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学习的迷思

在上周的会员通讯「Coding ≠ Engineering」里我写了自己对于 James Damore 事件的看法。今天看到 Megan Molteni 与 Adam Rogers 在《Wired》的文章「James Damore 的谷歌文科学释疑」,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 Damore 在以理性和科学之名行浅薄武断之实。

Damore 的讨论态度代表了一种趋势,这种趋势和互联网以及谷歌搜索引擎本身的存在直接相关,我暂且称之为「快速学习的迷思」。要快速了解一个领域往往出于职业发展的需要。在实用领域,快速学习经常可以达到预想效果,也是唯一的选择。但某些领域必须花很长时间才能掌握,这一点应该不需要说明。快速学习本身是一种真实存在的需求,但那并不说明快速学习是最好的学习方式。

谷歌索引人类全部信息的野心造就了一种幻觉,即只要我有足够快的阅读速度和足够强的思维能力,辅以搜索引擎的加持,在任何领域都可以「碾压」别人。以我熟悉的音乐领域而言,这种认知并不少见。我在各种场合反复说过,尽管人工智能作曲是有趣和值得研究的课题,但如果研究者对音乐史的了解只停留在普罗科菲耶夫甚至萧邦,我们就是在让历史车轮倒转。《Wired》的文章指出了 Damore 在这方面的许多问题。由于对相关领域缺乏了解,Damore 速成之下写出的文章里充斥着已经被学术界放弃的理论和思维模式,而他对此浑然不觉。这就好比有人在今天要和我就「噪音能否和乐音一样成为作曲家的创作元素」这个问题进行「理性探讨」一样。如果我说没有必要和妳讨论这个问题,是否说明我对不同的声音缺乏容忍?或许是,但或许妳的声音并没有任何不同,或许妳只是在翻炒早已被抛弃的理论且对此毫无自觉(如果有自觉,翻炒过时理论有可能产生翻案的价值)。时间不是这样浪费的。

科学人和技术人对这种现象有足够警惕,也有一个很成问题的现成词汇来描述这种人:民科。我不赞成在任何场景下使用民科一词,但我知道它的使用者所指向的目标:在自然科学领域对已经发生的学术发展缺乏足够了解,却想(善意或恶意地)进行严肃学术探讨的人。人们经常忽略的是,这种现象在社会科学领域也相当普遍。Damore 事件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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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费试读]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You are free to do whatever you won’t do

等了十一个月,九分钟「日本史」视频作者 Bill Wurtz 的新作「权当世界史」(history of the entire world, i guess)在一周前上线了。看过这两条历史视频的人很多,知道 Bill Wurtz 这个名字的人恐怕就少得多。而对于很多知道他的人而言,Wurtz 的第一身份想必是那个制作九分钟日本史视频的人,但那将会是比「村上春树就是写《挪威的森林》的人」更大的偏见。两条历史视频的热度遮蔽了他的作者身份(auteur)。由于有明确的目标——在限定的时间内说清楚一件事——它们比 Wurtz 的其它视频容易理解,同时也更容易将他的聪明漏出来。日本史和世界史视频为 Wurtz 投射出某种「能工巧匠」的形象。尽管 Wurtz 本人不会在意,但我还是要说这是一种不幸。Wurtz 的所有作品是一个整体,就像音乐上的「概念专辑」[1]。两条历史视频或许是专辑里的大热单曲,但 Wurtz 作品的趣味,只有在吃完整套料理之后才品得出来。

维基百科把 Wurtz 称作「video blogger」和音乐家。他的大部分作品是长度在几秒到几分钟的歌曲 + 视频,全都以貌似拙劣的视听风格和直白得有点智障的歌词著称。但出于某种难解的原因,它们有着磁石般的魔力,用声音艺术家王长存的话说,像是「努力想显得 stupid 但掩盖不住聪明的人做的东西。」Wurtz 非常高产,有时妳会觉得他是为了高产而高产。除了马不停蹄地创作之外,他每天还会在自己网站的问答页面回答听众提问,只要扫一眼那个页面就知道数量是多么惊人。

要看 Wurtz 的两条历史视频以外的视频,他的 YouTube 频道是用户体验最好的地方,但 billwurtz.com 才是味道最纯正的地方。首先冲击妳感官的当然是设计上的简陋。这个人在一九九零年代上网学会写基本的静态 HTML 页面之后就没有改进过自己的网页设计技巧了吗?这是刻意的选择吗?应该是没有能力做出符合现代万维网标准和设计水准的页面才这么选择的吧。这样还算是选择吗?果然术业还是有专攻,会做视频的人不会做网页很正常,社会分工才是王道啊。

即便只看到这里,我们也已经接近了 Bill Wurtz 的艺术核心。在二零一七年五月十八日晚九点廿九分的一则问答中,他回答了自己为什么不给网站加 favicon(出现在网址旁边的小图标)的问题:

我做这个网站的时候就没有图标。这网站比 YouTube 和其它那些频道都早。我一开始没打算用其它网站,但最终大概还是妥协了。那些站的设计都要求你为个人页面准备一个形象,所以我只能做一个。我其实并不想用那个雨伞图,我想什么都没有就好。做那个图只是因为必须要做一个图,而它在我的所有选择里似乎是最合理的。因此,如果我在这个网站上用雨伞图,似乎是一种退步。我大概还是会考虑做一个 favicon,但还没想好怎么做。

引起我注意的并不仅仅是他的资历(网站的年龄比 YouTube 还大),也不仅仅是对资本主义视觉包装文化的抗拒(没有图标最好/为什么一定要有图标),而是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地描述了自己的理念之后,又轻描淡写地否定了它。这种轻描淡写、无动于衷、deadpan、nonchalance 贯穿于 Wurtz 的两条历史视频当中,同时也是对廿一世纪失去坐标轴的文化氛围的一种代言。挺好的。还好。妳喜欢就好。Whatever。Curb, Your, Enthusiasm。像个见过世面的大人一样维系住自己的 sophistication,但也不要忘记只有变化才是永恒。Wurtz 多次在问答页面提到,把自己的作品传上 YouTube、iTunes、Spotify,只是因为观众和听众都在那儿。要 favicon 是吧?行吧,妳们喜欢就好。

Wurtz 曾经说过制作网站是为了可以完全按自己想要的样子来呈现内容。一个合理的疑问是现在的 billwurtz.com 真的就是他想要的样子吗?在我看来,回答这个疑问的重点在于明白他想要的并不是某种视觉审美或风格,而是一种特定的姿态。或许他反对的是现代网页的臃肿,或许是和商业公司利益绑定的内容平台,或许他真的在生理层面喜欢 billwurtz.com 现在的视觉风格,但这些都不是这一设计的意义。它的意义大概可以用 Wurtz 本人的一句歌词来概括:You are free to do whatever you won’t do。

如果上面的话听起来有点虚无主义,请注意 Bill Wurtz 已经单枪匹马全天候创作了几年时间。他也没有忘记在问答页面反复提醒人们这一点。做完「权当世界史」之后,我就会重新开始写歌,写一辈子,他说。他的各种频道都没有广告,网站上也只有藏得很深的一个捐助按钮。有人问他是不是有另外的职业,他只简单地答了一个「有」字。这里有很多种具体的可能性可供想象,但他的信息在我看来十分明确:不要想象。我给了妳视频,给了妳音乐,请仔细听吧,成为那个「听声音的人」吧。头像、favicon、用户体验、这个或那个内容平台,请不要关心这些事情。

为了不被问「为什么不在哪里哪里上架」而在各种地方上架。不是因为烦,而是因为这不值得(听众)关心。但这是暗示的信息。如果妳还是傻傻地去问这种非本质性的问题,Wurtz 还是会或言简意赅、或含讥带讽、但绝不犬儒地回答妳。因为 we are free to do whatever we won’t do。

我经常把 Wurtz 的视频和国内流行的「中老年表情包」联系在一起,它们都是一个人把自己使用数字工具的能力推到极限的产物。那种廉价和拙劣感正是这一点的副产品。Wurtz 一个人能否做出苹果广告片那样的视频?他做不出。但这并不是证明了他的局限,而是说明如今人们对于什么是好视频的认知和个人作者意识离得有多远。无论摄像机还是笔首先都是一种书写工具,而书写是一种个人行为。良好的书写工具应该可以最大限度地将个人的性格与癖好转译为不论什么成品,billwurtz.com 的存在是对于个人电脑这一书写工具的礼赞。


  1. 概念专辑是指整张唱片的曲目通过结构和情绪关系组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完整作品或传达一个完整「概念」的专辑。虽然如此,概念专辑里的每首歌依然可以独立欣赏。著名的概念专辑包括 King Crimson 的《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和 Radiohead 的《OK Compu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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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二零一七年五月十九日《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会员通讯是《一天世界》会员专享的福利之一,若您喜欢这篇文章,请考虑成为会员(每周两到五篇会员通讯,这里是往期通讯摘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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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世界》本周会员通讯摘要(2017.8.13)

每个周末,我会在《一天世界》博客将本周的会员通讯题目列出,辅以一两句话的内容简介。若您觉得有趣,欢迎成为我们的会员收取完整通讯。若您已经是会员但没有收到通讯,请写信到 yitianshijie@ipn.li 和我联系。

一、一天世界会员通讯:复数的墙 (2017.8.9)

边境生活的种种特别之处,内陆居民不易体会。深港边境尤其特别。乘坐九龙红磡站到广州东站的直通列车,或是那种从香港机场直通深圳湾口岸的两地牌七人面包车,都可以体验到「跨境不下车」的乐趣。所谓乐趣,不仅仅在于去除了下车接受检查的麻烦,更是因为可以亲眼看到那条隐形的界线。仅仅几十米的距离,走过去,就是没有 Twitter、Facebook、YouTube、Dropbox、Google、Instagram、Telegram、LINE 和 nytimes.com 的世界。

二、一天世界会员通讯:Coding ≠ Engineering (2017.8.10)

或许因为互联网和开源运动让更多一人军团式的软件开发成为可能,导致在技术界有了那种「能够享受孤独的人很适合编程」的认知。但任何在地球上做过软件产品的程序员都知道,产品和地球上的人类顾客接触的那一刻,往往才意味着真正工作的开始。Coding 不等于 engineering,而是后者的手段。作为动词的 engineer,意味着改变她人和现状的欲望。如果工程师不了解人类,就不可能改变任何人类或现状。

三、一天世界会员通讯:Ulysses 的尴尬 (2017.8.11)

专业软件的市场规模不大,新用户数量有限,这完全可以理解。但毕竟并非所有专业软件都在用订阅制。Omni Group 的软件群以及 Bare Bones Software 的 BBEdit 都依然在用传统方式卖软件,每次有大版本更新时额外收费。为什么它们可以持续?……这是不是一个尴尬的事实,即 Ulysses 最大的问题并非商业模式,而是产品不够好?

四、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什么值得读 (2017.8.12)

新增一个栏目,标题说明了一切,应该不必多解释,但选文希望和同类媒体有所区别。在会员通讯里出现过的链接不会入选。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是会员独享的付费内容,您可以在这里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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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l Sagan 的预言

天文学家 Carl Sagan 在一九九六年的《Demon-Haunted World》里写道:

对于我的儿孙所生活的美国,我有如下预感:美利坚合众国将成为一个以服务和信息为主的经济体,几乎所有关键的制造业都会流向其它国家;令人敬畏的技术力量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而代表公共利益的那群人甚至都无法理解技术问题;普通人不再能掌控自己的生活,要质疑权威也缺乏相关知识;人们抱着水晶球、神经兮兮地查阅星座运程,理性批判力日益衰退,无法区分良好感觉和事实真相,几乎不知不觉地退回了迷信与黑暗时代。影响巨大的媒体上,有真材实料的内容慢慢减少,三十秒的短引语(现在减到十秒甚至更短了),为最缺乏鉴赏力的人群设计的节目,关于各种伪科学和迷信的无脑讲演,这些都是美国正在变蠢的证据,但最重要的证据,是一种对无知的推崇。

科学家、技术人、科普人看到这段话必定是欢欣鼓舞的。所以我们还应该看看书中的另外一段话:

我们设计出了一个全球性的文明,几乎所有关键元素都与科学和技术息息相关。与此同时,我们还设计出了一套让绝大多数人都不理解科学也不理解技术的体系。这种搭配将导致灾难。最初一段时间或许不会怎么样,但迟早有一天,这种混合了无知与权力的炸药会在我们面前爆炸。

「普通人并不想了解那些技术细节」,创业者说。「她们只想最快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情。」缺乏相关知识,无法质疑权威的普通人,是权威最爱的普通人。不要浪费时间教育大众,权威说。(否则她们就不会为妳贡献眼球了。)「大众的水平就是那样,」另一些权威说。「所以我们不能高高在上。」

无知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认知世界的风格。放下身段、用无知者的风格与大众对话的权威,恰恰才是高高在上的权威。

The ignorant imputes their ignorance to the enlighten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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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读者:如何读《全球目录》?

我在社交网络发了日本杂志《Spectator》二零一三年作的《全球目录》专刊照片后,@云云有似海_tk6 在新浪微博回复说:

经如一老师的介绍对这本书很感兴趣,但是想请教一个问题:access to tools 是其目的,但今天这些 tools 都已难觅踪迹,所以我该如何读这本书?是否这些 tools 能读出对今天如何更好生活的建议?

《全球目录》里介绍的工具很多,表面上杂乱无章,看不出是为何种群体而做的推荐。例如,技术社群可能完全明白为什么《全球目录》要推荐 Norbert Wiener 的《控制论》(Cybernetics),但为什么又要介绍种菜心得,以及从哪里可以搞到种子(不是 Bit Torrent 的种子)?为什么又要教妳如何结绳?

首先必须了解的是《全球目录》不是专门为技术人或 geek 准备的读物,当然它也不是给返璞归真卸甲归田者准备的。《全球目录》是面向地球人的读物。Stewart Brand 对技术和工具的兴趣在于它们解放人类的潜能,而不是技术和工具本身。如我在「革命性的目录」一文中所说,「无论有多少个插头插在了作为社会人的我的身上,拔掉之后我还是可以生存」,这才是《全球目录》所主张的良好生活。了解了这点,马上就能明白为什么要学习种菜和结绳。

出版于一九六零、七零年代的产品目录,作为一本实用工具在今天肯定是过时的,但它主张的生活策略不会过时。事实上,如果今天住在北京的妳谈及健康生活只能想到高价有机蔬菜或面向外国人的高级超市、并且认为自己种菜只是财务自由之后才能追求的爱好,那只能证明《全球目录》的信息就根本没有传递到中国。

我们可以很轻松地说所有工具在今天都可以轻松获取,说互联网彻底实现了 access to tools 的理想。但 access to tools 本身依然不是目标。商业和工具为现代生活提供了便利,但良好生活属于哲学范畴。若分不清两者,我们就会把快递送达的速度以及欲望被随时随地满足的速度等同于生活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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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legram 的 Instant View

Telegram 行政总裁 Pavel Durov 在自己的频道推介了一下 Instant View。和 Facebook Instant Articles 以及 Google AMP 这另外两大在移动端「秒开网页」的服务相比,Instant View 目前可谓先拔头筹。Instant Articles 基本可以宣告失败,AMP 则不大遵守开放万维网的精神。Instant View 最初只支持 Telegram 自家的内容出版引擎 Telegra.ph 和 Medium、Techcrunch 等少数站点,不过最近在众多用户的帮助下,有两千二百七十七个网站都已经支持 Instant View,Durov 说未来还会有更多。这意味着来自这些网站的链接出现在 Telegram 时,下方都会带有 Instant View 按钮,点击后即可秒开。

没有人需要看两千个网站,我试了一些想得起来的知名站点,以下均已支持 Instant View:

The Economist

The Guardian

Quartz

The Atlantic

USA Today

The Verge

知乎专栏(中文网站还有哪家已经支持的?)

大家可以从中随便找一篇文章,在 Telegram 上发给自己看看。有空时,或许我也应该让《一天世界》博客支持一下 Instant View,便不用特地到 Telegra.ph 多发一份了。

秒开网页是好事,但打开的网页全都长一个样是坏事。不过 Instant View 功能还会不断演化,希望将来有一个「查看原本样式」的选项,在有需要的情况下可以更方便地加载出原网页设计者的精心杰作。

宗教和苹果

苹果第八号员工贴了一张苹果早期天使投资人 Mike Markkula 一九七七年写的营销哲学,只有短短三段,翻译如下:

同理心:我们真的要比任何其它公司更了解她们的需求。

专注:为了把决定要做的事做好,我们必须放弃所有不重要的机会。

转嫁:以貌取人乃人类天性。就算我们的产品品质最高,软件最有用,如果用潦草的方式呈现出来,人们就会认为它们是潦草的。若用富于创意的、专业的方式呈现出来,我们就能把那些吸引人的品质转嫁给顾客。

一九七七年的电脑世界和今天大不相同。微软成立两年,苹果才成立一年。那是「家酿电脑俱乐部」的玩票时代,组织、管理和规范都还远未成形。大多数人完全不知道电脑能干什么,以及为什么家里要放台电脑。这也是为什么今人看 Markkula 的这份文档,只看到了一些人尽皆知的大白话道理。这些道理在当年是需要特地提出的。

不过最奇特的还是「转嫁」一词。原文 impute,今天比较少见,通常的意思是指把某种不好的东西归咎于人。这是怎么回事?

查《New Oxford American Dictionary》(macOS 自带),impute 在神学语境有如下涵义:

Ascribe (righteousness, guilt, etc.) to someone by virtue of a similar quality in another: Christ’s righteousness has been imputed to us.

稍稍搜索可知,impute 的确是《圣经》里常用的词。和日后的一般用法不同,在神学领域,转嫁的有时是好东西,有时是坏东西。例如上帝把正义转嫁给信众,而有罪的世人则把罪转嫁给基督。(《圣经》中文版往往根据具体的上下文简单译成「归于」。)

如果用今天的语言改写 Markkula 的第三段,同样会变成平淡无奇的教条。光是产品好是不够的,这是看脸的世界,设计不只是漂亮的皮囊,更是内在品质的外化反映。恐怕没人会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洞见。

这并不是早年的苹果使用的唯一有宗教意味的词。软件传教士(evangelist)就是 Mac 部门的 Mike Murray 发明的说法,早期在苹果负责营销的川崎盖伊(Guy Kawasaki)也很可能是史上最有名的软件传教士。今人戏称苹果为苹果教,但苹果的宗教情绪是从创始之初就浸透在企业文化当中的。活用 impute 这样的词,甚至把它单独拎出来作为小标题,反映了苹果的使命感和道德义务感。我们可以转嫁各种东西于她人,有好的东西,也有坏的东西,请诸君谨记自己所负担的义务,扬善惩恶。

这是扮演上帝的狂妄吗?我认为这是诚实。产品的设计者在消费者面前拥有的绝对权力,在产品被使用的过程中,完全可以比之于上帝。而恰恰由于产品设计者是会犯错的人而非上帝,才需要如履薄冰的道德义务感。这个道理,在今天耻谈道德的「Don’t judge」主义、相对主义、和中立至上主义年代,是需要特地提出的。

而作为顾客的我们,又转嫁了什么样的东西给产品的设计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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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大的手機,不夠大的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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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is Maddern 做了這樣一張圖,稱「繪文字圖解百年進步史」: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大部分 PDF 文件由於寬度問題,無法在手機屏幕上舒適閱讀。今早在床上點開了這樣一個 PDF,不得不先把鏈接加到 Notes,等著什麼時候用電腦或 iPad 了再看。那一刻我想到了上圖。

不必談什麼「紙書質感」或快速翻頁的便利性,尺寸是手機最大的限制。芯片的微縮讓計算設備體積變小,屏幕也必然隨之萎縮。把一千首歌裝進口袋沒問題,把一千本書裝進口袋之後,下面這種閱讀就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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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拍自河出書房新社一九九三年的《新文藝讀本:寺山修司》。

這張照片令我難忘。它就是寺山修司創作特色的視覺呈現。只有這樣把書攤一地的人,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閱讀軟件 Marvin 為了支持兩本書的比對閱讀,特地在 App Store 上架了 Marvin 和 Marvin SxS (side by side) 兩個版本,讓讀者可以利用 iOS 在 iPad 上的分屏功能同時打開兩份 Marvin,同時看兩本書。如果要打開三本書呢?要打開上圖中那麼多本書呢?iPhone 更不必提。

macOS 上的 Mission Control 模仿了書攤一地的工作狀態。但妳家任何一個房間的地板面積都大於哪怕三十寸的電腦屏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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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開的書本數量有點像內存。攤得越多,內存越大。在電腦上,我們可以靠切換窗口、桌面和標籤頁勉為其難地模仿這個模式。在移動設備上——哪怕是裝了 iOS 11 的 iPad Pro 上——都幾乎不可能。原因只有一個:屏幕太小。十平方米的房間怎麼打壁球?

太多人喊著要讓內容支持移動設備,有時那是削足適履。有時,我們要想想用什麼設備才能最好地支持內容。

(點此讀豎排版)

接力

MIT 出版社出了一本《全球宝鉴》(Whole Earth Field Guide),把一九七一年的《The Last Whole Earth Catalog》以新的形式复刻了出来,并附上了册中提及的所有书的清单。关于《全球目录》(Whole Earth Catalog)的文献越来越多了。

人们对乔布斯的思想如数家珍,对《全球目录》则只记得那一句口号。这不奇怪。《全球目录》喜欢教妳种菜,也鼓励妳编程。在主编 Stewart Brand 眼中,种菜和编程的目的是一样的。但是在今天的青年眼中,编程是为了财务自由,然后才能在自家花园种菜。

看《全球目录》越久、研究 Brand 其人越久,越会发现乔布斯的思想几乎都来自那里。那是如假包换的硅谷葵花宝典。

《全球目录》在六十年代发挥影响力,七十年代开始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八十年代,个人电脑革命正式启动。直到今天,我们依然沐浴在其恩泽之下。

那么,今天的《全球目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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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 革命性的目录

– 浦沢直樹 X スチュアート・ブランド (Steward Br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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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关心信息安全

今天在啁啾会馆说:

由于苹果即将启用位于贵州的数据中心,中国区用户的 iCloud 和 iMessage 的安全性都成了未知数。出于信息安全考虑,从今天起我改用美国区 Apple ID 收发 iMessage,以前和中国 Apple ID 绑定的 iMessage 账号即时停用。 ​

同样的信息也发到了新浪微博。@renpings 朋友回复说:

不好意思,我不懂技术,但是我想问一个问题,一个账号受附近服务器影响,还是受账号归属地的服务器影响。如果是前者,你这样做,没啥意义。

这是好问题,我不知道答案。但无论答案是什么,这么做都有意义。它的意义主要不在于我自己,而在于让人们知道信息安全兹事体大,预防措施必不可少。

据新华社消息,七月十二日,云上贵州大数据产业发展有限公司成为苹果在中国大陆运营 iCloud 服务的唯一合作伙伴,在贵州共同建立苹果在中国的第一个数据中心。我们在发布会和采访中无数次听到 Tim Cook 和负责软件工程的高级副总裁 Craig Federighi 说,苹果没有用户的数据,也不想要用户的数据,因此,即时外力强迫苹果提交用户数据,苹果也做不到。贵州数据中心投入使用之后,这些说法还成立吗?「中国苹果用户」如何定义?是根据注册 Apple ID 时填写的地址?还是根据 iOS 设备的所属地?还是手机内 SIM 卡的所属地?目前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但用「没意义」和「没用」来应对这些讨论,不仅是真正没用的,而且是有害的。

我们都知道自行车锁大部分都可以被盗贼轻松剪开(远比破解 iMessage 对话容易),但我们并不会因此不给自行车上锁。

所有了解信息安全的人都会告诉妳,安全的短板不是算法,而是人。妳和朋友都用默认端到端加密的 Wire,但手机不设密码,随时可以被人偷看,朋友的话也因此通过妳的手机走漏。妳用国产安卓手机,安全补丁落后几代,系统千疮百孔,朋友和妳的对话同样没有保障。

如果贵州数据中心让妳无法再信任苹果,仍然有很多相对安全的第三方通讯软件可选。大面积动员中国的苹果用户改用美国 Apple ID 是不可能的,但用行动提醒身边的人们(不只是 The Verge 或 Daring Fireball 的读者们)注意贵州数据中心可能造成的影响——尽管目前已知的事实完全不足以作出任何可靠的判断——可以提升国民的数据安全意识。不要轻易说关心数据安全没有意义,最终受害的可能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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