知现有微信群上的人

家人有电话,不那么熟的亲友通过先生和儿子的微信告知,说明情况,并鼓励她们改用微信以外的工具。大部分人不会理妳,或者装了之后不再打开。这没关系,妳会发现其实和她们没有那么多话要说(或者说三个月聊一次正合适)。偶有要事,打电话就是。微信被强制删除后就完全联系不上的人很可能也是不需要联系的人。

我原本就从来不用微信和家人联系。就算用,出了这种事之后绝不可能再相信它。给先生和儿子安装微信以外的通讯软件(首选 iMessage 和 TelegramWire 亦可)。

二、被家中老人批评教育怎么办

无论接下来如何行动,都必须温柔但彻底地无视家中老人的意见。

三、和学校的联络

这是个难题。我也听说过某些高校只通过微信发布考试和其它重要信息。若因为微信的事搞特殊,可能会形成一个「奇怪的妈妈」的形象,影响儿子在学校和同学的关系,甚至被讥笑或霸凌。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会专门注册一个微信账号,只用来接收这些事务性信息。朋友圈、支付、聊天功能一概不用,也不会加任何人。同时,我会利用这个机会向儿子解释专有性聊天软件和电子邮件的区别,以及为什么学校如果用电邮发布事务性信息会更好。我还会告诉他,不用大家都用的东西、对大家都喜欢的东西不感兴趣是毫无问题的。

四、儿子去欧洲游学时如何联系

我一定会让他在出行前装好 Telegram。在游学期间,我不会用任何中国产的互联网软件或服务和他联系。一来这是互联网时代必要的媒介多样性教育,二来虚拟空间中的工具的延续会减弱在实体空间移动的感受。临时把身体移出国外,最好也在虚拟空间临时切断和中国有关的一切。(当然,如果是我自己的儿子肯定平时在中国也是用 Telegram 联系的。)

五、对工作的影响

这一点视工种而定。假如我的工作是在朋友圈卖自己手工制作的首饰呢?对于一般性的白领工作而言,改用邮件通讯是大原则。退而求其次,用专门的工作微信账号,也就是真正地把微信当作企业办公软件来用。

微信被「炸」之后

fateface 在微信上转发了一个文件,然后其微信账号被强制删除了。大家可以看看她的记述

她的个人简介写着历史学者,让我想起一年前写的「给老师、学者、教授们的公开信」。不是每个人都有媒介意识,且媒介本身也在变。今天的通讯软件早就不可能再「只不过是个工具」了。

但光有这样的文章不够。哪怕仔细地制作一份 PDF,或是一个自适应各种屏幕尺寸的精美网站,授人以微信以外的选择,也不会有太多实际效果。在这里我们需要授人以鱼,而不是渔。这里谈论的并不是鱼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而是维生素。

授人以鱼不应采取一对多的大规模广播形式。先把鱼送给妳最熟悉、最亲近的人。如果妳们都用 iOS,可以改用 iMessage。否则可用 Telegram, Wire, Signal。这会涉及额外的步骤,不过如果妳只送鱼给一两个人,应该并不比跑去恒隆广场买一件礼物麻烦多少。妳们也应该互相把对方的手机号和电邮地址记录在本地的通讯录软件里。很多互联网公司都想取代妳的通讯录,不要被动就范。

不要让互联网公司掌控妳和朋友说话的权利。

延伸阅读:我关于微信的文章列表《一天世界》聊天软件安全图例 v1.3

有希望的社会

就在苹果更新了 MacBook Pro 的昨天,@yllan 在啁啾会馆说

十年前的我会想买台崭新的 MBP 好好犒赏自己爽一下。现在?也许没那么简单了。我想要一个有希望的社会、环境可以生活在里面。

想了一个晚上。《IT 公论》必须变成《一天世界》其实也是因为这个。

我们相信过工具改变社会、设计改变社会、技术改变社会。更早的时候有包豪斯学校的人相信这个,但对于个人电脑出现之后的一代,象征着这些信念的是苹果。Mac 从来不只是一台很棒的电脑。我们真的相信,目睹 Mac 作为一台电脑能够被做到什么程度,付出高于平均水平但许多人依然负担得起的价格去使用它,以善意和创意积极参与第三方开发社群……所有这些事最终会改造我们的心智,让我们(重新)成为——还不就是那个六十年代的理想吗?——完整的人。不是机器学习专家,不是黑管吹得最好的结构工程师,不是多媒体艺术达人,而是像初学者一样好好做这些事的庶民。匠人和匠气的区别就在这里。匠人首先是人。(傅雷伟大。)

如果说苹果近年忽略 Mac 令我失望,原因也绝不是什么「pro」用户的需求得不到满足。Mac 从一开始就不是专业设备,它从精神上反对专业,它告诉妳世界上有远比专业更重要的事。这是 Macintosh 的遗产。

iOS 是消费主义的共谋。iPad 最终能否成为真正的生产工具,取决于上述 Macintosh 的遗产能否被它继承。这不是交互设计问题,也不是产品策略问题,而是叙事问题,是妳还相不相信说书人的问题。人们普遍相信说书人的社会,就是有希望的社会。

苹果不是高端公司

「为什么苹果要使用『拷贝』『抹掉』『好』等听起来不是很正式的翻译」是个很好的问题,但它的好并不在于其本身。苹果说英文也往往不太正式,think different 最有名。Susan Kare 给最早的 Mac 设计介面,当年在电脑上画点什么多不容易,她还是在滑杆的两端画上了兔子和乌龟来表示快慢。(这个介面经典到最近有人把它用布织了出来。)Informal,在美国人的英文里常是褒义。中文的不正式听来就没那么好了。

日本人偏爱正式正规,日本正式的品质也往往能让人闭嘴。中国的正式则是反之,中国的「正式语言」更是反之。那么为什么还嫌弃不正式的中文翻译?这让我想起民谣在中国。民谣本来比摇滚叛逆得多,但如果不相信庶民,民谣就只剩下了小清新。所以我这是变态的极致:都知道正式、正规在中国往往是不好的,但与此同时,又从心底鄙视庶民,结果就是不假思索地站在正式一方。

@nomanfindthewar 回应

中国产品介面很口语化呀,比方说今天在淘宝买了个东西,明天弹出一条闲鱼说「卖掉换钱」。

的确是我草率了。美团外卖的介面语言也很口语化。所以修正一下,并不是任何介面语言,而是总觉得高端产品的要正式,或者优雅。不只中国人如此。

那么就可以简单回答「为什么苹果要使用『拷贝』『抹掉』『好』等听起来不是很正式的翻译」:因为苹果不是高端公司。(高端产品怎么可能卖十亿份?)

如何在有中间验证页面的 Wi-Fi 下(例如酒店)使用 HomePod

当然,我没有忘记 HomePod 里有 home 字。但如果妳也带着 HomePod 进酒店,而酒店的 Wi-Fi 有中间验证页面(例如要填入手机验证码才能上网),那么 HomePod 就没法用了。解决方法是使用 Airplay 的直接播放功能:

一、在 iPhone 上进入 Home 软件,点左上角的小房子图标。

二、点 Allow Speaker Access,选择 Everyone,并打开 Require Password,否则接收范围内的人都可以用妳的 HomePod 播放音乐。

这就启用了 HomePod 通过 Airplay 协议直接播放的功能,哪怕手机关闭 Wi-Fi 也可以用 HomePod 播音乐了。Mac 当然亦可。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步必须在家中做好,否则等到了酒店,HomePod 处于不可用状态,也无法通过 Home 软件调成上述模式。这时的解决方案是用另一台手机做一个热点,将原来的手机连上这个热点后即可如上设置 HomePod。(本人测试成功。)有人说用电脑连网线分享一个热点出来,想必也可以,只是不提供网口的酒店越来越多了。

当然,这种情况下 HomePod 依然无法连网,Siri 用不了,变成了一个单纯的音箱。那刚好是我要的。

精致与创造力

Jerry Zhang 在他的电报频道说:

为好的设计花钱是一种尊重自己的方式,就像人们常说的「Surround yourself with people who are smarter than you」一样,让自己处在一个精致的环境才能创造出好的东西。

反例很多。村上春树和 J.K. Rowling 早年写小说的环境有何精致可言?认为她们精致之后的作品大不如前的人,恐怕比偏爱她们精致作品的人更多。

怎样才能和比自己聪明的人来往?这在很多时候都是矛盾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和不如自己聪明的人来往。Jerry 的话里给出了答案:用钱买。那些围绕在乔布斯周围的比他聪明的人往往是他的雇员。

苹果公司的环境无疑是精致的,所以苹果做出了精致的产品。至于那是不是好的东西——不是无法定义,而是可以从很多角度定义。有时那定义不太令精致的人喜欢。

由于对钱的追求是相对普世的,所以能用钱买来的精致也是相对普世的精致。而宽泛意义上的「好东西」背后需要的是创造力,重点在那个力字。愿原力与妳同在的力。

陈词滥调讨人嫌但正确。钱买不到很多东西,比如真正被某个阶层接纳。当然也买不到创造力。创作者买不到,甲方也买不到(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公司请了「国际顶级设计大师」还是做不出好产品)。但创造力可以从身体里长出来。少吃猪屎,多浇水。

6.29:《灭茶苦茶》上海现场暨线下见面会

本活动报名已经截止,感谢支持!

时间:六月廿九日(星期五)晚八点
地点:源咖啡(乐山路 33 号交大慧谷科技园 1 号楼底楼(广元西路))
主题:异国情调与文化自信
主讲:不鳥萬如一

这是 IPN 旗下《灭茶苦茶》的第一次现场播客演出与线下活动。本活动费用全免,现场播客主题为「异国情调与文化自信」,时长约四十五分钟,结束后设三十分钟问答环节。

Bilibili 直播地址:live.bilibili.com/11611664(第一次用 Bilibili 直播,网络状况不详,质量难以保证)

《灭茶苦茶》是一个关于日本的播客。光了解日本是不够的,我们要活用日本

报名方法发邮件到 lawrence@ipn.li 或发 Telegram 信息到 @lawrencelry,注明姓名(无需实名)和邮箱即可。

欢迎!

不鳥萬 Live: Glenn Gould 与大泷詠一比较研究

时间:6 月 16 日(周六)上午十一点至十二点(北京时间)

费用:49 元人民币 / 7 美元

支付:支付宝(hi@ruyi.li)或 PayPal (lawrence.li@me.com)

平台Telegram

参加方法:将费用打入我的支付宝或 PayPal 后,通过 Telegram (@lawrencelry) 告知,我会发送讲座专用 Telegram 群链接。

内容简介:可能是史上第一次有人把这两位音乐家放在一起比较。

一个是擅长巴赫、性格乖僻的加拿大鬼才古典钢琴家,一个是热爱民俗、普罗亲和的日本「city pop」音乐宗师,看似风马牛的两人,实际上有深刻的共性。两人都是其各自领域中的异数,也都用貌似和主流品味相悖的作品获得了商业成功。此外,虽然活动时间主要是在一九五零到一九八零年代,但两人的创作模式和廿一世纪重度依靠数字音乐工作站的御宅音乐家——无论做的是智性电子舞曲、初音未来系的同人音乐、还是实验性的电脑音乐——更为接近。在对待聆听和声音的观念上,他们领先了时代四十年。

相关聆听:

《灭茶苦茶》第十六期:Beyond ‘City Pop’——大泷詠一的创作特点

《無次元》第二十期:Otaku Pianist(御宅钢琴家)

备注:不鳥萬 Live 和我之前做的知乎 Live 在形式和内容属性上一致,但用户体验更好。我们利用的工具是 Telegram 群组。所有音乐片段皆可直接播放,语音没有时长限制,听众自然也可以随时以任何形式提问——语音、文字、视频。

Let’s Be Exotic (Again)

一九六零年代,三岛由纪夫第一次和他未来的英译者(以及传记作者)John Nathan 见面,选在了位于东京芝公园附近的法式餐厅 The Crescent。Nathan 对这次会面的印象如下:

三岛选的餐厅反映了他进入「西洋模式」时的洛可可品味。「Le Crescent」位于东京塔附近的芝公园。一楼是酒吧和主厅,楼上有私人房间。整栋建筑的夸饰感让人想起旧时的日本如何疯狂模仿那些被他们扭曲的欧陆风格和姿态:厚而古旧的地毯,繁复的织物,用咸味酱料炮制的丰腴法餐。即便是一九六四年,那个地方已经让人有陵墓的感觉,像是画家 Henri de Toulouse-Lautrec 的时代遗留下的一间法国妓院。

四十年后,最近我又去了那里,算是对旧日时光的一次侵扰。居然还开着。主厅只坐了一桌客人,她们的位置很方便我就餐时不动声色地观察。身穿优雅深色丝绒晚装的美丽年轻女子带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概是兄妹,也穿着西装、领带、宴会礼裙。我无论如何想不出,周六晚上九点,这样的三人组合为何会出现在这家贵价餐厅。女子大约二十五岁,做母亲太年轻了点。是她们的家庭教师?或许是有钱的父母派她来训练子女的西餐礼仪的。三人安静地吃着全套料理,每当一只小手从正确的位置——膝头——移到了桌上,女子就轻轻摇头。要是选错了餐刀,女子亦会温柔地更正。我的猜测一定没错。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在日本常有的体验:仿如置身一部扣人心弦又温婉可爱的悬疑小说。

这家餐厅今天仍在营业。我上次去的时候,用餐路线和 Nathan 几乎一样:先在一楼酒吧小酌,然后上二楼吃饭。整体气氛和 Nathan 的描述十分接近。不过我无缘见到晚装女子,同厅的两桌都是典型的平成随性打扮。相比之下,我们这桌反倒穿得最为正式。

在 Nathan 的第一段描述里我们看到了典型的美式傲慢。那是一九六三年前后,美军从战败后的日本撤离才十多年。出身哈佛,又是第一个考入东京大学的美国人,Nathan 来到这个被麦克阿瑟将军调教过的国家,无论怎么尊重文化多样性,都不可能完全没有优越感。我们可以把他的话理解为对山寨文化的不屑,但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基于文化多样性的失望。为什么妳们日本人要疯狂地复制各种伪欧陆情调?我可是来学日本的呀。三岛由纪夫是一个像 cult 电影迷欣赏 trash film 那样欣赏伪欧陆的人,或许他的现实扭曲力场过滤了 Nathan 的回忆,或许 Nathan 自己有意扭曲了自己的回忆,以便在叙述中强化三岛的某些特性。但是当他四十年后(大约是二零零五年前后)故地重游时,我们能感受到他的 fascination。日本对欧陆风格的误读、扭曲、和疯狂模仿,造成了「扣人心弦又温婉可爱」的结果。

今早我说中国没有异国情调。金牧男兄有如下回应

当代中国是个有乡镇政府仿白宫,高级小区仿巴黎,廉价民宿仿地中海,甚至超市里也不乏把「的」替换成「の」的产品包装的魔幻国家。中国不但不缺乏异国情调,反而在某种层面上是泛滥的。这种民间幻想出来的异国情调在民间成了财富、权力、浪漫与新潮的象征。

我很熟悉这种视角,但我对它已经没有耐心了。对于这种少了「在某种层面上」就无法成立的论述,我们应该开始问:哪种层面?民间幻想出来的异国情调有什么不好?在生产资料已经民主化的时代,是什么让廉价民宿无法很好地模仿地中海?又是什么让「高级」小区和乡政府也模仿不好巴黎和白宫?

中国只能有适合嘲讽的、或是「在某种层面」成立的异国情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