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相信确实是读书不好的人才搞艺术

如果有人听了第廿六期《無次元》的话,就知道钢琴家 Ivo Pogorelich 这两天在中国巡演。上海和北京的刚刚结束,明天在深圳。

国内的文艺演出,文案一直是重灾区。我指的不只是印出来的文字,还包括人们究竟如何看待、如何论述艺术和艺术家。敬语用足,「大师」/ Maestro 不离口,喊 bravo 时会发小舌音就是尊敬了吗?

上海的演出开场前有个「知音三十分」环节,报幕员出来介绍一番。谈到 Pogorelich 和 Kezeradze(他已故的钢琴老师,比他大二十一岁)的婚姻时说,「他向老师求婚,对方居然也就答应了。」

倒不是觉得措辞僭越或是什么。我喜欢僭越。但 Pogorelich 是如今仅存的象征着自由二字的钢琴家,Kezeradze 更是非池中物。有什么好居然的?

再看北京。北京的文案看上去是先写了中文,然后再翻译成英文的。那么:

Ivo Pogorelich has recorded an impressive number of CD’s with Deutsche Grammophon Gesellschaft, with a repertory ranging from Barock to Classic, to Romantic and the music of the 20th century.

把巴洛克拼成「Barock」(应为 baroque),古典(Classical)和经典(Classic)不分这种事情就不说了。引起我注意的是「impressive number」这一说法(「录了为数不少的 CD」)。Pogorelich,和 A.B. Michelangeli 一样,是以录音数量少著称的。慢工出细活的典型。Ashkenazy 录了「impressive number of CDs」,Rubinstein 录了「impressive number of CDs」,Pogorelich 录了 limited number of impressive CDs。

这是极重要的区别,尤其在人人谈「执行力」,没人谈品质的今天。

以上只是北京文案无数问题中的一个,中文版同样问题多多(最严重的应该是结尾处把二零零二年出的拼盘唱片视为新唱片,事实上那几首曲子都是一九八零年代初录的,录音年代和发行年代不分有商业上的原因,但国家大剧院没有借口)。「读书不好的人才去美院」这一刻板印象令读书好的画家愤怒,但艺术圈对文字的掌控能力之低,每每为这一刻板印象制造着证据。

(所以我打算在知乎 Live 做 Pogorelich 十四张录音室专辑的全面解读。)

关于不鳥萬如一本周四知乎 Live 的进一步说明

各位好,我的知乎 Live「关于桑塔格《反对阐释》的阐释」将于北京时间本周四晚九点举行。已经报名参加的朋友,请利用最后的这三天阅读原文。读过的朋友也可以再读一遍。只有充分浸入原文的氛围之后,才能从这场讲座中获得最大的收获。

如之前所说,本次讲座是以我今年七月发表于《一天世界》会员通讯的两篇关于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反对阐释》(Against Interpretation)的解读文章为本。如果您是在那之后入会的会员,欢迎来信 yitianshijie@ipn.li 索取这两篇通讯。(入会方法请看本文末尾。)

《反对阐释》和今天已经隔了五十个年头,在这段时间里,桑塔格的许多看法缓慢地通过各种管道流入了大众意识当中。毫无疑问,和所有的信号传递一样,这里也有大量的扭曲、形变与衰减。失真本身成了这篇文章的证据:《反对阐释》在被反复阐释之后已经失去了效力。桑塔格在文中的最后一句话「In place of a hermeneutics we need an erotics of art」在今天的中文语境下尤其重要。人们越来越不在乎「艺术的色情学」,相反越来越看重关于艺术的信息、资料、论述、以及阐释。这一点在知乎有明显体现。

更重要的是,此处的艺术绝不限于狭义的美术(fine arts),它可以包含人类的一切创造性活动。李零在新作《万变:考古艺术史文集》的前言里说「任何学术追求,在本质上都是艺术」,深以为然。色情当然也不只是性爱,而是和直觉、官能和欲望有关。我们几乎可以说《反对阐释》对于知识经济时代的每个人都有意义。例如,到底是什么让一个 app 或网页的设计显得那么诱人的呢?《反对阐释》无法直接给出答案,但如果不深入理解这篇文章背后的思想,任何直接的答案都很容易被误读。

请点这里参加本次知乎 Live。周四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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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 vs. 写字

《Susan Sontag: The Complete Rolling Stone Interview》的前言里,Jonathan Cott 谈到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库切(J.M. Coetzee)对采访和语言的不屑:

接受 David Attwell 采访途中,Coetzee 突然说:「要是有先见之明,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和记者有任何瓜葛。十次访问有九次都是都是陌生人之间的对话,而采访这种文体还为这个陌生人赋予了越界的特权,常规的礼数都可以置之不理……对我来说,真理和静默有关,和省思有关,和书写这一实践有关。语言并非真理的源泉,它是文字的一个苍白的临时版本。」

可是在今天有多少记者愿意并且能够越界呢?如我在《漫画记者与科技记者》里引述独立杂志出版人 Aaron Cometbus 的话:

漫画记者的稿子往往很闷,因为作者和采访对象离得太近。她们过分拘礼,问题谨小慎微,同时又太内行,不会问小白问题。于是稿子从不触及最基本的要点,也给不出全貌。

这样的记者,难道是库切更喜欢的吗?

至于库切的重文字轻语言,马上让人想到 Neil Postman 的话:

……证词要用嘴说,因为大家认为语言比写在纸上的文字更能忠实反映证人的心境。的确,在许多法庭上,陪审团都是不许记笔记的,法官对法律的解释也不会以书面形式发给她们。人们要让陪审团用耳朵听真相(或是假相),而不是用眼睛读。可以说我们对于法律真相的认知有种矛盾。一方面,人们仍然多少相信口头语传递真相的力量,但另一方面,对书写——尤其是印刷术——之权威性的笃信则更加牢固。这后一种信念并不容忍诗歌、谚语、老话、比喻,或是任何口头智慧的表达。法律,就是立法者和法官写在纸上的东西。在我们的文化里,律师不需要有智慧,她们只要有足够的信息和情报。(《娱乐至死》)

延伸阅读:在 Neil Postman 面前战栗吧

(十二月一日(周四)晚九点,不鳥萬如一首场知乎 Live「关于桑塔格《反对阐释》的阐释」现正接受报名!)

吃瓜群众?

别开玩笑了。真以为是那种嚼着西瓜,悠然自得的样子吗?

事实上的吃瓜群众经常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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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就是因为看不到自己期待中的精彩打斗,要把鞋子和酒瓶往台上扔了。

与其说我不想要这样的读者,不如说我不希望我的读者成为这样的人。

高级电脑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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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三十年一定不会只是『互联网公司』的天下,未来三十年是『用好互联网技术』的公司,是『用好互联网技术』的国家的天下,是『用好互联网技术』的年轻人的天下。我们必须把互联网技术,互联网资源能够普惠化,才能成为造福人类的巨大的福祉。」(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马云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十六日在第三届世界互联网大会开幕式上的主题演讲

「美国只有 5% 的人具备高级电脑技能。澳大利亚和英国的数字是 6%,加拿大和北欧是 7%,新加坡和日本更高一些,8%。这里所谓高级电脑技能的一个例子是:统计老王上个月发出邮件里有百分之多少是关于可持续发展的。」(用户体验专家 Jakob Nielsen 二零一六年发布的研究报告

大观世界

「我们每个人都是明星,同时也是配角。日常的所有行为,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都会被瞬间记录在录像带上。到了晚上我们就坐下来看片花,电脑会从其中把最好的镜头、最幽默的对话、最有爱的表情挑出来,这些镜头都是通过最棒的滤镜拍摄的。最后,我们再把它们拼接成精华版的每日重现。」(Bea Ballard 转述其父、小说家 JG Ballard 一九八零年代接受《Vogue》采访时说的话)

「(Spectacles 的)视角和传统相机完全不同,这深深改变了妳和拍摄对象的情感关系,哪怕妳并不把它们和朋友分享,也不发到 Snapchat 上。这甚至对那些最无聊的片花也是成立的。我洗衣服、做咖啡、倒垃圾时拍的视频和我过去拍的其它视频相比感觉更像是一种回忆……我发现用 Spectacles 最好是先拍上一大堆,稍后再找时间重看,从中选出最好的来发。而不是拍了马上就发。这无疑和使用 Snapchat app 时那种冲动和自然的方式并不一样。」(Sean O’Kane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评测 Snap 新出的可拍照墨镜 Spectacles)

Spectacles 和 Guy Debord 的《Society of the Spectacle》,差的真就只是那一个复数 s。

十二月一日(周四)晚九点,不鳥萬如一首场知乎 Live「关于桑塔格《反对阐释》的阐释」现正接受报名

为了胸肌

「三岛由纪夫 vs. 寺山修司:情色能成为抵抗的据点吗?」,原载《潮》一九七零年七月号(翻译:四旗儿):

三岛:这就是健美的原理,消灭身体中不能随意支配的肌肉。

寺山:所以就是从身体中放逐了偶然性?

三岛:就是这样。举个例子,你看我的胸,我可以让它随着音乐节奏动起来(展示动胸肌)。你的胸能动吗?

……

寺山:三岛老师,如果您哪天想要像刚才那样动动胸却突然发现动不了了,那一天是会突然到来的吧?

三岛:不会有那一天的。

寺山:不,会来的。那种时候岂不是很情色。

三岛:那一天绝对不会来的。不过,没有什么人像黑道一样重视形式了,他们是只有形式、形式、形式啊。

寺山:所以说,应该死于形式之中。不过我的印象是,现在是个看不见的形式和看得见的形式的区别变得十分复杂的时代。使用形式时的灵活性也成为一种思想了。

三岛:所谓灵活性就是妥协,这个很可怕啊。一旦说出「灵活性」这种词就不知伊于胡底了。

Ian Buruma 的 Mishima Yukio: The Suicidal Dandy(收录于《The Missionary and the Libertine》):

Henry Scott Stokes 和 John Nathan 在其三岛由纪夫传记里都把性视为他自杀的主要动机……两人也都把切腹看作三岛情色幻想的高峰或高潮。不过三岛的一位老友给了我一个更普通的解释:「他只不过是怕老而已,把自杀包装成了一种言过其实的东西。」

[免费试读]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Touch Bar: 一种对抗的姿态

带 Touch Bar 的 MacBook Pro 测评渐渐出来了,我之前在「Pro」这篇通讯中的观点得到了证实。伦敦的视频剪辑师 Thomas Grove Carter 说新机器的性能对他完全足够

整整一周,我都在用 Final Cut Pro X 在它上面剪 5k ProRes 视频,体验如黄油般顺滑……我用的这台电脑的配置足以驱动两台 5k 显示器……最初我对于 Touch Bar 十分怀疑……但开始用了之后妳就明白了。妳冰冷的心会软下来。

很多视频剪辑师怀疑 Touch Bar 怎么可以用来做真正的剪辑工作。Carter 的态度则进步得多:

多年来我们在图形介面上都只用单一的鼠标输入,然后逐渐加入了更多按钮、滚轮、以及带手势的触摸板。Touch Bar 更进一步,让我们可以同时进行几项输入,还能和触摸板配合使用。我用得越多,越不想再用键盘快捷键。如果按钮就在我面前,为什么要用两只手或多根手指操作快捷键?而且它是随语境变化的。

如我之前所说,「用十年时间干掉快捷键,这才是苹果弥足珍贵的地方」。我很享受使用快捷键的快感。但触屏的出现是一条 Bruce Sterling 所说的「不归线」。「水手可以变成农夫,但如果由铁和蒸汽机构成的机器时代的水手回到之前的木质手工时代,数百万人就会饿死,」他说。[1]虽然十分遗憾,但我已经无法回到手写字的时代了。而完全由触屏构成的输入方式一定会让实体键盘成为一种 vintage 趣味。Steven Levy

(Touch Bar)首先很好看,像一条色彩斑斓的意大利宽麵。它的高分辨率在显示彩色内容时尤其令人心旷神怡,和实体键盘那带有蒸汽朋克感的顽固存在形成了鲜明对比。

心旷神怡并不仅仅来自高分辨率和缤纷的色彩,更来自于 Touch Bar 上的各种动画效果。在我看来,苹果在各类软件系统中对于动画的高度重视并没有得到足够的承认。这属于那种所有人都为之赞叹的细节,但很多人不愿给它太高的地位,以免自己显得「肤浅」或流于「玄学」。不过她们的身体都是老实的。在最初阶段,Touch Bar 的成败完全取决于观感和手感,只有官能上的冲击才能让人悬置对新技术的怀疑以及保持现状的本能,尝试跨过那条不归线。这里的逻辑很简单:Touch Bar 任何功能上的「无意义」与「鸡肋感」都可以通过软件更新在日后调整,第三方开发者也会在未来几年逐渐摸索出利用 Touch Bar 的最佳实践。但如果一开始的体验无法诱人入局,所有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所有认为这次的 MacBook Pro 不够 pro 的人,请设想一下那个妳们愿望成真的平行宇宙。如果新 MacBook Pro 搭载了更新一代的 Intel CPU(或是换了 ARM),内存 32 GB 起跳,键盘沿用旧款而非十二寸 MacBook 的浅键程,接口不变,难道不恰恰才是坐实了「苹果已丧失创新能力」的认知?现在抱怨 Touch Bar 无聊的人,难道不会抱怨「苹果终于也走上了跑分的道路」?当 The Verge 的测评者 Touch Bar 不会令 Mac 发生革命性的变化时,他误解了革命的意思。革命是要改变既有。革命者关心的不是已经拥有的人(例如会去写测评的人),而是尚未拥有的人。如果妳恰好属于已经先人一步享受着那分布不均的「未来」的人,革命者最关心的就不再是妳。Walt Mossberg 几十年前第一次给《华尔街日报》写科技专栏的第一句话:「电脑太难用了,这不是妳们的错。」革命者是为「妳们」设计电脑的。

我为什么要反复谈 Touch Bar?川普的当选令我担心的并不是具体政策和治国方面的问题,甚至也不是少数族裔或弱势群体的境遇问题,而是细腻、微妙、暧昧、新奇、和难以言说的 sensibilities 在世界中的地位进一步下降的问题。这些东西是每个人都能感知的,但粗鄙和浅陋所自带的某种变态快感不断扭曲着人们对它们的认知。Touch Bar 是一个反例,一种对抗的姿态。和去掉耳机口相比,在地球人膜拜数据的时代顽固地推进那不可量化的「感觉」,才是真正体现勇气之处。

1. Shaping Things, MIT Press, 2005

本文系二零一六年十一月十五日《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会员通讯是《一天世界》会员专享的福利之一,若您喜欢这篇文章,请考虑成为会员(每周五篇会员通讯,这里是往期通讯摘要之一)。

用技术杀死转瞬即逝的美

「突然想起《金阁寺》里面有一人吹笛子,吹完之后说音乐是转瞬即逝的美,相比而言作为建筑的金阁寺就是永恒的美(原话忘了)。在那个场景里我第一次想到以前的音乐真的是听一次就没有了。作为现代人真的挺难意识到这一点。」(莹婉田对上期会员通讯「音乐与媒介」的读后感)

有了唱片之后,音乐还是转瞬即逝的美吗?即逝后(dān)再(qŭ)转(xún)瞬(huán),然后再转瞬,直到把这美杀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