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 is no hope

上周去和一位专业人士见面办事,期间我们谈到了某个问题,昨天开始,我就在 Instagram 上看到了关于这个问题的广告。

这次见面留下了可以确认我身份的数据。我没有提供电邮或手机号,但提供了身份证件。我平时用 DuckDuckGo 搜索,Facebook 上所有信息都是假的,Instagram 所有广告一律以 offensive 的名义举报,在任何国家大部分时间都开 VPN,不需要登录的网站会尽量用浏览器的隐私浏览模式。

两件事不一定有关系。有可能是「孕妇原理」(confirmation bias,即怀孕的人会突然觉得街上到处都是孕妇,可能只是因为怀孕让她更容易注意到其她怀孕者),但也有可能是我的身份数据在某一个环节、或明或暗地流入了数据掮客手中。

关键是:我几乎不可能知道究竟是上述哪种情况。

迟早有一天,这种经历不会再令人们感到恐怖,而被视为贴心流畅的「用户体验」。

‘I don’t believe we shall ever again have any form of society in which men will be free. One should not hope for it. One should not hope for anything.’—Pier Paolo Pasolini, 1970s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向知乎用户致敬

收到知乎管理员发来的的私信:

您好,根据用户举报,您的文章「《一天世界》博客:iCloud 备份疑似被删事件」已被建议修改,原因是包含「政治敏感」内容。处理详情可查看社区服务中心。文章被建议修改期间,其他用户暂时无法查看;请您对文章进行修改,提交后文章自动进入评估状态,评估通过后会恢复正常展示。

这就是为什么妳不该把作品仅仅发布在某个特定的「内容平台」上。尽管现在知乎上的版本会显示「建议修改期间,文章内容对其他用户不可见,修改提交后会自动进入评估状态」,在《一天世界》博客仍然可以看到健全的版本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iCloud 备份疑似被删事件

记者邹娟为澎湃新闻采写了一篇「用户买苹果付费备份 180 天不更新被删数据,公司称无法恢复」

今年 5 月,浦女士因为苹果 iCloud 免费云备份「存储空间不够」,购买了 6 元/月套餐,将存储空间扩大到 50 GB。5 月底,她发现去年 11 月份存储在 iCloud 的一部分数据不见了,之后又发现 iPad 备份内容也被删除。此时她购买的空间使用量不到 30 GB。

对此,苹果回复称,公司对超过 180 天没有更新的数据可以删除,且数据无法恢复。

……

(《合同法》专家、律师)吴卫义称,尽管不违法,但苹果公司的做法在情理层面确实有所欠缺。比如,合同制定过程中,涉及重要义务款项的,制定人有必要用黑体加粗。而真正删除客户数据前,苹果公司也完全可以邮件提醒。这并不费多少工夫。

iCloud 用户协议的英文原版在这里。直接在页面搜索 180 就能找到相关条款。

有几个问题:

一、记者没有问清楚情况。浦女士的什么数据不见了?iCloud 并不会备份 iOS 设备上的一切。根据条款,照片、视频、文件、信息(iMessage、短信和彩信)、铃声、软件数据(包括健康数据)、地理位置设置、主屏幕的状态会被备份,但从 App Store、iTunes Store 和 iBookstore 买的内容不会备份。当有人抱怨 iOS 设备上的数据丢了的时候,大多数情况指的是照片或视频——会被 iCloud 备份的内容。但记者的稿件里没有问明这一点。

二、浦女士的数据真的丢掉了吗?在中国大陆,由于网络封锁(GFW)的干扰,一切外国互联网公司的服务都有不同程度的问题。GFW 影响的并不限于那些已知被封锁的网站(Twitter, YouTube 等),未被封锁的国外服务也都会间歇性失灵。在分析浦女士遇到的问题之前,应该先排除这种可能。

三、iCloud 用户协议说的并不是「超过 180 天没有更新的数据可以删除」,而是「如果一台 iOS 设备超过 180 天没有进行 iCloud 备份,那么苹果保留删除这台设备的云端备份的权利」 。我觉得 180 天的确有点少,但「保留删除备份的权利」并不等于到了第 181 天数据就一定会立即被删除。此外,吴律师提到苹果应该在删除备份数据前发邮件提醒,在稿件中记者暗示浦女士并未收到邮件或任何形式的提醒,对此应该有更加详细的调查和说明。浦女士有没有经常查看邮件的习惯?她和 iCloud 绑定的是什么邮箱?如果是被 GFW 封锁的邮箱(例如 Gmail),浦女士有没有因此而大体放弃查阅的习惯?如果是国内的邮箱,考虑到国内邮箱经常把群发性的邮件(尤其是来自国外的)定义为垃圾邮件,有没有可能出现苹果发了提醒邮件但被扫进了垃圾箱,以至于浦女士没有及时看到的情况?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谈不上好的用户体验,但其成因和责任方截然不同。记者应在稿件中对此说明。

对于普通用户,iCloud 的备份机制并不易懂。或许正因如此,记者在采访浦女士的过程中,很难在截稿的时间压力下搞清楚上述全部问题。或许浦女士无法准确地认知和表述自己遇到的问题,记者只有拿她的设备来亲自研究才能弄清,而这会引起浦女士在隐私方面的不适。但这正是记者工作的技术含量所在。

极少有用户在注册 iCloud 前会细读用户协议。若超过 180 天未备份的设备数据真的会经常被苹果删除,那的确是合乎法理但不近情理之事。邹娟的稿件并不能说服我们她已经搞清了事实真相,但她和澎湃新闻的编辑制作出来的最终结果让无暇细考的读者认为这就是真相。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耐心

耐心是今年的 WWDC 留给我的最大印象。

对于长期观察苹果的人而言,这并不是新鲜事。苹果真正的强项并不是创新,而是迭代,用可怕的耐心,一年一年地迭代。

苹果是在压力之下为 iOS 增加了文件管理器(Files)和更好的多任务和拖拽支持吗?如果说外部观察者都能在几年前隐隐预见或者说期待未来某天可以完全用平板工作,难道实际设计与开发苹果软硬件的人没有过这样的想象?之前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硬件和软件都没有准备好。对于「何时增加 XX 功能?」的问题,苹果的答案永远是「等到 XX 功能做好了的时候。」

看看 iOS 11 里的拖拽操作吧,再看看这个实现了 Doug Engelbart 理想的双人(双手)同步操作[1]。第一台 Mac 在一九八四年面世,直到七年后的一九九一年,Mac OS 7 里才加入了系统级的拖拽。如果把二零一零年 iPad 上市看作起点,苹果同样花了七年才给这块平板加上拖拽。平板上的拖拽是决定性的变化。健指如飞的快捷键达人将要蜕变成拖拽达人——不再是用鼠标或触摸板通过光标间接地拖拽,而是用手指直接操弄屏幕上的对象。拖拽原本就是为平板而生的操作,个人电脑是进化不足的过渡产品。

I am dragging.
And also dropping.

I’m resizing.
And full-screening.

I’m the operator of my lap-top calculator.

或者用 Craig Federighi 的话说:It’s a drag fest。

1. 的确微软曾经更早地做到了屏幕上的多点同步触控,但妳家里并没有微软的那台设备。背包里更加没有。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微信脸书,一丘之貉

Dave Winer 对 Facebook 开火

你的帖子很烂,因为它没有链接、没有样式。想嵌个播客进去也嵌不了。在 Facebook 发东西的人越多,万维网就死得越快。抱歉,不管妳有多好的想法,去妳妈的,我不会帮妳一起扼杀开放的万维网(open web)。

中文互联网的读者对于上面这段话或许感到莫名其妙,但本站读者不会陌生。我从来就相信 Facebook 与微信互为镜像,在普及程度和对万维网的不友好上都如出一辙,但到今天为止我几乎忘记了 Facebook 上的帖子里也是不能加链接的。某种意义上说,Facebook 比微信更糟。微信公众号文章的链接,在很多情况下至少可以在通用型浏览器里免登录地看到(但绝不是全部情况),Facebook 要是不登录,文章一句话还没读完就会有巨大的弹窗挡住文章求妳登录。

意外的是,Winer 的文章以及 John Gruber 随后的声援,受到了当年 Facebook iPhone app 的开发者 Joe Hewitt 的嘲讽。这则嘲讽不值得回应。

假如妳不打算拿某篇文章去换钱,但又想发表,就应该让人们在无需登录任何账号的情况下能够看到这篇文章,让搜索引擎可以收录这篇文章。同时,妳也应该保有在文章里添加链接、图片、视频、音频的权利。

妳或许对反微信的内容已经感到厌倦,但请记住:微信和 Facebook 是以千倍于 open web 信徒的能量在引诱用户、并剥削用户的人(duò)性(xìng)。妳有不在乎 open web 的自由,但更重要的是妳也有不在乎方便、不在乎微信和 Facebook 的自由。不在乎方便并不是一种自由,它就是自由本身。

延伸阅读:

微信并不是在「管理」外部链接,因为微信公众号在事实上(de facto)不允许任何外部链接

微信公众号果然还是可以加外部链接,但轮不到妳加

告别微信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人工智能业者,别让贝多芬白从坟墓里爬起来

真是个好答案。我已经在各处说了很多次,试图让人工智能写出足以乱真的莫扎特/贝多芬音乐绝不是值得追求的事。它可以是人工智能作为一种科研工作的阶段性目标,但作为终极目标,就是文化上的反动。

David Leigh 完全从音乐史本身的角度说了同样的意思:

任何时代的新音乐都是在演绎旧音乐。要理解新音乐好在哪,妳就得对几个世纪以来的那些行内玩笑多加留意。

他把艺术在历史中的流变比喻为髮小之间的玩笑。区别在于那个玩笑可能全世界只有妳和髮小两人能懂,但音乐史谁都可以学。于是千里之外的两个陌生人一旦相遇,也可以有双方都听得懂的「行内玩笑」,不亦快哉?而如果贝多芬真的如 Chuck Berry 所唱从坟墓里爬起[1],发现有个一键生成贝多芬式交响乐的 app 风行人间,一定会觉得时间怎么在十九世纪上半叶就停止了?

如 Leigh 所说,艺术史就相当于髮小们一起走过的人生的加长版。所有抱怨看不懂新艺术的人,以及那些对于先要积累艺术史知识才能看懂的艺术作品表示不服气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都是对「绝对创新」有执念的人。她们内心深处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看到百分之一万的、彻底前无古人的原创作品,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想去崇拜的那个艺术偶像获得合理性。了解艺术的人都知道只要地球上的总人口达到了两个,绝对原创就是不可能的。诡异的是,那些事实上的绝对创新原教旨主义者,恰恰是最爱叫嚷「太阳底下无新事」「天下文章一大抄」的人。

鉴赏艺术,就是鉴赏艺术史,今天尤其如此。再有人问看不懂艺术怎么办,给 Leigh 的这个答案就够了。如果理解不了这个答案,再怎么解释也不会懂,永远和艺术无缘。

Roll over, Mr Berry, and show us how it’s done one more time.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1. Chuck Berry 在一九五六年的《Roll Over Beethoven》里有一句「roll over Beethoven and tell Tchaikovsky the news」。国内长期以来把这句歌词翻译成「超越贝多芬,把这个消息告诉柴可夫斯基」,是为误译。Berry 的意思是:贝多芬,起床了,顺便跟柴可夫斯基说一声。(意即让他也听听流行音乐如何超越了他们当年的音乐。)

艾略特论信息时代

T.S. 艾略特「完美的批评家」(一九二零年代):

十九世纪存下的知识——或者至少是信息——的巨量累积造成了同样巨大的无知。有这么多可以知道的事情,这么多知识领域,同样的词在各处都是不同的意思,每个人都对很多事情知道一点点,于是人们越来越难以确定自己是否在信口开河。而一旦无法确定或无法完全确定这点,我们就容易用情感代替思维。

这段话似乎已经被引用得挺有名了。我们从中可以了解到当今的信息爆炸问题并不是新问题,但我感受最强烈的一句是「同样的词在各处都是不同的意思」,在今天的具体表现就是讨论任何事情都要先问定义。这绝不是严谨,而是讨论框架的崩塌。最简单、最基本的概念都已经失去了共通的理解。当一个程序员问「音乐的好该怎么定义」时,她可能是完全真诚的,但这时唯一真诚的回应就是「妳不听过几十上百张唱片或是自己学一件乐器很难了解」——尽管这很可能是程序员不满意的答案,而她也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不满意是一种无知。

知识有时是一种经验,经验必定包含情感。我们要做的并不总是避免用情感代替思维(虽然那很重要),而是让自己意识到有的思维原本就和情感脱不了干系。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坂本龙一眼中的日本流行音乐

坂本龙一自己的厂牌 commmons 从几年前开始出版一系列称作「schola」的音乐教科书,按音乐类型区分,每本搭配 CD 一张。坂本担任主编和总选曲人,并提供了书中大量文字内容。该系列目前已出到第十六册,我最感兴趣的是关于日本传统音乐日本流行音乐的两册(vol. 14 和 16),尤其是后者,从大正与昭和初期的歌手二村定一,一直到廿一世纪的 funk 团「在日ファンク」(即「在日 funk」)都有收录。流行音乐顾名思义,每个时代的普罗民众都可以听,也都会去听。这一册的价值在于它同时代表了日本本土视角和活络的严肃音乐家书写音乐史的视角,以「content curation」而言,弥足珍贵。

Schola 系列价格高昂,但日本流行音乐一册里的曲子大都能在 YouTube 找到(最后一首 Asa Chang & 巡礼的除外)。我把这廿一首歌曲拉成了一张 YouTube 歌单,您可以在这里听到。需要说明的是,虽然歌单中有很多曲子已经过了版权期,但较新的作品依然受著作权法保护。YouTube 上的版本版权状况不明,是为憾事。原书仍然值得购买,尤其是最后长长的拉页,将世界史、日本流行乐史和世界音乐史并列比对,有连点成线之趣。坂本龙一和日本均为刻下热点,若有国内出版社能将 Schola 系列翻译引进,善莫大焉。(楚尘文化?)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不鳥萬 Live: 艺术摇滚入门

时间:6 月 3 日(周六)上午十一点至十二点(北京时间)

费用:49 元人民币 / 7 美元

支付:支付宝(hi@ruyi.li)或 PayPal (paypal.me/liruyi)

平台Telegram

参加方法:将费用打入我的支付宝(hi@ruyi.li)或 PayPal (paypal.me/liruyi) 后,通过电邮告知:lawrence@ipn.li,我会在活动开始前一天通过电邮发送 Telegram 群链接。

内容简介:艺术摇滚,又称前卫摇滚,西人曰 progressive rock。怎么,其它摇滚不是艺术?怎么,摇滚还能是艺术?怎么,就妳进步(progressive),其它摇滚都保守反动?从名字开始,已经注定了艺术摇滚是一个具有争议性的音乐类别。即便是 Emerson, Lake & Palmer 这样的天王级艺术摇滚乐队,其内部对于要不要搞那种交响乐一般的大曲也有不同意见。

艺术摇滚有的时候意味着摇滚加古典,有的时候意味着摇滚加爵士,有的时候意味着复杂的编曲结构,有的时候意味着某些特定的乐器(例如 Mellotron)。在拒绝被摇滚这个标签所限制这一点上,它们是相通的。在理想的世界里,艺术摇滚确实是摇滚乐作为一种艺术所应有的样子:深而专注,昆乱不挡,让作为「绝对的形式」的艺术从相对的形式中浮现。在本期讲座里,我将以欧洲和日本的多个乐队为例(King Crimson, ELP, Renaissance, Novela, 美狂乱……),向大家展示艺术摇滚的灿烂世界。

备注:不鳥萬 Live 和我之前做的知乎 Live 在形式和内容属性上一致,但用户体验更好。我们利用的工具是 Telegram 群组。所有音乐片段皆可直接播放,语音没有时长限制,听众自然也可以随时以任何形式提问——语音、文字、视频。

知乎 Live 的规则最近发生了变化。对于新增的 30% 手续费,我理解并认同。对于知乎站方对于「Live」这一形式所做的定义、限制和引导,我理解但不认同。在不鳥萬 Live 里,我们可以更加自由地以心传心。

您可以在这里找到我做的全部讲座的列表

又及:在开场前参加本次不鳥萬 Live,可获得一份不可说的神秘礼物(之前已经获得过礼物的朋友除外)。对于生活在中国的朋友,该礼物可谓一日不可无之。付费报名后,我们会在 live 开始前将领取礼物的方法发至您的邮箱。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

爱国的变态

北美留学生日报的这篇关于马里兰大学中国毕业生「辱华」的文章,让我想起英文 perverted 一词。

Perverted 通译变态,以变态在今日中文语境中的含义而言,不确。New Oxford American Dictionary 的解释:

(of a thing) having been corrupted or distorted from its original course, meaning, or state: this sudden surge of perverted patriotism.

(Well, here it’s more like ‘monthly dose of perverted patriotism.’)

「变态的爱国主义」可谓理解 perverted 真义的最佳法门。

延伸阅读:Perversity as a style of the heart

点此在《一分世界》收听本文语音版。(需要 Tele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