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古與好今

前兩天,我們的藝術史播客《壁下觀》的聽眾 Telegram 群里有人感慨群中之冷清。「每期節目完了可以有個討論互動啊。」無疑,聽眾在微信群里熱烈互動著。《壁下觀》有付費的微信會員群,但似乎也有和 Telegram 群一樣、聽眾自發成立、誰都可以免費加入的微信討論群(由於不用微信,我無法確認)。我們知道,冷清的原因並不是大家不想討論,而是因為 Telegram 在中國是被封禁的通訊工具。

這反映了令人遺憾的事實:好古之人不好今。(不好今就科技冷感,科技冷感就不習慣「翻牆」。)有朋友說:那就努力讓節目做到「能夠吸引到既好古又好今那一部分人」的程度就好了。

《壁下觀》反復涉及的主題之一就是「被個人難以對抗的龐大機構毀滅或扭曲的好東西」。和《一天世界》經常涉及的「今」相比,《壁下觀》的主題「古」幾乎全都是殘缺的,或是由於各種偶然因素被迭代過無數次的。今天,個人難以對抗的龐大機構仍然在不斷毀滅好東西,只留下以輕薄欣快的姿態存在著的灰燼。七年前被毀的啁啾會館與兩年前被毀的剎那圖鑒均屬此例。為古物哀惋者,對今物自應恪守不渝。幸好,技術的民主化讓我們有了超越時空的能力。在技術的幫助下,於時空連續體上探訪啁啾會館、翻閱剎那圖鑒,已經比早年的訪古前輩們方便許多。

問題不僅僅是努力吸引既好古又好今那一部分人——該策略假定這部分人的數目恆定——我們要做的是不斷增加這部分人的數量。

拥抱人工和造作

前两天把二零一一年在知乎答的「如何评价坂本龙一?」补完了。当年只是因为刚买了他的自传《音乐使人自由》,随手抄了几段。今年补的这段主要是看了 Elizabeth Lennard 的纪录片《Tokyo Melody》以及 Chris Marker 的《没有太阳》(Sans Soleil)之后的感想。(这两部片子里都能看到很多东京一九八零年代初的城市风景,《Tokyo Melody》更是在经典专辑《音乐图鉴》录制过程中拍的。)

我在补充的段落里说:

首先是聆听城市,感知城市。这是和中国作曲家,或者说中国的任何创作者最不一样的地方。已经有很多人说过了,中国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城市题材作品。而这是因为中国直到近年才开始出现了真正的城市生活雏形:高密度、混杂、城市空间的繁复与多功能、人被异化的感觉。这在村上春树一九八〇年代的小说(例如《舞舞舞》)里都有所体现,坂本是同时代人。他和 YMO 的音乐都是货真价实的城市音乐,是民谣的反面。一九八零年代的东京造就了 YMO 和坂本。

城市里什么都有,因为城市人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是商业催生的繁复。当很多艺术家选择「返璞归真」时,坂本选择了让自己的耳朵和身体跟随城市文化一道进化。他一点也不想搬到可爱的农村去「潜心创作」。农村虽好,但滋养不了他。对很多人而言,艺术是对于 21st century schizoid men 的治疗,一种 catharsis。坂本龙一放弃了治疗。因为那是进化,不是病。

写这两段的时候我并没有重看《Tokyo Melody》,但刚才发现坂本在里面明确反对过返璞归真。十分三十二秒开始:

技术在自行前进,齿轮的运转日益高效。超越人类想像与边界的可能性不断出现。这在生物技术和第五代电脑的领域都很明显。对于这种进步,我不想表示赞同,也不想抵抗。我不会说:「回归自然」「回到前现代」。我不想逆流而上。但是,我仍然会关注技术的破绽,例如错误、噪音。那些东西很吸引我,因此我在想,从技术的破绽里会不会出现什么新的文化潮流。

换句话说,所谓的「错误美学」,坂本于一九八零年代初期就在思考了。

也不用笑话日本政府主导、以失败告终的第五代电脑,上面这段描述放到今天也是很合时宜的。但今天人们热衷于回到前现代(「用前沿机器学习技术做出足以乱真的莫扎特音乐!」「其实审美除了受到文化的影响,更多的是一种本能」),对错误也没有什么容忍力(除非容忍错误可以在未来形成某种叫「财务自由」的状态),遑论鉴赏力。

城市和现代性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在《牛津西方音乐史》里,Richard Taruskin 写道:

……这种不同代际之间的张力令现代主义者热衷于赞美创新,把它作为生命力的某种象征。它还暗示着排他:一切都是现代的,但只有极少数人是现代主义者。有人逆来顺受地活在当下,还有一些人是无动于衷,另外还有一些则是在抵抗现代性。现代主义者则是欢欣鼓舞地活在当下。这种热情需要胆量、高度的自信、对自我的意识(以及和它分不开的对周遭世界的敏锐感知力),以及最重要的一点:都市感(urbanity)。各个意义上的都市感:城市化生活、进化过的文化品味(sophistication)、人工、造作(mannered)。

坂本龙一自己说吸引他的是技术中的错误和残缺。事实上,吸引他的就是都市感。人工和造作不是应该抵抗的东西,而是应该拥抱的东西。

为什么人们有事不愿意打电话,一定要发微信?

川端康成《少女港》(乙女の港,一九三七):

三千子觉得教会学校的学生,其感情的表现方式很奇怪。例如:有些人见面时装作不认识,仅以通信热络感情。但是想想,这不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吗?毕竟言语不一定能传达一切,有时候甚至会使意境全失。

……

「妳们女生真奇怪,每天见面还要写信?」

「像哥哥这样的野蛮人,哪会懂?」

新年祈愿

昨天看到 Bret Victor 的个人目标,分短期和长期。长期如下:

改造我们的低幼化社会。提供工具,帮助人们对抗和摧毁消费主义文化(无孔不入的、以操纵情感为手段的品牌营销和广告,物质主义,人为造出的时尚和潮流),以及巨型企业对劳动市场、娱乐以及创造力的垄断性控制。将权力、尊严和责任还给个体。

对「人为造出的时尚和潮流」我有不同意见,但无伤大雅。对比一下《一天世界》的目标:

用整体性的视角观察当代社会、技术文化以及商业风景,对抗消费主义导向的论述,强调对技术与艺术的敏锐感受力、以及精神与肉体上的强健。我们的口号是:

What need have I for this, what need have I for that, I’m dancing at the feet of my lord, all is bliss, all is bliss.

这就是我的新年愿望。

Let’s pollute the world with even more fucking QR cod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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塚本晋也《铁男》:「我们可以把整个世界都变成金属……」

刘飞:

我们在地铁站,看到了一排排的电视,上面写着即将到站的列车时间。这套软硬件系统既费时费力,又体验糟糕,实际上开发一套好用的(微信)小程序,在地铁站只需放一些二维码,手机一扫,所有信息在手机里就可以获取了。

对于开发者费时费力是没错,可是如果妳说对于用户而言,抬头看一眼屏幕的体验比扫一下二维码再看手机更糟,说明妳没有两手各提一个大购物袋出现在地铁站里,或是没有孩子。

就算我两手空空,也不可以为了看列车时刻去扫二维码。Not fashion。

的确这是一个很糟糕的应用场景想像,挑它出来开刀不甚公平。但如果线上和线下的对接要通过二维码这种有效而丑陋的技术来完成,那只会让我更佩服 hold 住姐。Amazon Go 应该请她做广告。妳们还在慌张扫码的时候,她已经 fashion 地走出店门了。整个 fashion 的感觉,okay?

认真地说,hold 住姐哔公交卡的梗之所以会出现,就是因为有一个需要妳去用移动设备(卡片)靠近的装置(地铁闸机上的感应区)。这类杂事对妳的注意力索要得越少,妳就越 fashion。二维码由于涉及了对准这一动作,比公交卡需要用户支付更多的注意力。想像一下地铁闸机都换成扫码进入的场景吧。(这里必须指出,根据目前的演示视频来看,Amazon Go 的用户入店时也是需要扫描二维码的,不过是打开手机上 Amazon Go app 的二维码然后凑到闸机上的扫描区。)

二维码是交互的退步。部署成本低。扩散快。Not fashion。

爵士乐现状

Basecamp 的创始人 Jason Fried 接受采访:

你工作时听什么?有没有最喜欢的播放列表?谈话广播节目?还是说更喜欢安静地工作?

我工作时背景必须有声音,但最好是能够让我忽略的那种。说话不行,因为我会去听对话内容。音乐,白噪音,比较吵的空调,这些……最近我在 Spotify 上随机播放一些列表,为的是接触点新东西。如果由我自己定的话,我就不停播放 Bebop 爵士乐好了。

Bebop jazz is the new muzak. Hooray.

中文引号的胜利

看到 Glenn Fleishman 关于西文排版里弯引号的文章,我还是有一点自豪的:

‘(Medium’s current design lead Marcin) Wichary says in Poland, the lack of Polish-style quotation marks („ and ”) have led the current generation to use American-style quotes and think the native ones look wrong.’(Medium 现任设计总监 Marcin Wichary 说,由于缺少波兰引号(„ 和 ”)的输入方式,这一代波兰人都在用美式引号,而且她们认为波兰自己的引号是错的。)

我在这里补充了中文引号(「」和『』)的情况(文章为英文)。如果有那种「最令妳骄傲的事是什么?」的问卷,我就会填「推动了中文引号的使用」。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却是眼睛看得到的改变。这种改变不但没有经济利益驱动,甚至还需要妳做额外的工作——学习在各种操作系统上输入中文引号。在我看来,这是最为有益的一类改变。

使用中文引号有美学上的理由。中文引号比美式引号更适合中文,这一点我不认为有见仁见智的空间。不过它还有政治上的理由。二零一二年知乎上的「引号大战」偃旗息鼓之后,中文引号问题对于很多人就只剩下了一堆说不清楚的口水仗。但对于我们真正在乎的人而言,引号绝非小事。关于这点,我在二零一一年的「中文引号及其它」和「中文引号之争与中文字体排印的未来」两文中已经说过了。

中文引号是个好东西,但它不被权力机构推荐使用,从国家标准中消失。好在互联网带来的文字权力的彻底下放让我们能够主动选择。过去六年来,越来越多科技站点、程序员和设计师开始采用中文引号,电子工业出版社出版的《字体故事》一书更是在非古籍正式出版物里使用了中文引号,这都是很开心的。

或许妳不觉得中文引号有什么好,但一定也有妳爱的什么东西被权力或商业机构以显性或隐性的方式拿走。不管多小,请想办法把它拿回来。

二零一六年底的软件风向

John Nack:

Interesting that Adobe’s subscription model abstracts away platforms and facilitates switching.(有趣。Adobe 的订阅模式架空了平台,换平台变得更简单了。)

Loren Brichter (Tweetie, Letterpress 开发者):

This, and more and more software is going web-based, I was surprised how little was keeping me on the Mac.(另外,越来越多软件做成 web 版了,让我留在 Mac 平台的东西已经很少,惊讶。)

Michael Love (中文字典软件 Pleco 开发者,始自 Palm):

Windows and macOS both starting to resemble mid-00s Palm at this point; not replaced yet, but neither first nor third party has heart in it.(目前 Windows 和 macOS 都开始像二零零五年左右的 Palm:尚未被取代,但无论第一方还是第三方开发者都心不在焉了。)

@jordwalke:

I too am disappointed in new mbp. The 12″ retina was ahead of its time by three years. 13″ pro is behind by three.(我也对新的 MacBook Pro 感到失望。十二寸 MacBook 领先时代三年,十三寸 MacBook Pro 落后时代三年。)

Neven Mrgan:

Surface Studio is exactly how @lorenb described his ideal computer to me in 2011.(Loren Brichter 二零一一和我描述的理想中的电脑,Surface Studio 做到了。)

陈贤安(独立 iOS 开发者):

要相信 web 才是未来。

我们现在有纯 web 版的播客剪辑和内容管理系统,纯 web 版的 UI 设计软件。当然还有微信小程序。

兔子 vs. 免几:面向机器的种族主义

头条号市场总监刘晨(作者原文中的粗体字已转为普通粗度的字体):

「工程师文化」……是一种思维方式:一切问题都是可以被解决的,一切资源都应该用于解决现实的问题,一切问题的解决都应该能被清晰地观察和衡量。

今日头条的员工,尤其是产品、技术团队,对于运用直觉、经验和灵感是比较保守的,任何产品、运营上的决策必须对应可观测可评估的数据依据,否则的话几乎不太可能落实执行。

我有一个问题,相信不只我一个人有这个问题:在一台新买来的手机上首次登录今日头条的首页后,我想用烟头烫自己的眼睛。这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何解决?

朋友知道我看今日头条后,直觉地反应说「你怎么这么 low?」这样的现实问题如何解决?

(当然,我知道标准答案:「你不是我们的目标用户。」)

比如大家觉得自媒体多了之后,信息流质量可能下降了。当然直接说质量不行了是没有用的因为:

  • 点击和互动率可能没有损失;
  • 每个人刷到的信息流不一样,而且每个人的质量标准也不一样。

你必须要说「投诉率在快速上升」这样的表述,才能引起整个团队的足够重视。

每个人刷到的信息流不一样,每个人的投诉标准也不一样。但每个人心中可以被 exploit 的那种动物性是一样的。刷,点,互动,顶,踩,吐槽。人类会严肃地讨论「是否应该减少刷知乎的时间」,但不会思考是否应该减少刷今日头条的时间。解决投诉率的方法就是进一步 exploit 人类的动物性。今日头条是一家手游公司。

然后呢?你以为大家会说,那我们就减少自媒体入驻或者我们招一大堆审核吗?当然不会。

结论会是:让我们建立一个数据模型,让机器自动识别出低质量内容并且进行拦截吧。

每个人刷到的信息流不一样,而且每个人的质量标准也不一样。

大数据和信息技术在人类生活里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这一点是逆转不了的,你通过算法寻找出租车,通过算法寻找身边的餐厅,有什么理由认为将来 5 年、10 年的人类仍然会通过传统媒体的方式去生产和分发信息呢?这是支撑我努力去适应和调整,让自己融入今日头条这家公司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我认为目前主流的人工智能实践者并不像她们宣称的那么站在机器一边。举例:如果人类给兔子打上了「耳朵竖起来」的标签,算法看到垂耳兔可能就不认为是兔子。这时,人类会调整标签或算法,告诉算法垂耳兔也是兔子。这是种族主义的做法。如果机器认为垂耳兔不是兔子,而是免几,人类就应该努力适应并调整自己的认知,在辞典里增加「免几」词条,从而最终和机器一起达到大和谐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