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手工艺和吃货

昨天晚饭跟朋友聊起手工艺精神的问题。手工艺者/工匠可以是创业者,也可以不是。游戏《The Witness》的作者 Jonathan Blow 是创业者,知名日本料理店的主人也是。但 Jonathan Ive 和他手下的设计师们就不是,尽管她们也都是一流的手工艺者。不过手工艺者还是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作者意识。Ive 不是苹果的老板,但他可以毫无花假地宣称苹果的产品是他的作品。他手下的设计师也可以。

接下来的问题是:乔布斯又如何?这点很多人其实已经说过了。乔布斯的作品是苹果公司本身,而不是 Mac、iPod 或 iPhone。手工艺之所以叫「手」工艺不是没有理由的。英文的 craft 也是「an activity involving skill in making things by hand」。这跟有没有实体物也无关。《The Witness》同样是用手指敲键盘做出来的。乔布斯的工作是管人,这一点跟别的企业家没有区别。

创业,至少是我们现在理解的创业,最终都是在管人。就算创业者一开始是手工艺者(技术创业者大部分都是),从手工艺「升级」到管人的状态都是一种默认的正确路线。我已经不写代码很久了。做老板不能凡事亲力亲为,要学会信任。Delegate, delegate, delegate。如此种种。离手越来越远不仅是必然的,也是被鼓励和赞美的。

我想说的重点在于创业与否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事,而认为只有创业才「有出息」的思维就是反手工艺精神的思维。手工艺者的最优先事项永远是怎么做一个好东西出来。读到这里,如果妳脑子里出现了任何类似「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的想法的话,妳就已经不再相信手工艺精神了。

(必须指出,对于餐厅,人们现在还真的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别忘了米其林三星的评判标准是怎么说的。但对于数字作品,人们就热衷于讨论如何让潜在用户用最少的努力发现它们。那些专门驱车前往鸟不生蛋的地方吃东西并且引以为荣的精神跑哪去了?)

欣澳、迪士尼和用户体验

去香港迪士尼,先要坐地铁东涌线到一个叫「欣澳」的站,然后转那条无人驾驶、车窗和把手都是米老鼠型的迪士尼线。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我一样觉得这未免也太巧了?那么天真欣快的迪士尼,偏偏就碰上了一个那么天真欣快的地名?

事实上,欣澳原本叫「阴澳」。迪士尼觉得阴字意头不好,硬是要求香港政府改成在粤语里读音近似的欣字。此举据说当年引起部分人抗议,说阴澳之阴,指的是山的北面、水的南面(山阴),迪士尼没文化不说,还搞西方文化霸权云云。

米已成炊。今天的情况是,从东涌线欣澳站下车开始,一切细节都在调整妳的情绪和体验,帮助妳在心境上迅速进入迪士尼这个最顶尖的虚拟现实。要是坐着一辆雕满米老鼠的列车从「阴澳」出发驶往迪士尼乐园,回程的车内广播也变成「欢迎乘搭迪士尼线,我哋即将带你返到现代化嘅香港。阴澳,乘客可以喺呢个充满时代感嘅车站转乘东涌线」——如果当年的抗议者获胜,就会是这番景象。当然,本土文化得以保存。

好的用户体验来自于高度的控制。最极致的控制就是纳粹。用户去追求用户体验,这件事多少有点受虐成分。迪士尼肯定也做了调研。广东人连「空屋」都要说成「吉屋」(粤语空和凶同音),阴澳能不引起负面反应?筹备了半年的合家欢旅行,去了就是要开心,就是要阳光普照(所以欣澳的英文叫 Sunny Bay)。但要说这件事我们自己的骨头完全没有软,似乎也不大对,毕竟几十年前就有谷崎润一郎礼赞过「阴翳」了。这本书有英文版,Disney Imagineering 仝人没读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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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比真实更真实的 VR

什么是真正的重口味

如今人们对小清新和重口味的理解通常都是反的。The Mamas & the Papas 是小清新吗?如果妳只听过「California Dreaming」很可能会这么想,但这支乐团里的 ‘Mama’ Cass Elliot 唱过一首「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词曲作者是 Barry Mann 和 Cynthia Weil 夫妇),就是美剧《迷失》(Lost)第二季第一集开头 Desmond 在天鹅站早上醒来时听的曲子,音乐上可谓流丽清亮,但歌词是这样的:

Nobody can tell ya
There’s only one song worth singin’
They may try and sell ya
‘Cause it hangs them up
To see someone like you

But you’ve gotta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Sing your own special song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Even if nobody else sings along

You’re gonna be nowhere,
The loneliest kind of lonely
It may be rough goin’
Just to do your thing
The hardest thing to do

But you’ve gotta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Sing your own special song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Even if nobody else sings along

So if you cannot take my hand
And if you must be goin’
I will understand

You gotta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Sing your own special song
Make your own kind of music
Even if nobody else sings along

虽然我想这应该很明显,但需要强调的是「做音乐」在这歌词里只是一个符号。任何时代都有那些被视为妳「不可能不幹」的事,去肏这些事就是重口味。

摩登 RELOADED

昨日信步书市,偶遇家书一封,系 1930 年代政商通吃的漫画家郭建英之虚构作品,经由陈子善先生整理编辑,刊于《摩登上海:三十年代洋场百景》。今抄录于此,并附戏仿拙文,以博诸君一笑。

亲爱的阿囡:

昨天你的同窗王小姐到家里来谈起你近来生活的概况,爸爸和我听了不禁惊骇异常!你现在是不是把胭脂丢掉了,把前个月我特地买给你的法国香水送给了女仆,并且把其他的装饰品深藏在箱子里不用了?你是不是每天只吸着半匣子的吉士牌香烟,连饭前的葡萄酒也不喝了?我又听她说,你总在 10 点钟以前钻入被窝里去。日里不是玩弄那些无聊的球艺,就是钻进图书馆里读那些干燥无味的课本,结果,考试的分数总在 80 分以上!呀,阿囡,这是何等的可怕的事!不但如此,你把旗袍改长到脚膝之下,把一切透明的衣服弃而不穿,并且,使爸爸妈妈最足以杞忧的,就是你竟弃绝了一般运动员的男朋友,而反和一种老是穿着青布长衫,带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的书呆子交起朋友来!最后,她还告诉我你现在对于 Balzac 的小说已失了兴味,竟翻起什么《文心雕龙》,《老子集注》,《西洋哲学史》,《天演论》一类可怕的东西来!阿囡,这不是你的常态,妈妈都知道。如果一般老式女子干起这般怪态来,妈妈或许不为惊骇,但是像你以前那样聪明而亮快的小孩子现在竟变了这样沉沦而暗淡的女子,哪能不使妈妈不焦灼万分呢。

我想这无非是你身心不健的现象。你爸和我经再三的考虑,决定聘请上海最有名的西医把你的病好好地看好,所以你也不必担忧的,祝你早日复原。

你最亲爱的妈妈,1930,正月。

亲爱的阿囡:

昨天你的同事吴小姐在朋友圈谈起妳近来生活的概况,我听了不禁惊骇异常!妳现在是不是把 Telegram 删掉了,把前个月我特地花了好大功夫用苹果老难用的「Gift this app」功能买给妳的 Tweetbot 放到了「鸡肋」文件夹,并且把其它需要翻墙的 app 随便放到最后一屏了?妳是不是限制自己每周只吃两次肉,还不能是红肉?我又听她说,妳总是讲什么「work-life balance」,GitHub 账号早已抛荒,周末不是煲剧(还是港剧!),就是和三五好友到处去找别人不知道的 brunch 来吃,结果,朋友圈上总是一堆食物照片!呀,这是何等的可怕的事!不但如此,妳秉持着价值相对主义追求什么「性冷淡风」,把家里摆满了 MUJI 物品,并且,使我最足以杞忧的,就是妳竟弃绝了带妳去听 Stephan Micus、给妳看《Billy Bat》的男朋友,而反和一种老是穿着 T-shirt 牛仔裤,随身带 Kindle,总把「品味是主观的」和「双盲测试」挂在嘴边的产品经理交起朋友来!最后,她还告诉我妳现在对于 Doug Engelbart 和 Stewart Brand 的理论已失了兴味,竟看起什么《Here Comes Everybody》、《The Hard Thing about Hard Things》和《Zero to One》一类可怕的东西来!阿囡,这不是你的常态,妈妈都知道。如果一般连黑胶唱片都没摸过的新式女子干起这般怪态来,我或许不为惊骇,但是妳和吴小姐原本都是这样一天世界而又昆乱不挡的小孩子,现在妳竟变了这样理性、周全、恰到好处的女子,哪能不使我不焦灼万分呢。

我想这无非是妳身心不健的现象。经再三的考虑,决定寄一套网上最有名的 IPN 播客网络会员通讯给妳,把妳的病好好地看好,所以妳也不必担忧的,祝妳早日复原。

妳最亲爱的妈妈,2016,残酷的四月

离线是一种权利

昨天关于《微信外部链接内容管理规范》的文章说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在网上(万维网上)写东西,理应可以自由链接。对我来说,连「外链」听上去都是一个荒诞的词。链接就是链接,不管是链到本站还是别人家的网站。外链背后的思维是,链到别人家的网站应该谨慎。

今早跟朋友聊了两句,意识到微信这种彻底封杀外链的做法其实有一定的社会基础。朋友有时会跟国内的媒体打交道,感觉她们很多都不鼓励、甚至不允许外链。十几年前我在《南方都市报》工作时也有类似的感受,虽然那时出版的还是报纸。简单来说,某些媒体似乎有一种「不能白白把流量和注意力带到别人家」的心态。不仅中国如此,Engadget 就是一个丧心病狂的例子。我很多年没看这个网站,但当年她们家文章里的几乎每一个链接都是链到 engadget.com 上的另一篇文章。

这可以说是拜 Google 的淫威所赐,毕竟一个网站被链接的次数(无论是被别家还是自己链接)和它在 Google 搜索引擎里的排位息息相关。但不管怎么说,在某一路的媒体经营者看来,尽量让读者不离开自己的地盘无论如何都是好事,也是唯一的媒体经营之道。这种看法当然只对她们自己的媒体有效。Daring Fireball 就是反例。主流媒体里,《纽约时报》和《纽约客》也都无此恶习。

这件事也有点复杂。以前在别处说过,对于在文章里加链接,我的态度是暧昧的。一方面我是开放万维网(open web)的死硬支持者,但另一方面我也很看重文章的「自我完足性」(self-containment)。某种程度上说,外链过多的文章就像是加了云端 DRM 系统,或是一个身上插了很多根管子的病人。一旦没网了,或者链接对象删除了文章,妳的文章就变成了残缺不全的东西。不加或者少加链接就不太容易出现这种事。至少对于如今的发达地区而言,上线是天经地义,离线反倒成了一种权利。比如我只要离开美国就看不了 Hulu 了。

但无论如何,这些问题的选择权属于作者。商业公司(微信背后的腾讯)封禁外链是绝对的大恶。

微信并不是在「管理」外部链接,因为微信公众号在事实上(de facto)不允许任何外部链接

关于《微信外部链接内容管理规范》的讨论果然又偏航了。

从这份规范的名称看,似乎微信允许公众号作者在文章里添加外部链接,如今只是对外部链接的内容做了一些要求。并非如此:微信公众号的文章,在事实上(de facto)是无法添加任何外部链接的。

中文世界一直混淆互联网(internet)和万维网(web)。人们念兹在兹的「互联网开放精神」,实乃万维网的开放精神。万维网的开放主要就体现在一点:任何万维网上的文章之间都可以通过网址随意互相链接。如果我想在文章里介绍 UbuWeb 这个网站,我就可以直接在 UbuWeb 这六个字母上添加它的网址 ubu.com。妳或许觉得这是废话,但在微信公众号的文章里妳做不到;妳只能添加微信生态圈内的链接,比如这个:https://weixin.qq.com/cgi-bin/readtemplate?t=weixin_external_links_content_management_specification(即上述《规范》的链接)

换言之,我们可以说微信公众号在事实上封杀了万维网。微信的产品设计者希望微信公众号的读者只看微信生态圈里的内容。一个以微信公众号为主要甚至唯一阅读来源的人,是看不到万维网上的大部分内容的。看不到 economist.com 看不到 nytimes.com 看不到 wsj.com 看不到 wikipedia.org。哪怕生活在国外也看不到,因为文章的作者并没有在文章里链接到外部网站的权力。(呃……为什么我点不了妳这段话里的 economist.com 等网址啊?因为这段话是微信公众号模拟器。)

在《规范》的开头有这样一段:

为了进一步优化微信用户的使用体验,更好地保障微信用户合法权益,现将非由微信公众平台产生(即域名地址不归属于微信公众平台)且在微信内传播的外部链接内容相关管理规范进行公示。

如果微信不允许任何外部链接,那么何来传播?整份《规范》的意义何在?

我们当然都知道每篇微信公众号文章的底部有一个可点按的「阅读原文」,那就是《规范》里所指的外部链接。那四个字的确可以加任意链接——不管是微信公众平台链接还是外部链接。但无论是每篇文章只能有一个「阅读原文」链接的这种产品设计,以及「阅读原文」这一措辞,都和上面提到的万维网自由链接毫无关系。什么是原文?这篇文章是译文?如果不是,为什么我要看原文,这不是刚刚把原文看完吗?为什么只有一条「阅读原文」链接?如果我的文章里提到了两篇别人的文章呢?(比如一篇《南方周末》的,一篇《新京报》的。)很明显,微信的产品设计思路是任何「别人」都不敢不来开微信公众号,所以这个问题是「伪问题」。或许中国的媒体的确不敢,但外国媒体究竟有什么必要开微信公众号——尤其是当 The Verge 意识到自己在文章里没法链接到同一集团旗下的 Vox 的时候——实在令人挠头。再往后推,思路似乎就变成了中国人没必要读外国媒体,要读直接搬(dào)运(qìe)到微信公众号就好了。

这才是微信的恶质封闭性所在,而不是《规范》里对谣言、虚假活动、骚扰信息的禁止。这句话写出来都觉得好笑:禁止谣言 = 封闭?而目前的讨论真的就被带上了邪路:先树立一个荒诞的、以模糊不清的「互联网开放精神」的名义批评微信《规范》的靶子,然后向它射击,得出「禁止骚扰和诱导类信息是一个负责任的内容平台应该做的」这一结论。微信的封闭是深刻地种在了产品层面,而非规范执行层面的。它先通过产品设计在大部分人意识不到的情况下、在事实上封杀了万维网,然后再对自己平台内部的内容施以《规范》。这种手段,中国人是熟悉的。

微信是商业逻辑下的 GFW。GFW 是行政逻辑下的微信。GFW 尚且可以用技术手段跨越,但最强大的程序员也没法让妳在微信公众号文章中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网站」字样上添加 gov.cn 这个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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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

告别微信

微信——事实上的局域网

[免费试读] 妳可以把性欲投射在 iPhone 上吗?

本文系二零一六年二月一日的《IT 公论》(《一天世界》前身)会员通讯。如果您喜欢,请考虑成为《一天世界》会员,独享类似文章,并参加不定期抽奖(限年付会员)。——编者

「你上次不带这摄像机出门是什么时候?」

「啊,我……我不知道。」

「没错。我从来就没见你和它分开过。但今晚你要用吗?」

「……」

「(笑)要不要嘛,如果要的话我看我也应该带上点工作出门。」

这是 1960 年的电影《偷窥狂》(Peeping Tom)中,海伦小姐在约会前向住在她楼上的准男友马克提出的问题。五十六年前,这部电影引起的轩然大波彻底毁掉了导演 Michael Powell 的电影生涯。幸运的是,它在日后获得了名导演 Martin Scorsese 的宠幸,终得平反,如今反被视为超越时代的经典。

哪怕完全不了解剧情,也能从海伦小姐的对白中看出《偷窥狂》的前瞻性。加拿大媒介理论家 Marshall Mcluhan 关于「技术是人体的延伸」的观点发表于 1964 年的《理解媒介》,在那四年前,Powell 就直接用影像以一种拳拳到肉的方式向我们展现了这个道理。马克是一个窥视癖(Scopophilia)患者,「观看」和「凝视」不但令他上瘾,还令他产生性快感。他有特定的凝视对象:人类的恐惧表情。为了满足这一特殊欲望,他无时不带着摄像机——用来延伸他的视觉机能的外部技术设备。作为象征着尚未被技术异化的前现代人类的海伦小姐在这里试图将技术从一个纯天然的浪漫夜晚中剥离,而马克的焦虑和矛盾清晰可见。他喜欢海伦小姐。不,真的吗?他更喜欢海伦小姐,还是更喜欢作为他的性欲中介的摄像机?在影片较早的一个镜头里,马克像抚摸心爱女人的脸颊一样摩挲着摄像机。面对海伦小姐的请求,他本能地用手保护着肩膀上的摄像机背包,但最终还是就范,把摄像机交到海伦手中,放回了房间。

记得自己偶尔忘带手机出门的焦虑吗?把它放大十倍,就是马克妥协的代价。

在关于 Andrew Solomon 的《Far from the Tree》的不鳥萬书评中,我提到了身份认同与疾病的模糊界线。1950 年代,同性恋被大多数人视为需要治疗的疾病,但今天它在现代社会已是被广泛接受(至少在理性上)的一种身份。在《偷窥狂》里,马克的性欲以一种在当年(如今也是?)显得高度变态的形式呈现出来,即便在艺术家创作自由的保护伞下,导演仍然逃不掉社会的道德审判。如果说对于外部技术设备的痴迷和癖恋在 1960 年被视为实打实的罕见疾病,那么它在今天已经演化成一种普遍存在的习惯——妳甚至很难说它是「坏习惯」。今年新年,Matthew J.X. Malady 在尝试关闭所有电子设备七十二小时后,得出了可能和很多人的预期相反的结论。「我很想说这次实验令自己醍醐灌顶,但我不确定在这段时间里我比平时更『有效』地利用了时间,」他写道。「我只是把时间花在了不一样的事物上,而结果是经常感到无所事事……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学到了什么,也不确定这次经验能够帮助我在未来更好地使用电子设备。」看到这里,那些想睡前躺在床上用 iPhone 观看《偷窥狂》的人或许可以放心了。

* * *

《偷窥狂》是第十四届旧金山 Noir City 电影节的两部闭幕电影之一。从地铁 Castro 站钻出來,抬头就看见了有百年历史的卡斯特罗戏院(Castro Theatre)。所谓历史感,很多时候是和肮脏联系在一起的。卡斯特罗那不合时宜的巴洛克风格建筑里飘荡着几乎刺鼻的爆米花味,座位下方的地板上似乎总有乾掉的碳酸饮料,一脚踩上,再抬起来时就能听到鞋底发出令人不快的粘滞声。一月三十一日,Noir City 电影节的最后一晚,我坐在靠走廊的位置,看着一个身穿巧克力色紧身乳胶(latex)连衣长裙的高挑女子被西装笔挺、头发花白的主持人请了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塞进了一只巨型避孕套里,」她说。Aja De Coudreaux 是湾区东部的奥克兰城居民,也是今年的「Noir City 小姐」。正职是模特的她,在台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花瓶属性。乳胶长裙紧密包裹出她丰腴的臀部曲线,旁边的白发男主持人也不忘煽风点火。「我看了一圈,这裙子好像没有拉链呢,怎么穿进去的?」

Latex 和 LaTeX,表面上只是大小写的区别,在精神和趣味取向上却差得不能再远。后者是学习曲线陡峭、功能强大、象征着理性、效率和秩序的科学排版软件,前者是一种将人的身体物化、将物拟人化的性癖恋。卡斯特罗戏院离 Twitter 和 Uber 的总部都不到三公里,却是两个迥异的世界。这正是旧金山的趣味所在。看惯了关于 Mission 区房租飙升、民怨沸腾的报道,有时候会忘记这座曾经的花童城市还有这种时空隧道般的存在。

就说 Noir City 电影节的主题——黑色电影(film noir)——好了。它兴盛于 1940 和 1950 年代的美国,大部分取犯罪题材。但犯罪和悬疑只是外壳,黑色电影之黑,在于一种对硬派折堕生活的迷恋。主角清一色男人,通常是私家侦探、独行杀手或时运不济的倒霉蛋。他们睡眠不足、烟酒不断,常常被迫过着孤注一掷的生活。最后,他们身边总有一个红颜祸水,令他们本已疲于奔命的生活彻底崩坏。

这显然和旧金山作为科技产业中心那光鲜亮丽的一面截然相反。科技圈并不是没有自己的 noir 想像(noir 是法文的黑色):人们称之为 cyberpunk 的东西,实质上就是以近未来世界为背景的 noir。但 cyberpunk 的全盛期是 1980 年代。和黑色电影一样,它在今天也是不折不扣的类型作品,是可以不断斟入新酒的旧瓶子。Cyberpunk 作品的著名口号「High tech, low life」在今天听上去几乎是一种矛盾修辞。科技业者即便不是大富,也很少能和 low life 扯上关系。从旧金山地理空间的划分上,一条 Market Street 倒是把 high tech 划到了东南,把 low life 划到了西北[1]。泾渭分明,互不相干。High tech 世界的生活不喜烟酒,GTD 软件为每三十分钟划定功能。劳逸结合,屏幕光线日落后自动调整,可穿戴设备全天候监测体征,保证睡眠质量。至于红颜祸水?请不要给女人这样贴标签,谢谢。我们对于性别平等是很严肃的。

今天不会出现马克那样的人,因为首先他就没法把欲望投射到一个固定的科技物件上。是 iPhone 吗?是 iPad 吗?是 Apple Watch 吗?这些设备的硬件本体生命周期只有两年,真正为其续命的是摸不着、因此也无法投射性欲的软件(记得备份 iOS!)。除此之外,上述有条不紊的生活理想抑制了疯狂和变态的可能。High tech 的得益者热衷于在各种层面弘扬多样性,只要它不干扰到我一尘不染的精神生活。

就像 IPN 的一位忠实听众对古代艺术史节目《壁下观》的评价:「听不懂。而且并没有去搞懂的欲望。:)」

但他似乎仍然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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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旧金山 Market Street 东南部称作 SOMA,系新晋科技公司聚集地。Uber、Twitter、Airbnb 总部均设于此。Market Street 北部则有多处流浪汉聚点。 ↩

幻灯片癖恋与乾货崇拜

六年前,蔡志浩兄撰有「恋投影片癖(Slideophilia)」一文,批评了当下流行的重幻灯片(台湾称投影片)、轻演讲人心态。最近蔡兄又在 Twitter 上说:「六年过去,很多症状都没有改善。甚至还恶化了。」

蔡先生的文章写得很好,我尤其喜欢这段:

很多人会希望事先拿到印成讲义的投影片。然后,在台下满足地翻着那叠纸,像是幼儿抱着毛巾吸吮手指,看也不看台上的讲者一眼。事实上,投影片就像舞台剧的道具,离开了演讲现场就失去了意义。演讲是线性的,哪一张投影片在什么时候出现也必须和讲者的节奏同步。把演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硬生生分割出去,就好像你觉得一个人的眼睛很漂亮就把它硬生生从眼眶里啄出来据为己有一样。这是多么变态的爱呀!

最后的暴力比喻并不夸张,相反非常精准。幻灯片癖恋是乾货崇拜的表象之一。和做成乾货的海鲜一样,被啄下的鲜血淋漓的眼珠,很快就会由于失去营养补给而成为乾枯的标本。知识又何尝不是?讨来的讲义幻灯片很可能不是用来细读,而是为了「存档」或(未经允许)「分享」。标本的整理、保存和分类是专门的学问,有多少听众能够真的善待它们,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拥有一堆 .pdf, .ppt, .key 文件?

蔡先生更深刻的洞见在文章最后一段。阅读和聆听不是受者单方面的事。如果讲者认定自己的目标受众来听演讲只是为了拿几段直接引语写稿,或是记下几个数字,那自然没必要悉心设计双方共处同一空间时的那段体验。长此往复,演讲逐渐沦为一种毫无必要的空洞仪式,还不如直接把幻灯片发给听众,双方省事,效率更高。

这种阅读模式接近于掠夺。在这一类读者看来,文章和演讲作为一种现场(site),提供的是收割果实的机会。现场的价值就取决于能够收割的果实的多少。如果一篇二十个自然段的文章居然只能总结出两个条目要点(bullet point),收割工作就变得得不偿失,「毫无乾货。」当然,农活的比喻在这里就要结束,因为乾货爱好者们并没有播种,只是在别人家的地里摘采玉米。虽然这种采摘得到了主人的许可,但摘下来的玉米是不会教妳如何种玉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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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喜欢此文,请考虑成为《一天世界》会员,每周会收到两到五篇独享文章(会员通讯),内容涵盖科技、设计、建筑、艺术等领域,还包括传说中的「不鳥萬书评」。年付会员可参加不定期抽奖,本周六第一次开奖,奖品包括精装版《辐射 4》游戏原画集、《日本成人映画全史》、浦泽直树原画集等。(全球包邮)

最近感兴趣的书

1. ENIAC in Action: Making and Remaking the Modern Computer, Thomas Haigh, Mark Priestley, Crispin Rope, MIT Press, 2016

2. Architectural Robotics: Ecosystems of Bits, Bytes, and Biology, Keith Evan Green, MIT Press, 2016

3. Invisible: The Dangerous Allure of the Unseen, Philip Ball,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5

4. Attunement: Architectural Meaning after the Crisis of Modern Science, Alberto Pérez-Gómez, MIT Press, 2016

5. Neuroscience of Creativity, Oshin Vartanian (editor), Adam S. Bristol (editor), MIT Press, 2013

6. Network Aesthetics, Patrick Pagod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