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app 内的自建专有浏览器说不

在 iOS 软件里,如果出现了链接,有两种打开方式,一是在软件内使用苹果提供的「Safari View Controller」或直接跳转到 Safari 浏览器打开,二是用自己开发的专有浏览器打开。

从用户体验和安全性的角度说,前一种做法更好。苹果对用户隐私一向比较重视,Safari 是她们设计的浏览器,在安全性和隐私性上较有保证。如果一个第三方软件用自己开发的专有浏览器,用户很难知道它有没有在做什么可疑的事情。

国内多数大型互联网公司都使用自己开发的专有浏览器,这当然是为了追踪并分析用户行为:谁点了什么链接,点开之后在哪个页面停留了多久,幹了些什么等等。这些数据对公司很有价值,但这种做法对用户没有好处。遗憾的是,无论是国内的互联网公司,还是相当一部分用户,都真心相信大部分中国人不在乎这种事,所以大家都在继续用自建的专有浏览器。

如果在 iOS 上点击链接后看到这排图标,就说明用了 Safari View Controller,否则就是自建专有浏览器(极端情况不论):

Safari View Controller

中国的网络审查和封锁机制驰名中外,大量外国网站无法访问。但哪怕在这个被严重阉割、已经不配称作「互联」网的网络内部,在完全没有审查和封锁机制干预的领域,中国互联网公司在「防止引流」「网络安全」和「用户体验」的名义下,通过自建的专有浏览器抑制链接。在她们看来,不把流量「免费送给」其它公司的产品,就是最大的正义。在这个过程中,真正的基础用户体验——无障碍地访问互联网上的(哪怕是未被政府封锁的)页面,不管它来自哪家公司——被毫不犹豫地牺牲。在微信里无法访问淘宝链接,是其中最有名的案例,但绝非孤例。

如果第三方软件使用 Safari 打开链接,她们依然可以检测到哪些用户点了哪些链接,但无法知道妳在哪个页面停留了多久、幹了什么。这会令这些公司头疼,令运营人员皱眉,但我想不会有哪个用户感到不快。对于确实存在的恶意链接,Safari 本身有防范机制。虽然没有哪个防范机制可以完美保护技术能力欠缺的用户,但商业公司处于自身利益而封杀其它公司的链接的案例已经太多,我们没有必要再善意地相信她们有关网络安全的说辞。

链接是互联网的基础,正如活字印刷是书籍的基础。对链接的尊重也就是对读者权利的尊重。妳应该通过各种渠道向软件的开发者反馈,告诉她们妳在乎这个,建议她们改用 Safari 或 Safari View Controller 打开链接。妳也可以拒绝用第三方开发者的自建浏览器打开链接,而是选择拷贝链接后,手动用 Safari 打开。最后,妳当然也可以把这篇文章转给朋友,让她们明白两种链接打开方式的区别,并做出自己的选择。

参政议政

中国「App 专项治理工作组」提出的《App 违法违规收集使用个人信息行为认定方法(征求意见稿)》正在征集意见。反馈邮箱是 pip-02@tc260.org.cn(邮件主题请注明「认定方法征求意见」),反馈截止日期为五月廿六日。

另一方面,Pinboard 创始人、数字人权活动家 Maciej Ceglowski 五月七日在美国银行、住房与城市事务参议院委员会举行的「数字经济中的隐私权数据收集」听证会上做了陈述。这里是 HTML 版的陈述全文。

人本主义与前现代人本主义

新浪微博 @佛洛依德背单词说:

我真的很讨厌扫码点餐,拿着手机在迷宫般的界面点来点去,俨然是监外执行的赛博囚犯。以往点单时的眼神交流和互动的人类感早就让位于大规模裁撤人工岗之后的人机冷漠和疏离。你和念着纳博科夫 Pale Fire 里那几句基准测试语句的 Officer K 差别又有多大呢。

扫码点餐是一种无障碍设计(accessibility)。到了日本,不会日文,有语言障碍,拿着手机戳戳点点让妳没有障碍。(拉麵店门口的点餐机同理。)有人有阅读障碍,有人弱视,有人看不清太小的字,电子点餐器或许都能帮她们。

试问:只有那些点菜时能够自如地和服务员进行言语、眼神交流的人才算人类吗?电子点餐器对于害羞的人也是一种无障碍设计。

有趣的是,「迷宫般的界面」让人觉得很可能点餐软件的设计者和 @佛洛依德背单词拥有一致的立场。后者认为人类感只属于有正常当面交流能力的人类,前者认为使用软件的权利只属于那些无论多难的 UI 迷宫都能通行无阻的人类。

老公打游戏

某综艺节目,几个女人(明星或是因为随便什么原因被制作单位觉得值得上节目的人)在讲自己的老公打游戏。

某甲:我老公有孩子之后就戒掉了。
某乙(惊喜状):啊,他怎么做到的!我老公怎么都戒不掉啊。
某丙:他沉迷游戏总比出去喝酒好啊。

假设这不是节目而是日常闲谈。假设有某女说:我觉得沉迷游戏也不一定不好啊,哎妳们知道吗?现在有的游戏超有意思的,像一部需要解谜的小说一样。还有的游戏是女性主义视角耶,我觉得可以推荐妳家那位玩玩。我还玩过一个,像养盆栽一样,里面没有文字提示的哦,都得自己去摸索。婷婷妳不是有养盆栽吗?我觉得妳应该会喜欢。

是不是下次聚会某女就不会被邀请了?

没有安检的飞机妳敢坐吗?

和朋友聊到 AI 身份认证的问题,具体是通过面部识别和个人身份 ID 来加强管理。这类技术和产品所宣称的方便,既是对公民(用户)的方便,也是对体制、组织和机构的方便。当然,技术公司只会强调前一种方便。

朋友问:如果飞机上不验证身份,不安检,你敢坐吗?

以地铁为例。二零零八年奥运前,北京地铁是没有安检的。(具体年份可能记错,但北京地铁显然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安检。)那个年代的北京市民难道都不敢坐地铁吗?[注一]

同样,虽然没有查具体的资料,但「9·11」事件后,美国肯定强化了机场的安检。那么在「9·11」之前,难道美国有很多人不敢坐飞机?今天的美国人穿越到未强化安检的年代,可能真的不敢坐飞机,不过那个年代的美国人会笑话她。

问题不在于居安思危或未雨绸缪,也不在于「我们小时候一直是这样过来的怎么到妳们这代就那么娇气?」,而在于人的演化。安检是个打引号的产品,在技术公司把它交到妳手上之前,妳是不知道自己需要安检的。妳一旦知道,就变成了不一样的人。这是「她们这代」变得「娇气」的原因。我可以想像一个长期在中国生活的人,习惯了有安检的地铁后,去到日本坐没有安检的轨道交通会担心安全。这就是技术对人的塑造。敢坐那样的飞机的一代人老了,不敢坐那样的飞机的一代人长大了。

之所以是打引号的产品,是因为妳无法拒绝。所以,问题应该反过来:如果我敢坐不验证身份和不安检的飞机,妳(立法者和航空公司)会提供这种飞机给我选择吗? 这是一个用来说明问题的极端情境,但类似的不极端情境在生活中已经遍地都是。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你敢坐吗?」的问题从来都是以预设了答案的设问立场提出,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协商性提问。我们要问的是:选择一种技术对于公民的成本是什么,不选择这种技术对于体制、组织和机构的成本是什么,各方在整件事的占股(stake)比例是多少,以及最重要的,我们想不想变成敢坐那样的飞机的一代人。当然,我真正在问的不是飞机的问题,而是——比如说——我们想不想变成在闲暇时间不以抖音和朋友圈为主要娱乐的人,以及其它类似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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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至于目前中国的地铁安检是否足够有效,则是另一个问题。

无题

有人在知乎问:「中国黑人的问题真的很严重吗?」

法学在读的「起司大神」二零一九年五月七日回答:

严不严重我不知道,白人来耀武扬威的时代都过去了,黑人凭什么来吃我们资源?就凭 rap 和他们的香肠嘴么?

在读工学大学生「月光无畏」二零一九年四月廿七日回答:

很严重,今天三个黑人从 50 米外路过,身上的香水味道径直飘过来,差点吐了。

「猪猪不哭 Candy」二零一九年五月七日回答:

如果一定要有黑人进入中国,建议把黑人都赶到新疆南疆去,以暴制暴,谢谢,那里的生活环境也适合他们,同样是在中国。

「雨一直下」二零一九年五月六日回答:

拿着比我们自己学生多的补助,就没见过有几个干正事的。挤占本国学生的教育资源,对国家建设也没见有多大帮助。是该好好管理那些人了!

「寒武纪」二零一九年五月七日回答:

希望 zf(按:政府)能发挥政治智慧好好处理,有大局观,有责任史观。横向看法国,美国,纵向看五胡乱华。引进黑人是培养非洲带路党,但不能让带路党把自己带偏了。我们屁民能做的就是不与黑人婚育,教育身边人别跟黑人婚育。武汉广州的小伙伴们,共勉啊。

「就喜欢打脸」二零一九年四月廿五日回答:

黑人多了就会要求的更多。首先要求在国内搞一个自治区然后会有政治诉求,比如说参选等。之后传递「黑命贵」思想,变相要求特权。之后要求修建他们某些信仰建筑。一步步的挤占当地人的生存空间。慢慢的就如同毒瘤,在你的身上越长越大。不过我国好在是人民民主专政,不会有黑人参选的事情。但是挤占生存空间已经开始好久了。但是我国土地虽多,但是哪一寸都染着先辈的鲜血,祖先留给我们的财富凭什么给这些东西??但愿某些官员不要被西方价值观影响,做出蠢事。所以你问严不严重,我没统计数据不清楚。但是任何危害都要扼杀在苗头。

60% 归 1% 所有

《talich 闲侃》的电报频道引用 Neil Shah 的《华尔街日报》文章(要付费):

今天的艺人通常有 75% 的收入来自音乐会巡演。一九八零和九零年代这个数字是 30%。

根据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家 Alan Krueger 的分析,全球 60% 的音乐会收入归收入排名前 1% 的艺人所有。在一九八二年这个数字不到今天的一半:26%……与此同时,Krueger 研究了 10808 位艺人(或组合),收入排在底端的 2500 位,二零一七年的平均音乐会门票收入为 2500 美元。

应该没人会感到惊讶。但我猜对此无动于衷的人的数量可能会让我感到惊讶。

霍洛维兹的欺骗

霍洛维兹(Vladimir Horowitz,1903–1989)是公认的二十世纪最伟大钢琴家之一。一九六五年五月九日,由于身体和艺术原因休养了十多年的他回到纽约卡内基音乐厅舞台演出。这次演出的现场录音就是日后著名的霍洛维兹「历史性回归」(The Historic Return)唱片。(Apple Music 链接)

音乐会上的大曲之一是舒曼的《C 大调幻想曲》(作品十七),它的第二乐章结尾部分需要很高的技巧。霍洛维兹的传记作者哈罗德·勋伯格(Harold C. Schonberg)当时坐在台下,在传记中他是这么描述的:

舒曼很残忍,此处两只手都要快速向远处大跳,很少钢琴家能全身而退。霍洛维兹突然失控。只有一秒不到的时间,但任何了解此曲的人都知道他要弹崩了。但他没有。他控制住了。弹完整段结尾后,他的脚保持在踏板上,伸手取过手帕擦了擦脸。

之后,哥伦比亚唱片公司把录音发给时任《纽约时报》高级乐评人的勋伯格。他立即发现这一段被修过了,于是打给唱片公司询问。一小时后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勋伯格先生吗?」
「是我。」
「我是霍洛维兹。听说您对我的唱片有些问题?」
「舒曼的结尾部分……?」
「嗯,您愿意听我解释吗?」
「当然。」
「您记得当天音乐厅有多热吧?而且您一定知道,钢琴家碰到这段会多紧张。所以我还没弹到末尾这段时,汗就流进了眼睛,根本看不清键盘。所以我等于是闭着眼睛在弹。而您知道,唱片是要传世的。这个错误不怪我,所以我不想被它代表。温度,流汗,这都是上帝的旨意。所以我在音乐会后修正了这个错误。」
「都很好,霍洛维兹先生。但哥伦比亚宣传的时候说这张唱片是霍洛维兹回归卡内基音乐厅,这不符合事实。」
「但这是上帝的旨意啊!」
「那不实广告又怎么说?」

Apple Music 上,在这里可以听到音乐会后出版的唱片里的版本(修过的,从七分二秒开始),这里可以听到日后出版的未修版本(即演出现场版本,勋伯格说的严重错误在七分十一秒)。

这张唱片(修过的版本)在一九六五年出版,我第一次听到是一九九零年代末,最近才刚刚得知这则轶事。未修的版本直到二零零三年才面世。几十年的时间里,人们听到的都是修过的版本(至于它其实没修乾净则是另一个问题)。除非她们去读传记(九二年出版),否则至少要到零三年才会知道,自己在唱片上听到的并不是六五年五月九日发生在卡内基音乐厅里的。

她们觉得被骗了吗?霍洛维兹和唱片公司做的事情毫无疑问属于欺骗。但比这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现场古典音乐会上期待什么,能够容忍什么。对于唱片,我们期待什么,能够容忍什么。当我们赞美一个不通过录音技术强化自己演奏的音乐家时,我们赞美的是什么。当我们不假思索地批评这种行为时,我们失去的是什么。

五四运动百年

Andrew F. Jones 的《Yellow Music: Media Culture and Colonial Modernity in the Chinese Jazz Age》(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1):

我要说明的是,不论是黎锦晖的靡靡之音,还是演唱它的那些经由大众传媒被人认识的歌女们,都不仅仅是大众文化的产物,同时也是国族构建的结果。像肖友梅这样的五四时期音乐家猛烈批判了流行音乐,但事实上黎锦晖把爵士乐和中国民间旋律融合在一起的独特做法也间接受到了当年知识和政治风潮的影响,肖黎两人都是在一九二零年代初的北大校园内体验到这些的。换句话说,新文化运动的那种国族主义诉求对黎锦晖的音乐活动的影响并不比对肖友梅小。此外,都市流行音乐的表演以及对它的消费的确通常是颓废而有争议的,但它并不是和五四时期反封建、妇女解放以及国族建构完全无关……如果上述看法听上去不符合直觉并且显得牵强,那是因为现代中国文化史的书写一直采用一种干净的二分法:精英文学生产 vs. 大众传媒文化……林培瑞(Perry Link)把鸳鸯蝴蝶派小说描述成五四文学的对立面,前者风格传统、意识形态保守,后者则是精英的和「西化的」……他沿用了像「新文学」和「旧文学」这类可疑的文化分类,只能算是复制了鲁迅、茅盾、瞿秋白等人在一九二零、三零年代那些为自我立碑的论述……较新的流行文学研究虽然试图颠覆正典,探索现代中国文学/文化被忽略的领域,但并未摧毁上述二分法,仅仅是反转了它……对于李欧梵——一个试图寻找和颂扬位于主流边缘作家的学者——而言,张爱玲的小说代表着一种自觉的努力:在关于历史进步和国族构建的五四叙述之外建立一种「颓废的」反论述。但无论李欧梵还是周蕾都没有去挑战那条区分论述与反论述、中心和边缘的界线。仔细复查黎锦晖的音乐生涯之后,这条界线变得不再清晰,而我们可以从中获益。

(这本书有繁体中文版《留声中国》,上述引文系本人私译,链接系本人所加。)

三十秒

Michael Hann 在《金融时报》写道:

在 Spotify 上,一首歌要被播放三十秒以上才算是被听过。很合理,对吧?但这意味着热门曲会变得越来越行活,把所有精华都挤到头半分钟里。写曲子的人生怕吓跑了听众。年初我听说某著名乐队的下一张专辑会由许多首短曲构成。播放三十秒,她们就有钱收,而曲子越多,收钱的机会就越多。

早年的唱片一面只能装两三分钟的音乐,二十世纪中期出现 LP,一面二十多分钟。八十年代出现 CD,一面七十多分钟。廿一世纪有了 MP3,一个文件几十小时都没问题。二零一九年,流播网站和听众集体决定,我们的耐心是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