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尔德与林纾反对鼓掌

加拿大钢琴家古尔德(Glenn Gould)在「不许鼓掌!」(Let’s Ban Applause!, 1962)里写道:

……我相信艺术并非因那肤浅的外在公众面貌而存在,而是出自内心的燃烧。艺术的目的并不是肾上腺素的喷发,而在于渐次营造一种神迹与安宁的状态。此事非终生求索不可得也。以收音机和唱片为中介,我们迅速以正确的方式学习了欣赏美学自恋的种种元素(自恋此处非贬义),于是终于觉醒,开始勇敢而审慎地创造属于自己的神性。

(本文收录于《The Glenn Gould Reader》,漓江出版社去年有庄加逊的简体中文译本《古尔德读本》,此处中文为不鳥萬如一所译。)

比那早近四十年前的 1923 年,古文家/翻译家林纾在写给四子林琮的家书里说:

闻歌而鼓掌,此近日时尚之风气。吾见前辈观剧,至佳处,但有拈须微笑而已,此所以养度也,故前辈恒多寿。汝质地甚佳,不薄前辈,自是厚处。后此闻歌,亦切不可随人鼓掌,以自贬损其严重。

(收录于《林纾家书》,夏晓虹、包立民编注,商务印书馆 2016)

洞·缺陷·机器·连接

《爱乐之城》(La La Land)奥斯卡获奖,很多人对爵士乐发生了兴趣。(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日剧《四重奏》走红,瞬时间好像人人都明白了「音乐就像是甜甜圈的洞一样,因为是有欠缺的人在演奏所以才能成为音乐」。

如果真的人人都明白,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这样的钢琴家就不会被当作大师了。

爵士乐手 Cannonball Adderley 一九七零年的专辑《黑色弥赛亚》(The Black Messiah)是在洛杉矶录制的现场演出。第一曲奏毕,Adderley 对观众说了这么一段话(唱片中第三轨):

Sometimes groups like mine, which are, you know, basically pretty good groups because our ‘parts’ are so bad. We’ve got bad bass player, bad drummer, bad piano player, a fair saxophonist (laugh from audience), a moderately good cornetist (laugh). But it all helps, you know, when everybody else is bad. It helps to keep us in, uh, let’s say a ‘safe’ area. That’s not over-confidences, just a kind of honest expression of arrogance (laugh), based on the realities of what we hear all the time.(有时候像我们这样的团,怎么说呢,我们整体的好是因为我们的「部分」都很差。我们的贝斯很差,鼓手很差,钢琴手很差,萨克斯管手还行(听众笑),小喇叭手还不错(笑)。但是怎么说呢,其他人很差也是有好处的。这可以让我们处在一个,呃,「安全」区域。这不是过分自信,只是对狂妄的一种诚实的表达(笑)。而这是基于我们不断听到的各种现实。)

以此为引子,Adderley 接着向听众介绍了临时参加演出的几位乐手:巴西打击乐手 Airto Moreira、高音萨克斯管手 Ernie Watts 等。

在我看来,只有把「有欠缺的人」和 Adderley 的爵士乐团当作德勒兹(Gilles Deleuze)笔下的「机器」来理解才能成立。德勒兹的机器有其特定的含义,借用 Claire Colebrook 的说法:

有机体(organism)是有边界的、完整的,它有身份,也有目的。「机制」(mechanism)是一台封闭的机器,它有特定的功能。然而,机器(machine)除了它和外部的连接以外什么都不是。机器不是被任何东西制造出来的,不为任何东西而存在,也没有闭合的身份……一辆自行车显然没有「目的」或意向。只有当它和另外一台机器(比如人体)连接在一起时才能发挥功效,这两台机器也只有通过连接才能被生产出来。人体和机器连接后成了车手,自行车则成了交通工具。但我们也可以想象不一样的连接,以及它们生成的不一样的机器。自行车放在画廊里就成了艺术品,人体和画笔连接之后就成了「艺术家」。封闭的机器这一意象——例如作为自给自足的有机体的人体、自动运行的钟表机械结构——是机器产生的效果和幻象。生命中的一切都是机器性的,只有当和其它机器连接之后,一切才能运转,才能存在。(Gilles Deleuze, Claire Colebrook, Routledge 2002)

(这当然和龙树菩萨的《中论》是很像的。)

Adderley 所谓的「安全区域」,按照我的理解,就是一种对「欠缺」的认可。由于乐团里的乐手不够好,我们才需要经常请外部乐手来参与演奏——把「Cannonball Adderley 的乐团」这台机器插到「Airto Moreira」这台机器上。

知乎的谜之排序算法以及一点推测

(更新:本文的发表必然会影响两个答案的排名。目前地铁题的答案获得了不少反对票,已经跌出十名以外。爵士乐的答案在收到一张赞同票后排到了第一。但我仍会将以下推测作为某个时间切片中的样本保留,以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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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我在知乎回答了「如何评价北京地铁一名 17 岁男子与两名「创业扫码」女子的冲突?」。在我回答之前,本题已经有了 1500 多个答案,其中不乏 2000 票以上的热门答案。我的答案只有一句话,且有答非所问之嫌。尽管这样,此刻它仍然以 18 票排在了第一位,排名第二到第五的大部分都超过 1000 票,最少的也有 950 票。

与此相反,我前两天回答的「爵士演出为什么基本以小现场为主,包括很多爵士大腕也多以酒吧、咖啡厅的演出为主?」,以 16 票被一个明显无价值的 1 票答案压在下面。

知乎的排序算法应该属于商业机密,但我们可以做一点推测。

我在知乎的回答有以下两个特点容易遭致反对票:

一、使用繁体字。
二、关闭评论。

这两点都会令一些读者不满。这些读者中的一部分,视其阅读时的心情,有可能仅仅因为这两点(或其中一点)给我投反对票。

此外,我们知道每个用户在各个知乎话题下的权重不同。以常理判断,我在爵士乐话题下的权重应该高于社会新闻话题。因此,在那个爵士乐答案里我应该获得了相当数量的反对票。这可能和以下几点有关:

一、有答非所问之嫌。
二、有推广自家节目(《無次元》)之嫌。
三、有观点过于「主观」之嫌。

我认为以上三点里的第一和第三点在北京地铁答案里同样存在,但它依然能以低票排在第一位。对此我的推测是:

一、本题下的大部分答案都包含不同程度的戾气,我的答案充分使用了敬语,故显得较为清新。
二、我的答案虽然「主观」,但表现出了对地铁扫码女生的尊重,由此获得了一些感情分。
二、本题下的高票答案由于立场鲜明,在收获赞同票的同时也收获了相当数量的反对票。

以上三点并不能让我收获多少赞同票,但应该可以让我在具体这个答案下避免收到反对票。

(行文至此,我的答案的赞同票从 18 变成了 24。)

汪曾祺教妳写文案

汪曾祺「小说笔谈」(原载一九八二年第一期《天津文艺》):

在西单听见交通安全宣传车播出:「横穿马路不要低头猛跑」,我觉得这是很好的语言。在校尉营一派出所外宣传夏令卫生的墙报上看到一句话:「残菜剩饭必须回锅见开再吃」,我觉得这也是很好的语言。这样的语言真是可以悬之国门,不能增减一字。

语言的目的是使人一看就明白,一听就记住。语言的唯一标准,是准确。 北京的店铺,过去都用八个字标明其特点。有的刻在匾上,有的用黑漆漆在店面两旁的粉墙上,都非常贴切。「尘飞白雪,品重红绫」,这是点心铺。「味珍鸡蹠,香渍豚蹄」,是桂香村。煤铺的门额上写着「乌金墨玉,石火光恒」,很美。八面槽有一家「老娘」(接生婆)的门口写的是:「轻车快马,吉祥姥姥」,这是诗。

店铺的告白,往往写得非常醒目。如「照配钥匙,立等可取」。在西四看见一家,门口写着:「出售新藤椅,修理旧棕床」,很好。过去的澡堂,一进门就看见四个大字:「各照衣帽」,真是简到不能再简。

我一直觉得北京饭馆的「好吃不贵」是很好的文案。这个好是好听的意思。汪曾祺、王小波都说过语言的音乐性。可是在中国人看华语电影都会不同程度地依赖字幕的时代,听语言的人越来越少。不会听语言也很难学会听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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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听

不鳥萬如一知乎 Live: 妳所不知道的古尔德杰作

入口在此(北京时间三月七日晚九点正,星期二)

加拿大钢琴家古尔德( Glenn Gould )的历史地位和无可争议的孤高天赋往往掩盖了一个事实:他是一个怪胎。我并不是指那些生活习惯和行为举止上的异常,而是他那种非常个人化的、在古典音乐语境里极不寻常的对音乐的看法。此外,他也是二十世纪绝无仅有的对媒介有高度自觉的钢琴家。如我在第二十期《無次元》所说,古尔德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御宅族(Otaku)。

在这场知乎 Live 里,我会着重介绍古尔德不大为人重视的经典录音。 推荐大家先收听第二十期《無次元》(免费),了解我对古尔德的基本看法。

本次 Live 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 古尔德真的像他说的那么喜欢 Orlando Gibbons 等早期作曲家吗?
  • 为什么古尔德会录那么多交响乐的钢琴改编版曲目,甚至自己动手改编?
  • 古尔德讨厌莫扎特怎么还录了那么多莫扎特?
  • 古尔德如何看待录音技术和古典音乐演奏之间的关系?
  • 古尔德在一九六零年代终止现场演奏,并预言现场演出将在未来消失。但如今大家都知道唱片不赚钱,现场才赚钱。古尔德错了吗?
  • 古尔德为什么那么喜欢开发冷门曲目?

点此参加不鳥萬如一知乎 Live:「妳所不知道的古尔德杰作」

多谢支持。

Exotica(异国情调是个好东西)

今年的普策克建筑奖得主 RCR Arquitectes 建筑师 Ramon Vilalta(链接为引用者所加,Olot 系 Vilalta 的故乡,西班牙小镇):

…Our interests were pretty open. We discovered Japan, for example, and we felt attached to our environment; our landscape. The landscape of Olot is botanical but very leafy, which shares certain similarities with the Japanese garden.

这个西班牙人肤浅而真诚地把日本庭院视作了异国情调,并取得了很好的结果。

新井一二三,「我这一代东京人」:

小时候,接触到外国文化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被父母带去横滨中华街吃饭,我都兴奋至极。热闹的大街小巷边,挤满着大餐厅小饭馆,大红大绿的招牌就是跟日本食肆的素淡颜色不一样,而且门前挂有全鸡全鸭之类,有的更是压扁过的。哇,多么特别!可以说,横滨中华街是一九六零、七零年代的东京小孩唯一能踏足的外国领域。

这个日本人正确地把中国文化视作了异国情调。

新井一二三,「芦屋姻缘:从《源氏物语》到村上春树」:

老东京谷崎(润一郎)在一九二三年的关东大地震后避难到关西来,投靠的是住在芦屋的老同学。之后的二十七年,他都基本上住在关西,沉溺于阪神间文化,写出了解剖日本审美感的评论杰作《阴翳礼赞》。教他对关西文化大开眼界的第三任夫人松子是大阪船场富商的女儿,跟村上(春树)的母亲一样。松子离开前夫跟谷崎同居时带来两个妹妹;对生性崇拜女人的唯美派小说家来说,简直出现了现成的女儿国。他后来写道:「对她们的感情,包括东京人对大阪人的异国情调。」

这个东京人正确地把大阪文化视作了异国情调。

不鳥萬如一:

于瑞洋的《张灯结彩》完全可以被 Sublime Frequencies 出版。身为中国人我也只能借西人的耳朵来听它。

这个中国人正在学习把中国的民族风视作异国情调。

可以在这里听到《张灯结彩》。

没法再用 Uber 了

Amy Vertino(化名): 优步劫后余生记(I am an Uber survivor) // 以不穿西装上班自豪的硅谷人可以省省了。

Susan J. Fowler: 在优步度过的非常非常奇怪的一年(Reflecting On One Very, Very Strange Year At Uber)

Bloomberg (Eric Newcomer): 优步 CEO 与司机口角视频曝光(In Video, Uber CEO Argues With Driver Over Falling Fares) // 您今年贵庚?

为了继续观察 Uber,我会保留 Uber app。但我不会再用 Uber 的服务,包括 Uber 叫车服务和 UberEATS 外卖服务。

悼生悅住英夫

日本实验音乐唱片厂牌 PSF 和唱片店 Modern Music 老板生悅住英夫逝世。和很多国内乐迷一样,我是在一九九零年代末才通过香港的《音乐殖民地》(MCB)杂志认识 PSF。但如下面 PSF 的祷文所说,PSF 在一九八零年代已经活跃。

这是我们熟悉的错位感。《挪威的森林》是一九八七年的作品,《舞舞舞》是一九八八年的作品,二零一零年出中文版的《失控》是一九九五年的作品。

一九八零已是上古时期。

PSF 是和灰野敬二、三上宽、南条麻人、阿部薰等名字紧密联系的唱片厂牌。妳可以在这里看到他们的唱片清单,在这里看到老牌乐评人(如今是声音艺术家)Sin:Ned 在《音乐殖民地》写的关于生悅住和 Modern Music 的文章。

以下是 PSF 的祷文,由我译为中文。日文版在这里,英文版在这里。

愿生悅住英夫先生安息。

PSF 唱片公司暨 Modern Music 唱片店創始人兼老闆生悅住英夫於二零一七年二月廿七日上午逝世。

PSF 系一九八零年代公認的日本地下音樂臺柱,總共出版過超過兩百種唱片,並支持過許多日本音樂家。無數日本藝術家通過在 PSF 出版唱片獲得了國際聲譽,PSF 也成爲全球前衛音樂愛好者耳熟能詳的廠牌。

Modern Music(モダーンミュージック)是一間非常特殊的唱片店。它無視當年流行的後朋克和新浪潮音樂,純粹以生悅住先生獨特的品味和價值觀爲原則,昆亂不擋地選擇唱片。此外,在那個前互聯網時代,唱片店還承擔了信息集散地和聚會場所的功能。

生悅住先生於病牀上的最後時期,我們開始着手編纂一套收錄了 PSF 音樂家未發表作品的合輯,以祈他早日康復。逝者已矣,但這套專輯將依舊在今夏於 Disk Union/DIW 推出。這將是 PSF 最後的出品,包含迷幻搖滾、迷幻民謠和其它自由的音樂,敬請諸位期待。生悅住先生本人雖已遠離凡塵,但我相信他亦會樂見這套合輯的推出。我祈禱着大家能再次聽到他笑着對我們的作品給出辛辣的批評。

合掌,
PSF 仝人

知乎 Live: 论实验精神之重要

不鳥萬如一的知乎 Live:论实验精神之重要

2 月 28 日(周二)北京时间晚九点整

我经常问一位建筑师朋友为什么今天少有年轻建筑师做实验建筑。答案其实是不言而喻的。并且,我真正在问的是「是不是其实依然有不少年轻建筑师做实验建筑,只是我不知道」。可惜,不但的确少有年轻建筑师毕业后从事实验建筑,连实验本身也不再是年轻创作者向往的东西——对于建筑这种面临无数具体限制的创作尤其如此。

缺少实验精神的时代是无聊的时代。艺术之兴盛,实验精神比经济基础更重要。在这场知乎 Live 里,我将以音乐为主要线索,论证实验对于创作的重要性。我刻意避开了「实验音乐」的说法,因为实验音乐在今天已经成了一个类型(genre)。而拒绝成为类型正是实验精神的本质之一。真实验和假实验的分野,某种程度上说就在于创作者能否避开「让『拒绝分类』成为类型」这一陷阱。

虽然实验音乐是二十世纪中期才成立的概念,但在音乐中进行实验性尝试是任何时代伟大音乐家的特征。和大众想像不同,实验音乐绝不一定是吵闹的、不和谐的、难听的。瓦格纳、萧邦、贝多芬、披头士、Jimi Hendrix 的实验性远远大于今天的 Merzbow 或灰野敬二。

本次 Live 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 什么是实验音乐?什么是不实验的实验音乐?

– 实验和前卫的区别是什么?

– 为什么实验要反对分类(genre-defying)?

– 有人说反对分类这本身也是一种分类,怎么办?

– 对于建筑这种和甲方需求与实际限制紧密联系的行业,实验的价值在哪?

– Facebook 的口号「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是否代表着实验精神?

– 有没有能赚钱的实验艺术?

– 商业和实验是对立的吗?

– 商业和艺术是对立的吗?

入口在此,感谢各位的支持。

有色眼镜 FTW

在第二十和廿一期《一天世界》播客里,我提到了日本流行电子乐团 Yellow Magic Orchestra 如何反制东方主义,坦坦荡荡地重新演绎音乐东方主义名作、美国人 Martin Denny 的《鞭炮》(Firecracker)。在中国,「用洋人的有色眼镜看东方」一直带有强烈的负面意涵。佩戴有色眼镜意味着「不懂」「外行」和意淫。对「正统」的 fetish 是一种被……呃……正统化了的爱好。美国人不懂禅,Google 不懂中文,外国设计师不懂中国人的审美(好像真有「中国人的审美」这种东西似的)。那句「外国人(对于中国女人)的审美都比较奇怪」,也是将外国人「他者化」这一 project 在民众心灵中的反映。无论如何,我们需要「真正的」中国,「真正的」中华文化。

虽然有脱亚入欧的说法,但日本并不能免俗。那里至今存在房子不租给外国人的现象(在美国属于违法)。不过,日本的文艺界则是另一番风景。我在播客里提到的 YMO 的做法,早在大正时期(1912–1926)就在文艺界有所体现。西原大辅在《谷崎润一郎与东方主义——大正日本的中国幻想》里写到二十世纪初日本几位作家和诗人成立的「牧神会」:

……继南蛮情趣之后,牧神会的会友们又创造出了同具异国情调的江户情趣。在《诗集〈食后之歌〉自序》中,木下杢太郎(杢,jié——引者)还写道:

好像是用油画复写的江户锦绘,又仿佛是 Pierre Loti 的 Chrysanthème 那样,虽然并不纯净,但我仍然深爱着这种情绪。我喜欢在去了寄席(演出大众曲艺的小剧场——译者注)或看了戏回来的路上,或者从常磐木俱乐部以及盆景店回家的路上,品尝这种散发着异香的清酒,沉浸在那鄙俗而洒满泪水的江户平民艺术的联想之中。

原本应该是日本的传统江户文化,却正如作家所描述的那样,成了「用油画复写的江户锦绘」,或者是「Pierre Loti 的 Chrysanthème」(比埃尔·洛蒂的《菊子夫人》),也就是说,必须先经过西洋的滤色镜,才能成为散发着「异香的清酒」,成为异国情趣。古老的传统,就这样披上了摩登的外衣,犹如梵高油画上的浮世绘,旧有的文化被赋予崭新的意义而重新复苏。顺便提一下,这里提到的法国纪行作家比埃尔·洛蒂(1850–1923)的《菊子夫人》,是以日本为对象的西方东方主义的代表作,同时也深受日本作家喜爱。原本是靠西方的视觉从日本感受到了异国情趣,而日本的作家们却将其变为己有,从自己的传统文化中发现了异国情调。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永井荷风创作了《深川之歌》、《隅田川》(1909)等具有江户情趣的作品,谷崎润一郎也创作了以江户时代为背景的短篇小说《刺青》(1910)。这样就出现了以面对异文化的眼光来重新审视东洋的传统,并将其作为异国情趣的对象来加以描写的崭新手法。可以说,在江户情趣中,有着出自日本人自身的日本热的一面。

我们也需要把中国作为异国来加以描写,需要一盘散发着异香的、不正宗的乾炒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