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聊天软件会被监控吗?

收到读者来信,某案件公开审理的报道中提到了 Telegram。读者问我:是否说明 Telegram 是可以被监听的?

非专门性的媒体在报道与技术相关的社会事件时,对于技术细节通常语焉不详。我们看到某人因为某事被捕,同时看到此人使用了某种通讯工具,也看到发生在该工具上的对话直接或间接导致了被捕,但不会看到关于其对话是如何被执法机关截获的具体说明。这样的报道无法说明该通讯工具可以或不可以被监听。

假如某甲在 Telegram 上说话被权力机关知晓,那么至少有以下几种可能:

  1. 某甲的手机被权力机关没收后,强迫解锁,并直接点开 Telegram 看到了聊天记录;
  2. 某甲用的是某款很不安全的 Android 手机,其 Android 操作系统被植入了木马后,入侵者可以直接远程看到她手机上的一切活动;
  3. 和某甲通过 Telegram 聊天的人被买通,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权力机关;
  4. 某甲这一端的信息安全保护得很好,但和某甲通过 Telegram 聊天的人用的是某款很不安全的 Android 手机,其 Android 操作系统被植入了木马后,入侵者可以直接远程看到她手机上的一切活动。

可能性还有很多,其中当然也包括 Telegram 的端到端加密技术被破解,但这是最低的可能性。要截获某甲的对话,破解通讯工具的加密算法是难度最高的途径。出于入侵成本的考量,入侵者会选择更加简单有效的途径。

如果您想尽量保持在 Telegram 或任何加密通讯工具上的安全,请做到:

  1. 绝对不使用任何国产通讯工具;
  2. 尽量不使用 Android,绝对不使用国产 Android;
  3. 了解和您通话的人用的是不是 Android,若是国产 Android,或操作系统没有升级到最新版,请假定您和对方的通话是不安全的;
  4. 若和您通话的对方用的是 iOS,但操作系统没有升级到最新版,请假定您和对方的通话是不安全的;
  5. 对于并非默认端到端加密的软件(例如 Telegram),需要进行重要对话时请主动使用端到端加密功能(例如 Telegram 上的 Secret Chat);
  6. 对于需要绑定手机的通讯工具(例如 Telegram),不绑定实名手机,使用 Google Voice 或其它虚拟号码。更好的做法是使用无需绑定手机的通讯工具,例如 Threema, Wire(在网页版注册方可绕开手机绑定);
  7. 进行重要对话时开 VPN,理想的情况是连接到一台位于数据隐私在法律层面较有保障的国家的服务器,例如瑞士;
  8. 请确认和您通话的对方是可信赖的,即她不会将对话截图发给她人,近期也没有可供人利用的弱点,等等;

我无法保证妳做了上述步骤之后就一定不会被监听——任何人都无法保证。但我们追求的是相对意义上的安全与隐私。保持良好的数字设备使用习惯就像保持良好的运动习惯,不能保证妳不生病,但可以强化免疫功能和抵抗力。安全和隐私很麻烦,但越麻烦,就越安全。无论技术如何演进,这一点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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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更好的互联网

互联网现在的样子令很多人不满,主要有两点:

一、权力的集中导致审查变得嚣张。巨头互联网公司本身在审查,巨头互联网公司的存在也让公权力的审查变得容易。

二、在底层技术架构上,无法确认一件作品(或者说「内容」)和它的作者之间的唯一关系。简单来说,妳很难证明一个东西是妳做的——不仅仅是说法律上,而是好比一张正式出版的 CD 封面写了妳的名字,人们就会假定这是妳的作品,不会再要求妳提供其它证明。信息技术理应把这个署名权(attribution)的问题解决得更加优雅。

有一些人在尝试改变。

一、LBRY (lbry.io)

利用区块链技术实现内容控制的去中心化。有自己的虚拟货币 LBC。

二、Refraction Networking (refraction.network)

对抗网络封锁的新思路。

三、Named Data Networking

不再以 IP 地址为网络的核心,而是以内容为核心。初始概念由网络先驱 Van Jacobson 二零零六年左右在 Xerox PARC 提出,详见他在谷歌的演讲「A New Way to Look at Networking」。这个项目的参与者里有不少中国人,其中一人是在北京邮电大学读的博士,目前在该校任教。

四、各种应用层面的去中心化产品,例如已经被苹果和谷歌封锁(因为有用户发布白人至上主义言论)、目前只能下载 apk 的 Gab,分布式社交网络 Mastodon 等等。不太觉得这种在现有互联网架构上「大家凑钱一起玩」的思路会成功。

生活在真空里的人

对于最近被谷歌开除的 James Damore 而言,让女人可以拥有与男人相等的机会去应聘科技职位,这件事和圣诞老人一样,是一个「迷思」。(迷思——myth——的意思是被普遍认为正确,但其实是错误的事。)

这就是我在上周的会员通讯「可耻的天真」里写到的天真,以及昨天的会员通讯里提到的彼得潘式定格人生观。持有这种人生观的人生活在真空里,她们认为无差别地、百分百透明地把所有资讯摆上台面,就是解决世间问题的灵丹妙药。Sheldon Cooper 就是这种人格的 caricature。Cooper 是可爱的,但妳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吗?

所谓一码归一码,这里应该反过来理解:我们不该因为某家公司开发了伟大的科技产品,聘用了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就认为该公司的员工对世界必定有着不落后于时代的理解和认知。她们完全有可能是尚未启蒙之人。James Damore 对于性别政治的理解,等同于一个把「画得像不像」视为绘画至高铁律的人对视觉艺术的理解。

技术进步,文化退步。我喊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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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世界》本周会员通讯摘要(2017.8.20)

每个周末,我会在《一天世界》博客将本周的会员通讯题目列出,辅以一两句话的内容简介。若您觉得有趣,欢迎成为我们的会员收取完整通讯。若您已经是会员但没有收到通讯,请写信到 yitianshijie@ipn.li 和我联系。

一、为什么 Safari 的标签页上不显示 favicon (2017.8.14)

在苹果的认知里,favicon 是不值一哂(shěn)的东西,没人要看 favicon。苹果一向会引导——或者说操弄——用户的视线。如果她们认为没人要看 favicon,就不会在产品设计上照顾妳想看 favicon 的心情。引导用户的视线,就是设计。

二、如何鼓励优质广告(妳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2017.8.15)

不吸引人的广告、讨厌的广告永远会是大多数,对于这样的世界和被谷歌带着善意清理过的广告世界,无论何时我都会选择前者。不喜欢广告,从根本上说是因为它是广告,而不是因为制作水准低劣。如果妳觉得这个观点过于古典,那么广告的操弄已经获得了阶段性胜利。

三、可耻的天真 (2017.8.18)

难道这不是天真的基本定义:对「不美好」的无知?我们让妳不用带钱包上街、随时能打到车、足不出户外卖送到、随时随地和朋友联系……这能有什么不好的呢?它的可耻不仅在于无知,有时候还在于假装的无知。创造科技产品的人并不是不知道用隐私交换便利的代价,不,是我们应该向她们拜师学习,了解背后的真正代价。

四、什么值得读 (2017.8.20)

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下的性生活更美好?如果赞同「性是权力」,这个说法就没有那么荒诞。另外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日本的年轻人性生活频率下降和生育率下降是老话题了。Tupy 不赞同的是共产国家的女人拥有某种在资本主义治下无法享有的自主权,但我们都知道无论什么性别,自主地放弃自主权是可以导致性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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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折腾和不折腾之间

我很喜欢读 Jason Snell 写的这篇「A bumpy road to the Apple conference call transcript」。为了能够第一时间把实时电话会议记录转为文字,他动用了四五个第三方软件与服务,反复优化工作流程(参看三个月前的另一篇),连在 iTunes 里往回跳几秒这个清理录音文字稿不可缺少的功能,都特地用了一款叫 SizzlingKeys 的软件来完成。可谓是精益求精的职人精神代表。

Snell 是英文世界最资深的科技作者之一,也是从一九八零年代就开始用 Mac 的老牌苹果玩家。我喜欢上面的文章,是因为它没有落入「为折腾而折腾」的窠臼。Snell 有非常明确和紧迫的需求(迅速把苹果社群关注的一份实时电话会议转为合乎语法,没有别字的文稿),这个需求没有现成的整合式解决方案,而他最终折腾出来的成果品质有目共睹。

很多老人会怀念那个人人都多少具备编程能力的电脑时代。又或许那个时代从未真正到来过。但在上述例子里,Snell 做的事情就是编程。编程不等于写代码,而是让电脑按照一定的顺序执行一系列任务,从而将自己的工作部分自动化。期待每个电脑用户都去写 Swift 并不现实,但在苹果所主张的「不折腾」(it just works)和刷机爱好者的折腾之间,有那么一个把个人电脑还给个人的中间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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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速学习的迷思

在上周的会员通讯「Coding ≠ Engineering」里我写了自己对于 James Damore 事件的看法。今天看到 Megan Molteni 与 Adam Rogers 在《Wired》的文章「James Damore 的谷歌文科学释疑」,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 Damore 在以理性和科学之名行浅薄武断之实。

Damore 的讨论态度代表了一种趋势,这种趋势和互联网以及谷歌搜索引擎本身的存在直接相关,我暂且称之为「快速学习的迷思」。要快速了解一个领域往往出于职业发展的需要。在实用领域,快速学习经常可以达到预想效果,也是唯一的选择。但某些领域必须花很长时间才能掌握,这一点应该不需要说明。快速学习本身是一种真实存在的需求,但那并不说明快速学习是最好的学习方式。

谷歌索引人类全部信息的野心造就了一种幻觉,即只要我有足够快的阅读速度和足够强的思维能力,辅以搜索引擎的加持,在任何领域都可以「碾压」别人。以我熟悉的音乐领域而言,这种认知并不少见。我在各种场合反复说过,尽管人工智能作曲是有趣和值得研究的课题,但如果研究者对音乐史的了解只停留在普罗科菲耶夫甚至萧邦,我们就是在让历史车轮倒转。《Wired》的文章指出了 Damore 在这方面的许多问题。由于对相关领域缺乏了解,Damore 速成之下写出的文章里充斥着已经被学术界放弃的理论和思维模式,而他对此浑然不觉。这就好比有人在今天要和我就「噪音能否和乐音一样成为作曲家的创作元素」这个问题进行「理性探讨」一样。如果我说没有必要和妳讨论这个问题,是否说明我对不同的声音缺乏容忍?或许是,但或许妳的声音并没有任何不同,或许妳只是在翻炒早已被抛弃的理论且对此毫无自觉(如果有自觉,翻炒过时理论有可能产生翻案的价值)。时间不是这样浪费的。

科学人和技术人对这种现象有足够警惕,也有一个很成问题的现成词汇来描述这种人:民科。我不赞成在任何场景下使用民科一词,但我知道它的使用者所指向的目标:在自然科学领域对已经发生的学术发展缺乏足够了解,却想(善意或恶意地)进行严肃学术探讨的人。人们经常忽略的是,这种现象在社会科学领域也相当普遍。Damore 事件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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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试读]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You are free to do whatever you won’t do

等了十一个月,九分钟「日本史」视频作者 Bill Wurtz 的新作「权当世界史」(history of the entire world, i guess)在一周前上线了。看过这两条历史视频的人很多,知道 Bill Wurtz 这个名字的人恐怕就少得多。而对于很多知道他的人而言,Wurtz 的第一身份想必是那个制作九分钟日本史视频的人,但那将会是比「村上春树就是写《挪威的森林》的人」更大的偏见。两条历史视频的热度遮蔽了他的作者身份(auteur)。由于有明确的目标——在限定的时间内说清楚一件事——它们比 Wurtz 的其它视频容易理解,同时也更容易将他的聪明漏出来。日本史和世界史视频为 Wurtz 投射出某种「能工巧匠」的形象。尽管 Wurtz 本人不会在意,但我还是要说这是一种不幸。Wurtz 的所有作品是一个整体,就像音乐上的「概念专辑」[1]。两条历史视频或许是专辑里的大热单曲,但 Wurtz 作品的趣味,只有在吃完整套料理之后才品得出来。

维基百科把 Wurtz 称作「video blogger」和音乐家。他的大部分作品是长度在几秒到几分钟的歌曲 + 视频,全都以貌似拙劣的视听风格和直白得有点智障的歌词著称。但出于某种难解的原因,它们有着磁石般的魔力,用声音艺术家王长存的话说,像是「努力想显得 stupid 但掩盖不住聪明的人做的东西。」Wurtz 非常高产,有时妳会觉得他是为了高产而高产。除了马不停蹄地创作之外,他每天还会在自己网站的问答页面回答听众提问,只要扫一眼那个页面就知道数量是多么惊人。

要看 Wurtz 的两条历史视频以外的视频,他的 YouTube 频道是用户体验最好的地方,但 billwurtz.com 才是味道最纯正的地方。首先冲击妳感官的当然是设计上的简陋。这个人在一九九零年代上网学会写基本的静态 HTML 页面之后就没有改进过自己的网页设计技巧了吗?这是刻意的选择吗?应该是没有能力做出符合现代万维网标准和设计水准的页面才这么选择的吧。这样还算是选择吗?果然术业还是有专攻,会做视频的人不会做网页很正常,社会分工才是王道啊。

即便只看到这里,我们也已经接近了 Bill Wurtz 的艺术核心。在二零一七年五月十八日晚九点廿九分的一则问答中,他回答了自己为什么不给网站加 favicon(出现在网址旁边的小图标)的问题:

我做这个网站的时候就没有图标。这网站比 YouTube 和其它那些频道都早。我一开始没打算用其它网站,但最终大概还是妥协了。那些站的设计都要求你为个人页面准备一个形象,所以我只能做一个。我其实并不想用那个雨伞图,我想什么都没有就好。做那个图只是因为必须要做一个图,而它在我的所有选择里似乎是最合理的。因此,如果我在这个网站上用雨伞图,似乎是一种退步。我大概还是会考虑做一个 favicon,但还没想好怎么做。

引起我注意的并不仅仅是他的资历(网站的年龄比 YouTube 还大),也不仅仅是对资本主义视觉包装文化的抗拒(没有图标最好/为什么一定要有图标),而是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地描述了自己的理念之后,又轻描淡写地否定了它。这种轻描淡写、无动于衷、deadpan、nonchalance 贯穿于 Wurtz 的两条历史视频当中,同时也是对廿一世纪失去坐标轴的文化氛围的一种代言。挺好的。还好。妳喜欢就好。Whatever。Curb, Your, Enthusiasm。像个见过世面的大人一样维系住自己的 sophistication,但也不要忘记只有变化才是永恒。Wurtz 多次在问答页面提到,把自己的作品传上 YouTube、iTunes、Spotify,只是因为观众和听众都在那儿。要 favicon 是吧?行吧,妳们喜欢就好。

Wurtz 曾经说过制作网站是为了可以完全按自己想要的样子来呈现内容。一个合理的疑问是现在的 billwurtz.com 真的就是他想要的样子吗?在我看来,回答这个疑问的重点在于明白他想要的并不是某种视觉审美或风格,而是一种特定的姿态。或许他反对的是现代网页的臃肿,或许是和商业公司利益绑定的内容平台,或许他真的在生理层面喜欢 billwurtz.com 现在的视觉风格,但这些都不是这一设计的意义。它的意义大概可以用 Wurtz 本人的一句歌词来概括:You are free to do whatever you won’t do。

如果上面的话听起来有点虚无主义,请注意 Bill Wurtz 已经单枪匹马全天候创作了几年时间。他也没有忘记在问答页面反复提醒人们这一点。做完「权当世界史」之后,我就会重新开始写歌,写一辈子,他说。他的各种频道都没有广告,网站上也只有藏得很深的一个捐助按钮。有人问他是不是有另外的职业,他只简单地答了一个「有」字。这里有很多种具体的可能性可供想象,但他的信息在我看来十分明确:不要想象。我给了妳视频,给了妳音乐,请仔细听吧,成为那个「听声音的人」吧。头像、favicon、用户体验、这个或那个内容平台,请不要关心这些事情。

为了不被问「为什么不在哪里哪里上架」而在各种地方上架。不是因为烦,而是因为这不值得(听众)关心。但这是暗示的信息。如果妳还是傻傻地去问这种非本质性的问题,Wurtz 还是会或言简意赅、或含讥带讽、但绝不犬儒地回答妳。因为 we are free to do whatever we won’t do。

我经常把 Wurtz 的视频和国内流行的「中老年表情包」联系在一起,它们都是一个人把自己使用数字工具的能力推到极限的产物。那种廉价和拙劣感正是这一点的副产品。Wurtz 一个人能否做出苹果广告片那样的视频?他做不出。但这并不是证明了他的局限,而是说明如今人们对于什么是好视频的认知和个人作者意识离得有多远。无论摄像机还是笔首先都是一种书写工具,而书写是一种个人行为。良好的书写工具应该可以最大限度地将个人的性格与癖好转译为不论什么成品,billwurtz.com 的存在是对于个人电脑这一书写工具的礼赞。


  1. 概念专辑是指整张唱片的曲目通过结构和情绪关系组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完整作品或传达一个完整「概念」的专辑。虽然如此,概念专辑里的每首歌依然可以独立欣赏。著名的概念专辑包括 King Crimson 的《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和 Radiohead 的《OK Compu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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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二零一七年五月十九日《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会员通讯是《一天世界》会员专享的福利之一,若您喜欢这篇文章,请考虑成为会员(每周两到五篇会员通讯,这里是往期通讯摘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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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世界》本周会员通讯摘要(2017.8.13)

每个周末,我会在《一天世界》博客将本周的会员通讯题目列出,辅以一两句话的内容简介。若您觉得有趣,欢迎成为我们的会员收取完整通讯。若您已经是会员但没有收到通讯,请写信到 yitianshijie@ipn.li 和我联系。

一、一天世界会员通讯:复数的墙 (2017.8.9)

边境生活的种种特别之处,内陆居民不易体会。深港边境尤其特别。乘坐九龙红磡站到广州东站的直通列车,或是那种从香港机场直通深圳湾口岸的两地牌七人面包车,都可以体验到「跨境不下车」的乐趣。所谓乐趣,不仅仅在于去除了下车接受检查的麻烦,更是因为可以亲眼看到那条隐形的界线。仅仅几十米的距离,走过去,就是没有 Twitter、Facebook、YouTube、Dropbox、Google、Instagram、Telegram、LINE 和 nytimes.com 的世界。

二、一天世界会员通讯:Coding ≠ Engineering (2017.8.10)

或许因为互联网和开源运动让更多一人军团式的软件开发成为可能,导致在技术界有了那种「能够享受孤独的人很适合编程」的认知。但任何在地球上做过软件产品的程序员都知道,产品和地球上的人类顾客接触的那一刻,往往才意味着真正工作的开始。Coding 不等于 engineering,而是后者的手段。作为动词的 engineer,意味着改变她人和现状的欲望。如果工程师不了解人类,就不可能改变任何人类或现状。

三、一天世界会员通讯:Ulysses 的尴尬 (2017.8.11)

专业软件的市场规模不大,新用户数量有限,这完全可以理解。但毕竟并非所有专业软件都在用订阅制。Omni Group 的软件群以及 Bare Bones Software 的 BBEdit 都依然在用传统方式卖软件,每次有大版本更新时额外收费。为什么它们可以持续?……这是不是一个尴尬的事实,即 Ulysses 最大的问题并非商业模式,而是产品不够好?

四、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什么值得读 (2017.8.12)

新增一个栏目,标题说明了一切,应该不必多解释,但选文希望和同类媒体有所区别。在会员通讯里出现过的链接不会入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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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l Sagan 的预言

天文学家 Carl Sagan 在一九九六年的《Demon-Haunted World》里写道:

对于我的儿孙所生活的美国,我有如下预感:美利坚合众国将成为一个以服务和信息为主的经济体,几乎所有关键的制造业都会流向其它国家;令人敬畏的技术力量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而代表公共利益的那群人甚至都无法理解技术问题;普通人不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要质疑权威也缺乏相关知识;人们抱着水晶球、神经兮兮地查阅星座运程,理性批判力日益衰退,无法区分良好感觉和事实真相,几乎不知不觉地退回了迷信与黑暗时代。影响巨大的媒体上,有真材实料的内容慢慢减少,三十秒的短引语(现在减到十秒甚至更短了),为最缺乏鉴赏力的人群设计的节目,关于各种伪科学和迷信的无脑讲演,这些都是美国正在变蠢的证据,但最重要的证据,是一种对无知的推崇。

科学家、技术人、科普人看到这段话必定是欢欣鼓舞的。所以我们还应该看看书中的另外一段话:

我们设计出了一个全球性的文明,几乎所有关键元素都与科学和技术息息相关。与此同时,我们还设计出了一套让绝大多数人都不理解科学也不理解技术的体系。这种搭配将导致灾难。最初一段时间或许不会怎么样,但迟早有一天,这种混合了无知与权力的炸药会在我们面前爆炸。

「普通人并不想了解那些技术细节」,创业者说。「她们只想最快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缺乏相关知识,无法质疑权威的普通人,是权威最爱的普通人。不要浪费时间教育大众,权威说。(否则她们就不会为妳贡献眼球了。)「大众的水平就是那样,」另一些权威说。「所以我们不能高高在上。」

无知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认知世界的风格。放下身段、用无知者的风格与大众对话的权威,恰恰才是高高在上的权威。

The ignorant imputes their ignorance to the enlighten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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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读者:如何读《全球目录》?

我在社交网络发了日本杂志《Spectator》二零一三年作的《全球目录》专刊照片后,@云云有似海_tk6 在新浪微博回复说:

经如一老师的介绍对这本书很感兴趣,但是想请教一个问题:access to tools 是其目的,但今天这些 tools 都已难觅踪迹,所以我该如何读这本书?是否这些 tools 能读出对今天如何更好生活的建议?

《全球目录》里介绍的工具很多,表面上杂乱无章,看不出是为何种群体而做的推荐。例如,技术社群可能完全明白为什么《全球目录》要推荐 Norbert Wiener 的《控制论》(Cybernetics),但为什么又要介绍种菜心得,以及从哪里可以搞到种子(不是 Bit Torrent 的种子)?为什么又要教妳如何结绳?

首先必须了解的是《全球目录》不是专门为技术人或 geek 准备的读物,当然它也不是给返璞归真卸甲归田者准备的。《全球目录》是面向地球人的读物。Stewart Brand 对技术和工具的兴趣在于它们解放人类的潜能,而不是技术和工具本身。如我在「革命性的目录」一文中所说,「无论有多少个插头插在了作为社会人的我的身上,拔掉之后我还是可以生存」,这才是《全球目录》所主张的良好生活。了解了这点,马上就能明白为什么要学习种菜和结绳。

出版于一九六零、七零年代的产品目录,作为一本实用工具在今天肯定是过时的,但它主张的生活策略不会过时。事实上,如果今天住在北京的妳谈及健康生活只能想到高价有机蔬菜或面向外国人的高级超市、并且认为自己种菜只是财务自由之后才能追求的爱好,那只能证明《全球目录》的信息就根本没有传递到中国。

我们可以很轻松地说所有工具在今天都可以轻松获取,说互联网彻底实现了 access to tools 的理想。但 access to tools 本身依然不是目标。商业和工具为现代生活提供了便利,但良好生活属于哲学范畴。若分不清两者,我们就会把快递送达的速度以及欲望被随时随地满足的速度等同于生活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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