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有资格管妳玩手机?

茶餐厅内,一身西装经理模样的人亲自服务食客:「系咪你地架?吓?系咪你地架?」没有回应,换成拖长尾音的港式普通话:「是不是你们点的啊?嗱。问你们要出声回答,不要玩手机。」

以日本的服务标准看,大概是超越极限了吧。对着客人说教?!

或许是听不懂粤语的客人,或许不是。在玩手机的确不假。

如果客人听得懂粤语,或者明显看出是本地顾客,经理还会加那句「不要玩手机」吗?

这不是正确的问题。正确的问题是,如果客人等菜时读书入了迷,没有及时回应经理的询问,算是无礼吗?经理这时还可以/还会说「不要看书」吗?

如果读书人偷同样算偷,那么「玩手机人」无礼当然也算无礼。

CMO, YMO, 傻傻分不清楚

「Absolute Ego Dance」是 Yellow Magic Orchestra 一九七九年的作品,由细野晴臣作曲。在网易云音乐上我们能听到这首歌的专辑版,与此同时还有一个 music video。目前在这个 MV 下面有十一条评论。有人说「后面的松武秀树」(经常和 YMO 巡演的工程师与作曲家),有人说「教授辣么酷~」(「教授」系 YMO 成员坂本龙一昵称),第一个留言的人说「卧槽,竟然有 YMO 的 MV」。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没有松武秀树,没有教授,也没有 YMO。这条视频里出现的是一个专门翻奏 YMO 作品的组合「CMO」(Chiba MO),视频是她们二零一一年圣诞节的现场表演,原版在 YouTube 上。

非但如此,熟悉「Absolute Ego Dance」的人都能听出,网易云音乐上搭配这个现场视频的根本就是专辑版原曲。换句话说,有人从 YouTube 上抓取了 CMO 那次现场的视频,并把音轨部分换成了专辑版的「Absolute Ego Dance」。和原版比,CMO 的翻奏版在编曲上有明显改动,并且为了配合圣诞节在中段以后混入了 James Pierpont 的「Jingle Bells」旋律。

估计是算法「自动抓取」的结果,但显然那十一人并不在意。

人工智能是否还在初级阶段,取决于人类智能在什么阶段。无数事实告诉我们,人类是很乐于将自身智能降级,以便人工智能早一点到来的。

❧

延伸阅读:蔡依林的部落格

坐,还是不坐?——空间与身体

IMG 7178 JPG

IMG 6494

人坐在了原本并不是设计来给人坐的物体上。

有的东西看上去就像是可以以某种特定方式交互的样子,比如圆形把手看上去就是可以抓住并转动的,设计理论称此为 affordance。

通常,拥有特定高度和面积的平面会被视为可以坐的。但图一里的物体是球面而非平面,图二平面的面积并不能很好地安放臀部。对于坐在这些物体上的人,面积、平面和高度这三个要素里,只要高度合适就可以坐。拥有椅子的 affordance 的物体大大扩展了。

为什么要坐?因为疲劳。第一张图的环境——火车站——的确很容易遇到疲劳人群,可以讨论的是设计师有没有安排出足够多的可以坐的地方,但这并非本文重点。第二张图是步行街。步行街上的人也会累,但消费的喜悦和城市文化带来的感官刺激部分冲抵了肉体上的疲劳,而且图二中的人看上去更像是把这个区域当成了某种用以休憩的公共空间。或许他们只是饭后出门散步,或许他们的另一半正在身后的商号购物。

❧

沈诞琦在她关于纳尔逊博物馆的文章「在堪萨斯城回到宋朝」里,对于在馆内练习瑜伽冥想的人表达了不满:

我在中国庙宇厅里站了许久, 仔细端详着元代壁画和辽代木雕, 那么宁静、慈悲、壮美。所以我都没有意识到我身后已经鱼贯而入涌进了十几个人,披头散发,穿拖鞋,衣服宽松得近乎不雅。领头的那个大叫一声:「大家开始吧。」他们纷纷打开了瑜伽垫,开始打坐冥想。

一开始还能称之为打「坐」,不一会就成为了打「躺」,躺在瑜伽垫上,趴在瑜伽垫上,也有男女互躺在一起,露出半个胸半个屁股了,口中念念有词。

门卫就在外面,我叫住他,「这样的事情你就不管管?」

他耸耸肩,「博物馆是公共场所,很多展品恰好是宗教性的,那么一些人跑过来,要发挥这些展品的宗教功能,岂不是天经地义?」

我没有和他继续争论,心中却一阵难过,我想象着七八十年前, 有人从广胜寺挖下了这幅壁画,从智化寺卸下了这方藻井。那是本属于我们的佛像,我们的宗教,我们的宁静的空间,而现在却横陈着这些看起来磕了太多药的嬉皮士。

沈小姐和「嬉皮士」们对博物馆空间的功能有不同理解。如果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嫌鄙那些与众不同地利用博物馆空间的人,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嫌鄙上图中与众不同地利用路障的人?而如果坐在路障柱上属于「没犯法,管得着吗?」,那么在博物馆练瑜伽是否也是?人要累到什么程度,「体面地坐着」的优先级才会(才应该)大幅下降,让位给「无论如何都要坐着」?我们当然不能假定所有坐在这些物体上的人都是慵懒懈怠的家伙,但我们同样不能假定她们都是重体力/重脑力劳动者或是某种非坐不可的病患。中国过去有「舒服不如躺着」的说法,丘吉尔也说能坐为什么要站?但现代健康管理理念有相反的主张。上述两个例子同样是对公共空间的非常使用,但其对身体的自觉意识截然相反。

❧

V2 cdc782e46c7a03f905da12cc9603883a r

微信公众号果然还是可以加外部链接,但轮不到妳加

我对微信最大的批评是微信公众号不允许外部链接,即无法给文中任意文字添加 URL。昨天在王博源的帮助下我意识到这个说法不完全准确。

大部分微信公众号的文章确实不能加外部链接,这事实上造成了对万维网(web)的阻隔。但根据腾讯的这个客服页面,已开通微信支付的公众号是可以插入外部链接的。

如何开通微信支付?妳的账号必须是认证的政府或媒体类订阅号。

如今我们见到的大部分自媒体——包括个人和完全正经的互联网公司创办的——都不被视为媒体类。原因也很简单:没证。(「缺乏相关『资质』」。)

Vice 中国有证。所以她们的公众号里有外部链接。这样的很少。

(本文仅涉及微信订阅号,不涉及服务号。)

粵語的現代化

關於廣州五羊小學推出粵語教材《粵讀羊城》的事(知乎討論),首先可以確認這的確是螳臂當車,因此必須支持。

昨天講到現代性,上周談到好今和好古,在此均可作一延伸。在新聞裡,我們看到一位名叫饒原生的文化學者打出「學粵語,萌萌噠」的幻燈片,並試圖告訴學生「萌萌噠」在粵語里有現成的說法:幾盞鬼。

問題當然在於學習自己本地的語言或方言既不萌萌噠,也不盞鬼,而是分內之事。這張幻燈片同時扭曲了萌萌噠和盞鬼兩個詞。學任何語言都可以有趣,但這種有趣是指有樂趣,而不是盞鬼。北京話可以很逗,但妳不會說學北京話本身是一件很逗的事。

很多試圖推廣、教授粵語的人,以及單純喜歡粵語的人,都非常在意這種萌萌噠的感覺。正是這種在意阻礙著粵語以一種現代、摩登的姿態活下去。活的語言可以用來描述討論任何事物,包括編譯原理、機器學習、參數化設計、拉美文學。我們應該克服初期的彆扭感,大方、大膽地用粵語討論現當代話題。蒐集一些「我爺爺還經常說,現在已經被遺忘了」的「地道」粵語詞彙來強化那種萌萌噠的感覺、體味粵語豐富的表現力,最終結果必定像是在海外唐人街遇到恍如生活在時間膠囊里的老華僑,對絕大多數當代生活的新題目都只能說一句:「呵呵,呢個用白話唔知點講喔。」(呵呵,這個用粵語不知道怎麼說啊。)

在《粵讀羊城》里有一段介紹已故廣州說書人張悅楷的文字。編教材的人試圖以此教大家「說書人」的粵語詞彙「講古佬」。但僅僅知道舊日的廣州存在「講古佬」這種職業是不夠的。學會了「講古佬」一詞的人如果日後成了編劇,在和通曉粵語的同行討論美劇的編劇技巧時,會不會用「講古」來對應英文的「storytelling」?會不會覺得「講古」的地方色彩始終還是太濃,最終用「敘事」代替?Story 和 tell 都是非常簡單和日常的口語化詞彙,「講古」的地方色彩是否可以被其與英文原文同等的日常性和口語性衝抵,從而成為更加恰當的對應詞彙?地方色彩有什麼問題?和如今全球各地興起的新本土主義(nativism)運動如何比較?如此就牽扯出了一系列和現代性相關的問題。

當喬布斯說「The most powerful person in the world is the storyteller」的時候,妳是否願意用「講古佬」來翻譯 storyteller?「說書人」呢?恐怕大部分人還是覺得「說故事的人」或「敘事者」更合適,但中國人並不會在生活里講出這兩個詞。

好古和好今之間的張力,也正是在對這一類問題的思考中浮現出來。

❧

延伸聆聽:《無次元》第廿一期:為啥勿可以?Why not?

什么叫「现代 macOS 软件」?

这是 Mac/iOS 开发者社群常见的说法。我们彻底重写了代码,并采用了完全现代的 UI。最近新出的视频播放软件 IINA(推荐!)称自己为「The modern video player for macOS」(为 macOS 设计的现代视频播放器)。

什么叫现代软件?现代主义不是二十世纪初的事情吗?苹果开发者社群似乎并没有这个困惑,很自然地接受了「现代软件」的说法。这是因为现代是一种风格,不是时代概念。福柯称之为态度,意思相仿:

……我觉得是否可以把现代性视为一种态度,而不是一个历史阶段。所谓「态度」,我是指一种与当下现实发生关系的模式;指某些人自愿做出的选择。它归根结底是一种思考和感知的方式,同时也是一种行为方式。这种行为方式既标志着某种归属关系,同时也作为一种任务而存在。的确,有点像古希腊人说的 ethos。(「何谓启蒙?」,一九八三)

福柯接着说,和现代对应的不是前现代或后现代,而是反现代。

在软件设计的领域,现代和赶时髦的区别有时显得很模糊。iOS 7 既出,一众第三方软件都忙着重画 UI。在那个时候,妳不可能做到在保留钢铁质感或皮革质感的前提下,仍然让一个软件显得现代。同样,用 Swift 语言彻底改写软件之后,也可以打出「现代 iOS 软件」的标语。Swift,就是 iOS/Mac 开发者社群的当下现实。这些做法,称之为赶时髦也没有错。

虚无主义者会告诉妳现代性就是赶时髦,但它们有本质区别,这区别就是历史感。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性又确实是一个历史阶段——以前是怎样怎样的,现在不那样了。前提是妳知道以前是怎样的。不但妳知道,妳的受众,以及围绕在妳的作品周围的人也都知道。只有在别人都并未和当下发生关系的前提下,妳才可以宣称自己的现代性。别人的反现代就是妳的历史。IINA 之所以能宣称现代,正是因为 macOS 上现有的视频播放软件都不现代。Tweetbot 2 可以宣称现代,是因为之前的 Tweetbot 并未和 iOS 7 以后的现实发生关系。相反,今天我们很难做一个「现代 Twitter iOS 客户端」,因为 iOS 上现有的 Twitter 客户端都很现代——iOS 7 以前的 Tweetbot 和 Twitterrific 等,集体构成了它的历史。

这就是为什么山寨品不可能现代:它们没有「以前」,而且也没有「现在不那样了」的欲望和魄力。

现代性和输赢毫无关系。BeOS 是现代的。WebOS 在被 LG 收购之前也是。微软的「Metro」设计风格也是。

音乐死了吗?(reprise)

「音乐死了吗?」

这是我二零一一年在知乎上提出的问题。受到反对和嘲讽是必然的。

站在二零一七年观察一下,所有诉诸听觉的互联网产品,没有一家能做大。这里的大是指「独角兽」(估值十亿美元以上的公司)那种程度的大。是投资人口中的「做不大」。

Soundcloud, Spotify, 各种播客平台。

(Apple Music 不需要做大。)

这不是产品的问题,这是听觉弱势的问题。

这是音乐死了的问题。

死了并不要紧,我们只要把自己变成恋尸癖(necrophile)就好。

怀旧癖(Retromania)是恋尸癖的初级阶段。

腾讯「即通应用部」2017 年会仿口交游戏事件

二零一七年,腾讯「即通应用部」(即时通讯应用软件部)年会上的游戏。两名女子跪地,用嘴拧开站立男子夹在胯部的塑料瓶盖。

腾讯两款主要的即时通讯应用软件是微信和 QQ。

Screen Shot 2017 01 12 at 12 31 55

图片由知乎用户 Mr.Xu 于二零一七年一月十一日下午五点廿四分上传。(马赛克为本人所加。)

一月十二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分,知乎用户「源Sir.PualX」上传了近似机位的六秒视频。

经过反复编辑后,该知乎问题于一月十二日下午两点十三分被知乎管理员锁定,不允许继续修改。原问题补充说明里的图片(即未打马赛克的上图)和视频链接等信息被清除。(具体过程请看问题日志。)

特此存证。

标签与分类

乱贴标签不好,大家都同意。但总不可能所有标签都是乱贴的吧。

在博客刚刚兴起的年代(二零零五左右),大家热衷于讨论标签(tag)和分类(category)的区别。当然归根结底这只不过是博客后台程序在功能设计上的一种区分。标签就是一种分类,分类是人类知识体系的基础。

但我明白在博客语境下区分标签和分类的目的。标签更灵活、更驳杂,分类限制更大,更静态。

标签就像行李箱上的贴纸,过期的可以尽快撕掉,或者用新的盖住旧的。分类更像行李箱的品牌。

这样看来,标签是个好东西,灵活且廉价。贴满整个行李箱,分分钟让妳看不出牌子。

史前数据科学

Richard Taruskin《牛津西方音乐史》:

如果勉强说纳粹美学有什么理论的话,那就是源自十九世纪意大利心理医生 Cesare Lombroso(一八三六~一九零九)提出的「堕落」观……Lombroso 试图通过实证科学解释犯罪倾向,从而——这是可怕的地方——通过判断哪些人是「天生罪犯」(l’uomo deliquente),预测并提前控制这种倾向。他把天生罪犯当作一种特别的人类学「类型」,有可测量的身体和心智上的「伤痕」。(Lombroso 会特别注意检查耳朵形状不完美的人。)

Cathy O’Neil《Weapons of Math Destruction》:

比较流行的一个模型叫 LSI-R,其中包括一份为犯人准备的长问卷。「妳之前有过多少次犯罪记录」这一问题与该犯人会不会再次犯罪息息相关……但随着问题慢慢深入犯人的生活,我们可以想像,背景较为优渥的犯人和治安较差的内陆城市犯人对同一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天差地别。在舒适的亚市区长大的犯人对于「第一次和警察打交道」的答案很可能就是令他入狱的那一次。相比之下,年轻黑人男子很可能有过多次被警察拦截问话的经历——尽管他可能没做错什么……因此,如果早期与警察「打交道」的经历会让人觉得此人再次犯罪的可能性更高,穷人和少数族裔就会面临更大的风险。

数据科学有个说法叫「垃圾只能产出垃圾」(Garbage In, Garbage Out)。但真正的难点在于妳怎么知道什么是垃圾。十九世纪意大利的心理医生认为可以从耳朵形状判断人是不是有可能犯罪,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有医生在烟草公司的赞助下得出吸烟有益健康的结论。

今天有人认为点赞、点击量和「分享」量可以等同于「质量」。

判断什么是垃圾的能力,通常认为是通过教育获得的,或者说通过「做功课」获得的。但今天教育经常会成为教条。

三岛由纪夫《潮骚》(一九五四):

千代子没有施脂粉,身穿朴素的深褐色西服套装,更加不显眼了。她的容貌并不引人注目,但轮廓粗犷而明朗,也许对一些人会有魅力呢。虽然如此,千代子却经常露出一副忧郁的表情,固执地考虑自己不美的问题。眼下,她的这种想法,是在东京接受大学教育,所获得的「教养」的最明显的成就。但是,把如此平庸的长相,固执地自认为太丑陋,也许同自认为绝色佳人是同样过分的吧。

「颜值」一词就是量化思维对人的审美产生的潜移默化影响。美可以数值化?在韩国可以。#cyborg #BodyEnhancement #TransHuman #quantitative #DataScience

数值化思维事实上是教条思维的最完美形态。《潮骚》:

这一天,时近黄昏,也不是什么例行聚会的日子,初江手里拿着用报纸包裹的一包海参当作礼品前来造访。她那深蓝哔叽裙下面,穿着肉色的长棉袜子,然后再套上一双红色短袜。毛衣还是那件常穿的红毛衣。

初江一进门,灯塔长夫人立即用坦率的口吻说:「初江,穿深蓝色裙子的时候,最好是穿黑袜子。你不是有黑袜子吗?记得有一回你来时也穿过的嘛。」

「嗯。」初江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潮,在地炉旁坐了下来。

根据直播平台的大数据统计,穿深蓝色裙子配黑袜子,主播获得鲜花的机率高出肉色袜子 3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