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公论不鸟万书评:那些 1970 年代被黑的工程师(2015.11.20)

本期不鸟万书评提到的是土木工程师 Samuel C. Florman 写于 1976 年的《The Existential Pleasures of Engineering》。今天可能没什么人注意这本书,但翻翻就会发现,当年的工程师们想的事情和今天几乎如出一辙。1850 到 1950 年是工程师行业的黄金时期,工程师被视为人类文明的希望。1950 年朝鲜战争爆发,被工程技术在现代战争中的实践吓到的人类转入了 1960 年代的反弹期。和 1960–70 年代正儿八经的反技术浪潮相比,今天那些划破硅谷员工班车轮胎的民众简直就像毛没长全的中学生。

Florman 生于 1925 年,显然是一位酷爱艺术和人文学科的工程师,从柏拉图、海德格尔、加缪到戈达尔、安东尼奥尼均有涉猎。从这点上看他可谓是当年的 Paul Grah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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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ul Graham 的 Jessica Livingston 侧写

Paul Graham 发了一篇关于 Y Combinator 联合创始人 Jessica Livingston 的人物特写。由于 Livingston 是他太太,有些读者可能觉得有偏帮之嫌,但窃以为这篇相当公允。和 Livingston 写的 YC 面试指南放在一起读,YC 的整个面貌会清晰很多。它真的更像一所学校,或者说某种训练营,同志会,而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风投公司。

文字对于 YC 有非常重大的意义。Livingston 念的是英文系,Graham 推荐的作家是 P.G. Wodehouse, Kenneth Clark, Jane Austin,推荐的书是 Lynn White 的《中世纪技术与社会变化》(Medieval Technology and Social Change)、Carlo M. Cipolla 的《枪支、帆船与帝国:欧洲早期扩张时期的技术创新,1400–1700》(Guns, Sails, and Empires: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and the Early Phases of European Expansion, 1400–1700)。没有一个名字在 geek 的常规视线范围内。这样的公司,能不特别?

已经到来的未来媒体:会员计划

「会员计划」是过去两年里逐渐出现的一种新的媒体形态。如果说以 Daring Fireball 为代表的赞助模式是典型的第一代高品质互联网写作,那么会员计划就是象征着新风向的第二代。

会员计划的模式很简单:读者定期付费——通常分为月付和年付两种,然后通过电子邮件接收会员通讯。所谓的通讯只是一个外壳,里面装的内容自是不拘一格。有些会员计划还会提供通讯以外的其它福利。

妳不喜欢广告。妳装了广告拦截插件。然后妳看到自己喜欢的网站弹窗哀求妳关闭拦截插件。更有甚者,妳可能生活在事实上的局域网里。妳觉得这问题实在无解。但会员计划就是解。妳付钱支持自己喜欢的作者,让妳——而非广告主——成为她的顾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timeless、简单、而坚挺的商业模式。

依传统看法,推荐竞争对手的产品实为不智。但我不是传统看法的粉丝。以下列出我所知道的一些提供会员计划的媒体,并稍作介绍,以飨诸位。注意,本文仅收录「付钱之后能够获得额外内容」的会员计划。

首先是我们自己家的:

1. 《一天世界》会员计划:敝人主笔,前沿出血,不拘一格。前身为《IT 公论》会员计划。

2. 《味之道》会员计划:席妙雅与蒋寻主笔,软糯声音,硬派态度。

3. 《無次元》会员计划:敝人主笔,硬核文艺。

4. 《博物志》会员计划:博物馆深度游记,建筑师手绘导览。

5. 《选·美》会员计划:talich 主笔,无需多言。

6. 《壁下观》会员计划:古代艺术史。

然后是英文的:

1. Stratechery: 会员计划模式的始作俑者和经典案例。深度商业分析为主。

2. Above Avalon: 只从商业角度讲苹果,高度专注,毫无湿货。

3. Tech.pinions: 同样是对技术圈的商业分析。

4. Matt Gemmell: 有非虚构,也有虚构。

5. Club MacStories: 玩心未泯的意大利人。

6. Six Colors: 前《Macworld》主编 Jason Snell 主理,高产高质。

7. The Information: 美国资深科技记者主理,独家内幕。

8. The Timmerman Report: 关于生物技术的深度报道。

若您还知道其它采取会员计划模式的媒体,欢迎来信(lawrence [at] ipn.li)或在 Twitter (@YitianhijieIPN)告知。

如何对 Siri 说话

程序员罗晟昨天在 Twitter 上说

每次和 Siri 说「帮我设置一个半小时的倒计时」Siri 都会给我设置一个 1.5 小时的倒计时……

很多朋友给出了语法上的改进建议,这当然是可以讨论的。例如为了避免歧义,「一个」的发音是否足够轻?每个人的口音不同,一定有人哪怕以最自然、最日常的方式说这句话,也足够混淆活人,遑论 Siri。

但令我感兴趣的恰恰是为什么要避免歧义,或者说妳有多信任 AI。

先说说我自己平时在这个场景下的用词:timer 30 minutes。(我用的是英语,但改成「倒计时半小时」,中国的 Siri 也能听懂并正确执行。)在美国,每次把衣服丢进自助洗衣店的滚筒里之后,我都会对 Apple Watch 说这句话。我需要手表提醒我三十分钟之后回来把衣服挪进乾衣机。

从一开始我就决定用这种简陋的语法和 Siri 说话,从未想过其它。我看过大多数的苹果发布会,知道苹果是如何在台上演示 Siri 的。那些演示者的措辞总是那么日常和自然,但我一直就认定了那是精确控制的产物。天,就算他们在台上作假又如何?不要忘了,第一代 iPhone 发布会上的整个演示就是造假。乔布斯用的那台 iPhone 是彻底的半成品。它没法从头到尾播完一首歌,同样的操作(例如发封邮件然后浏览网页)把顺序颠倒过来可能就会完蛋。「经过了无数次尝试,iPhone 团队的工程师设计出了一条所谓『黄金路径』:为了让人们相信这台手机已经完工,必须按照这种特定的方式和顺序进行一系列操作演示。」(见 Fred Vogelstein 在《纽约时报》的文章。

但 Vogelstein 的稿件发于 2013 年。2007 年的看客们没人知道台上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假唱。没有实体键盘的纯触屏智能手机是人们从未见过的东西,乔布斯赌了一把:他在一月说了个谎,但在六月把它精彩地圆了回来。(初始的 iPhone 团队居功甚伟。)

Siri 的情况不同。一个喜欢科技的人,在头一次看到 Siri 的演示前多少都用过一些语音输入软件。我们大体知道它是怎么回事,知道它目前依然是一个相当蠢笨的谈话对象。就像和学龄前儿童说话会自动换用「吃饭饭」之类的幼齿语言一样,我在面对 Siri 时也自动降低了语言的复杂性。我不信任它(的理解力)。

这里可以提出一个类比:妳会用按照苹果在发布会上演示的那种方式来操作和使用 OS X 吗?我不会。我的 Dock 不放在屏幕下方,我不用 Spotlight Search,我也不用 Notes。绝大多数程序员更是有一套定制化程度高得多的工作流程。她们使用的 Mac 和苹果试图卖给世人的 Mac 几乎不是同一台电脑。

IPN 旗下的播客节目《内核恐慌》主播吴涛说,「timer 30 minutes」这种措辞像是跟声控汽车说话,需要固定的格式。但这恰恰是我从苹果的演示中得出的结论。我知道发布会是精心设计的结果,那种所有参数都事先设定好的场景本身就是一种「固定的格式」,它和我们在复杂混乱的世界中遇到的格式绝不相同。简化自己的语言去配合这套格式,在今天是更加实际的做法。

但罗晟的做法或许从长远看更加有益。正如学龄前儿童不会永远使用学龄前语言,Siri 的「智力」也可以接受「训练」。把充满歧义的日常语言喂给她,是帮助她成长的唯一方法。每个使用自然的日常语言和 Siri 说话的人,都是她的测试助理。

延伸阅读:不鸟万书评《AI 还是 IA?》。

近日书单(2015.11.16)

我会定期把自己最近感兴趣的书列在这里。这不是推荐——列出的书很多我都还没有读。它们或许会出现在未来的不鸟万书评,或许不会。

1. 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On the Possibility of Life in Capitalist Ruins, Anna Lowenhaupt Tsing (2015)

标题有点村上春树的味道,但这是非虚构作品。加州大学圣塔克鲁兹分校人类学家 Anna L. Tsing 选择了非常特别而微妙的题材:以具有顽强生命力的松茸(matsutake)为透视镜,观察晚期资本主义时代的不稳定人生(precarity)。如果对所谓「分享经济」下劳动者的状况有兴趣,应该看看这本书。当然,它和 Uber 没有丝毫关系。

2. The Master Algorithm: How the Quest for the Ultimate Learning Machine Will Remake Our World Hardcover, Pedro Domingos (2015)

机器学习人人都爱谈,但 Domingos 是专门研究这个的。看,有论文为证(PDF)。

3. The Brain Electric: The Dramatic High-Tech Race to Merge Minds and Machines Hardcover, Malcolm Gay (2015)

神经科学。肉体和技术的关系。这类题材很容易写成一种小清新式的技术进步原教旨主义论调,看看这本怎么样。

苹果《人机介面则例》的作者说今天的苹果不懂设计

《Fast Company》刊载的这篇「苹果毁了设计清誉」很有点言过其实,但由于作者分量够重,还是值得一观。Don Norman 不必多说,《设计心理学》(The Design of Everyday Things)大名鼎鼎。Bruce Tognazzini 可能有人不认识,但他正是在 1978 年为苹果写下了第一版《人机介面则例》(Human Interface Guidelines)的人。

这两人的批评,如果要简单总结一下,就是如今的苹果在软件设计上为了好看牺牲可用性。「Design is how it works」对这家公司已经不适用了。

我并不希望大家不假思索地拜在两位大师脚下,跟随他们一起指责苹果背弃了 GUI 的精髓。试想妳是某个绝世作品的奠基人之一。三十年后,同一家公司的产品并没有继续按照妳给出了路线图前进,单从情感上说,妳也有足够的动力站到它的对立面。「妳们这帮小孩毁了我们当年的基业!」窃以为此文多少包含这样的情绪,而所谓「苹果正在毁设计」这种话,自然一定会被杂志做成 pull quote,说的人有多认真倒不一定。

但总体而言,我认同 Norman 与 Tognazzini 的不少观点。简单易用这种事情得有个限度。总是过分宠爱用户,一不小心就会从简单滑向简陋。有兴趣的朋友也可以回顾一下我们的第八十三期播客「真 pro 是不怕用户体验差的」,表达了类似的意思。

(第一七九期《IT 公论》播客的会员通讯已经发出。之前有读者问到,这里顺便回答:《IT 公论》博客和会员通讯的内容绝大多数是不重合的。)

《IT 公论》博客上线

从今天起,《IT 公论》是一个更加完整的科技媒体了。

2013 年 11 月有了《IT 公论》播客,2015 年 11 月有了《IT 公论》博客。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推出音频以外的内容。2014 年 12 月,我们启动了《IT 公论》会员计划,以电子邮件的形式每周向会员发送通讯。会员通讯仍然是我们的核心内容,在这个博客里,我们会每月选刊一篇会员通讯中的不鸟万书评,并辅以其它长短文字。

为什么在 2015 年底我们依然信任博客这种「陈旧」的媒介形态?这就好比问为什么仍然有人在拍故事片、写诗、开发解谜游戏、创作交响乐、画国画……这些媒介形态都比博客更加古老,但没有人抱怨《Fallout 4》的创作者为什么在 2015 年还要做动作类 RPG。唯有停止讨论容器,才能开始辨析内容。

在 aiga.org 上的一篇文章里,作者 Madeleine Morley 问道:「We all know “Print is Dead” is dead, so now what?」

Well, now it’s time to shift our discussion to things that will not die.

任何创作的意义都在于让人类在地球灭亡后得以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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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各位!
不鸟万如一 谨上

微信——事实上的局域网

「究竟为什么有开发者要从苹果以外的管道下载 Xcode?因为中国的网速慢得像狗。」

这是 John Gruber 在点评 XcodeGhost 事件时的话。「因为中国的网速慢得像狗」被加了链接,这通常被视为网页写作者的一种好习惯:在「呈现完整信息」的名义下,作者不用自己的话概括延伸信息,而是给出「原文链接」,供感兴趣的读者自行点击阅读。最爱这么幹的是 Ars Technica 专栏作家、著名的 Mac OS X 超长评论作者、Accidental Tech Podcast 主播 John Siracusa。[1]

这真的是好习惯吗?至少我——Gruber 的十年读者——就没有点开那个链接。这当然和我的特殊性有关:我不用别人告诉我中国的网速有多慢。但 Gruber 的大部分读者是英文读者,她们又如何?

她们大部分不关心。嘻嘻,看中国网速多慢。知道这个就够,不用点进去了。


中国的网速并不慢,但中国的网速确实慢得像狗。

苹果开发者使用的工具 Xcode 的大小在 5 GB 以上。如果住在北京的妳要传一个 5 GB 的文件给深圳的朋友,会选择什么方式?大部分人会选择某种网盘,例如百度云、115 等等。只要妳家有 10 Mb 以上的宽带,从这些网盘下载的速度并不慢。(中国的宽带基础建设一直在发展,10 Mb 以上的光纤已相当常见。)换句话说,在中国下载国产网络服务上的文件,与在美国下载美国国产网络服务上的文件,其速度的差别并不构成用户体验上的明显区别。

问题出在当中国人想出国的时候。无论是身体出国还是精神出国。前者不需要解释,办过签证的人都明白。后者就是 XcodeGhost 事件发生的先决条件之一。从苹果自己的管道 Mac App Store 下载 Xcode 经常需要几天甚至更久,而且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下载成功。如果出门午饭前打开 Mac App Store 下载的人心里知道吃饭回来一定可以下好,有什么理由去百度云下载来路不明的版本?

很多人认为是 GFW 从根源上促成了 XcodeGhost,这个逻辑没错:GFW 令中国大陆以内的人访问中国大陆以外的网站极度困难,有恶意的人便可利用这一点引诱中国人到中国大陆以内的网站下载被植入了后门的软件。但我们必须向前一步,追问 GFW 为什么会诞生。和任何权力机构或人物所施加的限制一样,GFW 是恐惧的结果。当家里的猫连续咬坏了我两台笔记本的电源线后,我就会出于恐惧把猫限制在接触不到笔记本电源线的地方。当公权力认为自由接触信息有可能危害到自己时,就会限制信息的流动。

过去几周我住在一个只有 4 Mb 带宽的地方。如果不开 VPN,和我工作相关的大量网络服务(Gmail, Dropbox, Twitter)无法访问。但一旦打开 VPN,常规的网络浏览又慢到难以忍受。我不想说运营商的名字。尽管的确存在速度和服务品质令人抓狂的运营商,但把枪口指向具体的任何一家都是弄错了方向。中国的信息基础设施的糟糕之处不在于某家具体的运营商,甚至也不在于精密复杂的网络审查系统。问题的核心是对「他者」以及陌生事物的恐惧。这体现在只有某些「涉外」小区或酒店才能收到「境外电视台」的事实,也体现在之前 Twitter 上关于「归国华侨可以凭护照申请无 GFW 网络」的传闻。它体现在现代中文汉语中「国人使用习惯」一词的流行,体现在「为什么我国现代医德的代表人物是一个外国人白求恩」这类的知乎问题上。是的,这种恐惧不仅存在于公权力内部,也普遍存在于民众心中。最终,它体现在过去几周我感受到的令人极度沮丧的事实:

无论网络状况多么恶劣,有一个服务永远高速、稳定和坚挺。它就是微信。

家母和我抱怨「iMessage 发图比微信慢太多」,Telegram、LINE 和 Facebook Messenger 基本无法使用。对于生活在中国大陆的普通人而言,微信就是唯一的 IM 软件。它近年来的巨大商业成功在美国引起了注意。在华老外用得很欢,比较关心中国的美国分析师(例如 Ben Thompson 和 Ben Evans)也写过不少分析文章。作为商业公司的腾讯有充分的动机把用户尽量多的线上甚至线下活动锁死在微信软件之内,「微信是一种生活方式」这句曾经的广告语如今已经成为现实。当对外的管道几乎全被封死或是投入了老鼠尸体和粪便时,微信成为信息饥渴症患者唯一的「救赎」。[2]

那当然不是什么救赎。微信就是今天的中央电视台和「八个样板戏」。而如果妳坚决认为微信只是一个「平台」,并不直接生产内容,因此和电视台没有可比性,那么请重新读一读 Marshall Mcluhan 的书。技术上的确没有什么阻止我把 Maciej Cegłowski 的《What Happens Next will Amaze You》发在微信朋友圈,但在这个生态系统中,会因为那个小写的 L 上的神秘一撇而皱着眉头斥之为「什么鬼」而直接略过,或是即便点开但发现版式不适合手机阅读而关闭的人,其比例高到了我认为不值得那么做。认为微信是中性平台的人,请告诉我妳没有被公众号的剽窃行为或是养生文章恶心过。

不久前我写过一篇题为《Another Brick in the Great Firewall》的短文。时至今日,国内的通讯以及内容产品需要自我审查已经是创业者的常识。在堂皇的「实用主义哲学」下,创业者、消费者和用户都没有选择地接受了这点。偏爱较为本地化的产品原本在世界各国都是常态。但当中国用户多少是被迫寻找着本国「替代品」时,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 GFW 上的一块砖。

中国的网速并不慢,但中国的网速确实慢得像狗。只要妳充分抑制对外部世界以及「异己」的好奇心,就可以快乐地生活在微信和网盘构筑的虚拟空间里,免除我在过去数周里经历的一切焦虑。有人说微信已经是事实上的操作系统,对我而言,它已经是事实上的局域网。

(本文系第 171 期《IT 公论》会员通讯,于 2015 年 9 月 25 日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全体会员。若您喜欢,可考虑入会。)


  1. 看,有时不用链接就得多加这么长的前缀。  ↩
  2. 请不要说「我这边 VPN 用得好好的啊」。这里不是在讨论妳,而是在讨论任意的某个人在任意的某个时间和中国大陆的任意某个地点能否通畅地看到任意的信息。  ↩

IT 公论不鸟万书评:历史是实用主义的解毒剂

本文系 2015 年 7 月 24 日的《IT 公论》不鸟万书评。不鸟万书评每周五通过电邮发送给所有《IT 公论》的会员,如果你不想和真正的前沿科技文化生活脱节,请考虑成为《IT 公论》会员,支持不鸟万如一和 Rio 把《IT 公论》做成最好的科技媒体。

目前为止的各期不鸟万书评列表


「我希望让斯坦福的青年能够在自己的卧室里治好癌症。」——乔布斯回答对 NeXT 工作站的期望

《Fearless Genius》一书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能够存在。

设想一下:妳是一间如日中天的科技公司员工。妳的日常工作需要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一天,办公室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拿着相机的人。这已经令妳不解:一群程序员在普通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打字有什么好拍的?更有甚者,这位老兄并不是拍一圈就走。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在妳身边转悠,而且专拍妳疲惫不堪时的怪相和开会时白板上的事项清单。「这个也能让他拍吗?」妳在心里嘀咕。

能拍。因为史蒂夫·乔布斯说能拍。

从 1986 到 1988 年,Doug Menuez 是 NeXT 的御用摄影师。在那之前,他曾在非洲用相机记录内战和旱灾导致的饥荒,在加州奥克兰拍摄毒贩间的枪战。和其她黄金年代的硬派摄影记者一样,他经年累月地观察人间惨剧,精神上承受了重大的压力与损耗,终于在 1980 年代中期决定转换题材。在记录了太多绝望之后,他想开始捕捉希望。彼时乔布斯刚刚被苹果董事会驱逐,带着几名心腹开始做 NeXT。Menuez 嗅到了时代的气息,于是一边向《Life》杂志报题,另一边则通过朋友辗转找到了 NeXT 的创意总监/联合创始人 Susan Kare。[1]乔布斯正处在亟需证明自己的阶段,能在《Life》曝光求之不得,于是双方一拍即合。Menuez 获得了无禁区全天候跟拍 NeXT 的权利。

故事并没有结束。1988 年 10 月,NeXT 发布前夕,乔布斯以「我觉得《Life》不酷了」为由毁约,禁止 Menuez 发布这批照片。Menuez 的沮丧可以想像,但乔布斯说这些工作不会白费,并鼓励 Menuez 去拍当时硅谷其它方兴未艾的科技公司。有了 NeXT 和乔布斯的背书,Menuez 犹如获得了硅谷的通行证,进出 Adobe、苹果、微软、Netscape、Autodesk 如入无人之境。他一拍就拍了十五年(1985–2000)。2004 年,斯坦福大学收藏了他的廿五万张底片,又过了十年,这批照片中的一部分才以精装摄影集《Fearless Genius》的形式面世。

作为一个文化物件(artifact),《Fearless Genius》非常值得玩味。它记录的对象是数字革命的先锋,但其媒介却是纯然类比(analog)的。如 Kurt Andersen 在前言中所说:

Doug 的影像非比寻常……但同时也很反讽。他在一个阳光充沛、山青水秀的地区选择了完全用黑白两色拍摄室内场景……而且,就在他用胶片记录着数字革命的同时,数字革命正在试图废掉这一十九世纪的媒介。

没有什么比书中那张比尔·盖茨的照片更能表现这种反讽。(妳可以在 Steven Levy 主编的 Backchannel 放出的预览里看到这张照片。)1980 年代末,盖茨在西雅图建了一所布满屏幕的高科技住宅,并想在这些屏幕里循环播放各种数字照片作为家居装饰。购买大量数字照片授权的费用很高,尽管盖茨比任何人都更能承担这个费用,但他的态度才是关键。「任何照片的价格都不应该超过 50 美元,」他在当年的一场 TED 演讲中说。

尽管 Menuez 镜头下的公司和人物如今大多已是业界传奇,但用摄影的方式记录科技公司并不容易。静态的工作性质是主要原因——这毕竟不是橄榄球赛。Menuez 的解决方法是重点捕捉人物面对压力时的反应。「技术公司投射出来的公共形象往往是光鲜而无所不能的,而当人物表现出脆弱的时候,就形成了对照,」他说。妳可以把这句话理解为摄影美学上的选择,但它背后更是如今科技新闻界罕见的基本操守:在很多时候,记者应该分发的恰恰是企业公关部门不希望被分发的信息。而事实上,虽然 Menuez 拍下了习惯蹲在椅子上工作的工程师和苹果 1990 年代的手持设备 Newton 发布前三台演示机全部失灵的乱象,这些照片在今天也绝不可能污染上述科技公司的形象。相反,它们就像摇滚乐手的混乱卧室一样,见证着某种无序但强大的生命力。

那是一个记者与科技公司的关系与今日大相径庭的时代。一方面,彼时的硅谷虽然已经催生了许多百万富翁,但理想主义仍旧在空气中飘荡。人们互相之间有着善意的假定和被坚定守护的信任。1995 年 Netscape 上市,Menuez 逐渐感受到了时代即将落幕的疯狂,并在 2000 年 dot-com 泡沫破灭之前终止了拍摄计划。在他看来,Netscape 上市意味着互联网淘金热的开始,dot-com 泡沫破灭则标志着个人电脑时代的精神理想的没落。无论是 Andersen 还是 Menuez,在本书的前言里对此都有相当直接的批评:

Dot-com 泡沫破灭的负面后果之一是创新的减速,因为投资人开始寻找短期低风险的项目。虽然硅谷如今正经历新的高速发展时期,也有不少好点子,但大家要的都只不过是一些能够快速发布的 app,因为投资人想要在十八个月内拿钱退出。困难的、重要的技术发展(例如应对全球气候变化)所需要的那种「有耐心的钱」已经无处可寻。

Andersen 也有类似的观点:

数字革命的第二章已经开始,这一章的内容全是广告、「随时随地」、小打小闹的 app 和越大越好的规模。

慨叹今不如昔并不符合如今的时代精神。技术官僚掌权的时代,一切都要乐观、积极、正面,因为一切都可以测量。理想和情怀在今天的名字叫 pragmaticism,大胆而不切实际的狂想连被人嘲笑的机会都不会有。这或许令人沮丧,但并不致于绝望,因为历史是实用主义最好的解毒剂。尽管 Ivan Sutherland, Doug Engelbart, Ted Nelson, Alan Kay, 以及 Doug Menuez 在《Fearless Genius》记录的人物年代久远,但只要稍微接近一下历史,我们就能找回如今被大企业毁掉的「创新」一词原本包含的锋利与激进。

在《Fearless Genius》里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并不是任何科技领袖的。它的拍摄时间是 1986 年,地点在旧金山湾区北部的 Sonoma,主角是一位不知名的女性 NeXT 员工。身穿朴素的牛仔服的她,坐在一间狭窄昏暗的房间里对着一台早期的 Mac 电脑工作。她把双手放在键盘上,但目光则瞄向键盘左边的一张 A4 纸。加州的灿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室内,在她的身上投下了黑白相间的阴影。她的桌子很小,除了电脑和纸张以外几乎摆不下别的——她似乎也不需要别的。对美好自然风光的无动于衷以及对电脑屏幕射出的人工光线的高度专注,在九年后的凌波丽的房间以及十三年后 Trinity 的房间里得到了呼应。


Fearless Genius, Doug Menuez, Atria Books, 2014


  1. Kare 是第一代 Mac 的介面、图标和字体设计师,我在上个月的 WWDC 日记里写过她(在那之后入会的朋友可来信索取)。目前她就职于 Pinterest。  ↩

IT 公论不鸟万书评:Understanding Apple Music the Hard Way

本文系 2015 年 7 月 3 日的《IT 公论》不鸟万书评。不鸟万书评每周五通过电邮发送给所有《IT 公论》的会员,如果你不想和真正的前沿科技文化生活脱节,请考虑成为《IT 公论》会员,支持不鸟万如一和 Rio 把《IT 公论》做成最好的科技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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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 Music Got Free》的出版时间准得近乎诡异。六月八日,苹果召开一年一度的全球开发者大会,略显不合时宜地宣布了自己的音乐流播服务 Apple Music 将于六月底上线的消息。一周后的六月十六日,这本书就进驻了各大实体与电子书店。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任何关心音乐未来的人都会立即被书名吸引。妳看,连一直坚持音乐文件要一首首单卖的苹果,现在都推出自助餐/听到饱/「放题」式的流播服务了。音乐真的几乎免费了呢。

但是,请不要把书名里的 how 理解为「究竟为什么会这样」。《How Music Got Free》是关于数字音乐媒介史的报告文学,它是一本故事书,而不是经管书或理论书。

Stephen Witt 的写作动机来自一个问题:我这么多年下载的盗版 MP3 究竟是怎么来的?是谁抓的轨?由谁上传到什么地方的?我当年或许是从 Napster、Soulseek 或 Kazaa 下载了某张专辑,但世界上第一个把它从 CD 转制成 MP3,再上传到互联网的是谁?她的动机是什么?

在大部分人的想像中,盗版音乐文件的交换是一种去中心化的全球性行为。世界各地的音乐爱好者出于单纯的分享动机,在一个个 p2p 网络上夜以继日地交换着文件。这也是 Witt 最初的想法。但经过了长达五年的调查与采访,他发现了完全违反直觉(但或许符合「二八定律」)的真相:大部分的盗版 MP3 都出自少数几个盗版音乐分享组织,而曾在美国北卡罗莱纳州的宝丽金 CD 工厂工作的 Doll Glover 和名叫「Rabid Neurosis (RNS)」的线上盗版音乐分享团体就是其中的最重要节点。

Witt 延续了强有力的老派非虚构叙事传统。本书的目录并不标明章节内容,只是简单地「第一章」、「第二章」按序号排列。妳没有办法跳着读;作者和编辑要求妳从头开始耐心地、线性地听这个故事。Witt 设计了三条主线,分别以 MP3 压缩算法的发明人 Karlheinz Brandenburg、Doll Glover 以及现任索尼音乐 CEO Doug Morris 为线索,采用了梅花间竹的方式按章节穿插叙述。各种线索忽隐忽现,如侦探小说一般扣人心弦。在他笔下,MP3 压缩算法背后的团队所经历的种种磨难,与美剧《硅谷》中的虚构创业公司 Pied Piper 如出一辙(后者也是做压缩算法的),几乎要让人怀疑 MP3 团队的故事就是《硅谷》剧本的原型。


我对《How Music Got Free》的主题有不少私人感情。和作者 Witt 一样,我也有过在各大音乐共享社区全天候下载的经历。在 2003 – 2006 年间,我甚至还参与了一个和 RNS 类似的组织:Homie 3。RNS 以 IRC 为主要沟通管道,Homie 3 则先后跑在 Hotline 和 KDX 这两个如今鲜为人知的文件传输网络上。在其最鼎盛时期,Homie 3 的会员人数大概也不超过一百,但它却是世界上最大的实验音乐盗版分享基地。其成员甚至包括英国电子音乐家 Scanner(Robin Rimbaud),以及 Ubu.com 的创始人 Kenneth Goldsmith。我当然也记得廿一世纪初在 Soulseek上廿四小时挂机下载的时光,以及那个唯一拥有全套 Merzbox 但永远排不上队的 ID。

对于和我以及 Witt 有同样经历的人,《How Music Got Free》是一次怀旧的借口,但也是对个人历史的梳理。但这本书还有更加普世的价值。

Apple Music 的面世对于音乐产业毫无疑问是又一次震动。尽管在此之前已经有 Spotify、Rdio、Rhapsody、Pandora 等创业公司为听到饱的音乐流播服务开辟了道路,但苹果的品牌价值、业界地位,加上 Apple Music 作为预装软件的身份都令人无法忽视这个后来者。

在无数关于 Apple Music 以及音乐流播服务的论述里,传统唱片工业以及音乐家(「内容方」)几乎无一例外地被视为学不会新把戏的老狗或是只考虑利润最大化、逆时代潮流而动的家伙。更可笑的是,这些人居然以为自己在这个美丽新世界可以继续扮演品味仲裁所的角色,全然看不到在这个复数化的社会里,谁也没资格说自己的品味高于她人。全知的软件算法将(或者已经)取代音乐杂志、电台和批评家。妳再也不需要谁谁谁来告诉妳什么是好音乐,因为我们的软件最懂妳!只要妳勤于点赞、多拉歌单,算法就能源源不绝地为妳吐出妳最爱的音乐。技术创业者们如此认为。

如我多次在《IT 公论》中暗示的,这是一种从各个层面看都十分幼稚的观点。在没有历史观的技术主义者看来,技术的演化是一个线性的过程。(的确,她们更爱使用「进化」这个带有错误暗示的译名。)但任何东西的演化路径上都少不了回头路和死胡同,停滞不前也是常态。看过 Witt 的叙述就知道,尽管 MP3 发明人之一 Brandenburg 的导师在几十年前就认定音乐文件压缩算法在未来一定是用于流播,而非文件存储,但 MP3 在当年的标准争夺战中败给了 MP2。它后来的流行,却是阴差阳错地和网上的盗版音乐共享小组有关。技术产品发明人的意图总是好的,但结果却会被太多不可预测的因素左右。「预测未来最好的方式是发明未来」是一种修辞上的胜利,但未来从来就不是在实验室里被发明出来的。

强调数据驱动的技术人可以很方便地嘲笑唱片公司和音乐人,但事实上,《How Music Got Free》的主角之一 Doug Morris 恰恰就是一个用数据思考的典范。在销售数据远不如今天容易获得的 1960 年代,在唱片厂牌 Laurie Records 工作的 Morris 注意到马里兰州的小城 Cumberland 有唱片店大量订购 Music Explosion 乐队的「Little Bit O’ Soul」。所有人都没有留意这个细节,但 Morris 问采购部的同事要来了唱片店的电话,向店主问明了原由。原来,当地的一位 DJ 在电台里频繁播放此曲,导致销量大增。Morris 遂要求同事在全国各地的电台力推此曲。截止到 1967 年底,这张唱片卖出了过百万张。

Witt 写道:

Morris 永远忘不了他的第一张金唱片。他开始信任市场调研的力量,而非音乐专家的意见。有时甚至他自己的耳朵也要屈从于市场数据。让星探部门去挖掘乐队吧,让她们去泡夜店、去爱上那些小样吧。让她们去猜测下一个趋势,去假装自己对于「Next big thing」有什么了不得的「insight」吧。从现在开始,Morris 要挖掘的不是艺人,而是采购部的同事。

在几乎所有全球音乐巨头担任过高管的 Morris 五十五年前就有了这样的认识,妳还觉得数据驱动对于音乐产业是新鲜事吗?

有了这样的背景知识再去看 Apple Music,很多事情就非常清楚了。为什么 Apple Music 要做全天候廿四小时播放的 Beats 1 电台?因为 1960 年代的唱片公司高管就知道一个小镇 DJ 的口味有可能极大地影响唱片销量。而如今 Apple Music 的掌门人 Jimmy Iovine,正是和 Morris 一起在唱片业打拼多年的好友。

Iovine 赌的是一个新瓶旧酒的未来:在苹果设备全面渗入人们娱乐生活的世界里,Beats 1 电台将成为全世界最大的音乐入口。若五年之后,美国人打开车门播放的不再是传统电台而是 Beats 1,苹果就真正重新夺回了数字音乐界的王者宝座。

这不禁令人想到另外一个常见的问题:人工选歌,还是算法推荐?Apple Music 及其前身 Beats Music 都把人工选歌作为最大卖点。但业内人士都知道,任何公司都是两条腿走路,算法与人工同时进行。Morris 从 1960 年代就开始抓数据,但唱片公司的星探部门并没有因此取消。只有除了编程什么都不懂的人才会抱怨人工选歌「unscalable」,因为真正试图卖过内容的人都明白一个真理:内容永远就是 unscalable 的。Pandora 的背后有活人音乐专家为歌曲打上的千奇百怪的标签,Facebook 时间线上由算法推荐内容也在反复经由一个数百人的团队手工核查与调整。内容的「发现」和人的情绪、心理、所在地、机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人依然是个变量而非常量,要在内容的发现上完全取消活人干涉就是痴人说梦。

别忘了,我是在偶然走进一家实体书店时发现《How Music Got Free》的。


How Music Got Free: The End of an Industry, the Turn of the Century, and the Patient Zero of Piracy, Stephen Witt, Viking,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