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试读]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Dash 罗生门

「由于检测到这位开发者的两个账号和廿五款 app 里出现了近一千条虚假评论,我们删除了这些 app,并停用了这些账号,」苹果发言人 Tom Neumayr 周一对 The Loop 表示。「停用账号前,我们对该开发者给予了警告,并试图解决这一问题,但未能成功。对于在评分和评论上有作弊行为的开发者账号我们会给予停用处理。为保护所有顾客和开发者的利益,我们一向严肃对待作弊问题。」

如果你是文中的这位开发者,会怎么办?重点关注苹果的知名科技博客 The LoopiMore 都刊发了这段声明。在此之前,你已经通过博客告诉大家自己的苹果开发者账号由于恶性刷评论的罪名被苹果关闭,且不可上诉。你说这是莫须有,大家也基本相信。毕竟,你的软件解决了真实存在的需求,你的顾客也是比较愿意和善于在网上说话的一群人。正义在你这边。

可是苹果发放给媒体的上述声明改变了这一切。「苹果这么大的公司,不致于凭空栽赃一名小开发者吧。看来这人的确有刷评论,之前居然还不承认!」公众会这么想。

于是,你被迫在博客上说出了之前没有说的信息:三四年前,你用自己的信用卡帮一位亲戚注册了苹果开发者账号,还把自己的几台旧设备借给她当测试机用。刷评论的是她,不是你。但由于使用了同一张信用卡也共享了设备,在苹果眼中,她的和你的开发者账号是有关联的。亲戚作弊,你跟着遭殃。你说自己原本完全不知道此事,苹果在关账号前也没联系过你。但是,苹果和你通了电话,告诉你只要在博客上发一个帖子,把事实说清楚,账号就可以恢复。你按照要求写了帖子,并按照要求把帖子发给苹果审核。可是就在你等待审核结果的时候,苹果向媒体放了话。你不能再等,不能让用钱包和键盘支持你的社群认为你是个骗子,于是,你上传了和苹果的最后一通电话的录音

这就是编程文档阅读器 Dash 的开发者 Bogdan Popescu 的罗生门。目前他的苹果开发者账号依然没有恢复。

The Loop 的帖子作为新闻稿件完全不合格。以如今爆料驱动的科技新闻站的惯常做法而言,上周的新闻,本周收到了苹果的正式回应,如果不第一时间发布,别家肯定要抢先了。这种想法谈不上多高尚,却也可以理解。但是,Popescu 在上周的博客文章里已经透露账号被停用的原因是苹果认为他在恶性刷评论,同时他也明确否认了这点。所有这些,The Loop 的记者 Jim Dalrymple 不会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发稿前联系 Popescu 本人求证就是基本的新闻操守。Dalrymple 要么没有求证,要么是求证未果后在稿件里没有向读者说明。两种做法都是不可接受的。

更致命的是 Dalrymple 把苹果发言人单方面的话当成了「证据」。再读一遍本文开头的引文,那里面只有判决,没有丝毫证据。但 Dalrymple 却是这么说的:「……开发者否认了(刷评论的指责),但苹果有证据。」

可以想像 Popescu 看到这篇稿件时的愤怒——假如他确实没有刷评论的话。

目前为止我愿意相信 Popescu,愿意相信他是那不靠谱亲戚的牺牲品。在这个前提下,我认为他对此事的处理欠妥。

Popescu 和苹果的电话不只一通,我们只听到了最后一通的不完整录音。在这份录音里,苹果的工作人员语气坚决,不容分说,而 Popescu 的英文表达并不流利,一路被对方在气势上压制,语气中带有明显的无奈和疲惫。从表面上看,很容易把这段录音理解为可怜的独立开发者被放上了砧板。

但如果仔细听录音内容,双方的意图就不是那么容易确定了。了解大企业机制的人会知道电话里那位苹果员工只是在执行上级命令。上周末事件爆出之后,负责 App Store 的苹果高级副总裁 Phil Schiller 对媒体表示自己正在介入调查。在电话中苹果员工强调「Phil 希望能和你一起解决此事」,已经是明确的信号:这不是我能说了算的,我只是传话而已。传什么话?苹果不希望在这件事上形象受损。具体而言,苹果要求 Popescu 用一篇博客文章说明以下几点:

一、你的账号和账号乙是关联在一起的(the accounts are linked);

二、账号乙有恶性刷评论行为,因此苹果将其关闭,而由于你的账号和账号乙关联,它也被一起关闭了;

三、你正在和苹果一起解决此事:取消两个账号的关联,并让自己的账号及软件重新上架。

这是一个双赢的方案。Phil Schiller 是苹果的公关大总管,他的目的是要让苹果形象上不失分。Popescu 作为一个卖得不错[1]的独立软件的作者,他的唯一目的应该是让 Dash 尽快重新上架。按照上面的方案,苹果可以显示出善待独立开发者,积极解决问题的形象,Dash 经此一役知名度将提高,并将在 App Store 里重见天日。

或许在 Popescu 的理解里「linked」这个词包含「我对于账号乙的恶性行为也有责任」的意思,或许他只是对整件事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或许他那天只是心情不好,总之,他在电话里不断重申自己的清白。「无意冒犯,但我是这么想的,」他说。「我对于另外那个账号没有控制权。你们让我为那个账号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但在我看来,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或许 Popescu 的态度让苹果觉得他心中的怨气会致使他把事情进一步闹大——在那几通电话之前,科技新闻站点和苹果开发者社群基本都站在 Popescu 一边,或许是 Schiller 的手下为了贯彻老板的意图,向媒体发放了绝对不会让苹果难看的声明。不管怎么说,那段文字确实把 Popescu 逼到了绝境,而它又是如此滴水不漏。「这位开发者的两个账号」这一措辞在 Popescu 看来大概很不公正,但它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用同一张信用卡注册的两个苹果开发者账号,当然可以被视为持卡人的两个账号。(这里有一点美国特色。在美国信用卡不仅普及,很多时候还是身份认证工具,例如在网上买了电影票,到场时出示同一张信用卡方可领取。)

在我看来,Popescu 最理想的做法是在电话里不进行任何辩驳,语气确凿地答应苹果的要求。在不对双方作任何预判的前提下,Popescu 的闪烁其词可以解读为英语口语表达能力上的问题,但也可以解读为「心里有鬼」。就算是在苹果出人意料地向媒体发布声明之后,无论多么愤怒,Popescu 也不应该用公布电话录音的方式来泄愤(何况这里还有伦理甚至法律上的问题)。他完全可以把借信用卡给亲戚用的事情告诉大家,说明作弊的不是自己,并且表示正在积极配合苹果解决此事,确保 Dash 尽快上架。如前所述,这是对双方最好的选择。

目前为止,此事仍有诸多疑点,包括:

  • 苹果在关闭账号前究竟有没有通知两个账号的主人?还是只通知了其中一个?哪一个?
  • 苹果对于「关联账号」的定义是什么?信用卡是唯一标准吗?
  • 苹果对于恶性刷评论的定义是什么?开发者可以评论竞品吗?可以评论自己的软件吗?
  • 苹果规定如果开发者以个人身份注册开发者账号,那么在 App Store 里「Seller」那栏必须是开发者的真实姓名。换言之,如果用一张信用卡申请了两个账号,那么两个账号的 Seller 应该是同一个人。这种情况下,Popescu 的亲戚难道也是以 Bogdan Popescu 的名义在卖软件吗?
  • Popescu 说的这个亲戚真的存在吗?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二零一一到二零一二年间存在过一个 Seller 为 Bogdan Popescu 的软件 moveAddict,在这里可以看到 Popescu 在二零一零年曾经用他的 Twitter 账号 @kapeli 推广过 moveAddict。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会在未来几天浮出水面,或许不会。但可以确定的是 Popescu 目前的状况不太有利。

待续。


  1. 他在二零一五年初贴过 Dash 二零一四年的账单,但那篇文章已被删除。在一三六期《IT 公论》里可以看到痕迹。

本文系二零一六年十月十日《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会员通讯是《一天世界》会员专享的福利之一,若您喜欢这篇文章,请考虑成为会员(每周五篇会员通讯,这里是往期通讯摘要之一)。

廿一世纪人的原型

很多人说《Billy Bat》烂尾。浦泽直树的旧作,以及 J.J. Abrams 的《Lost》都经常受此指责。我从来都不同意。大概因为我不是典型的漫画读者。

安东尼奥尼的《奇遇》(L’Avventura,也叫《情事》)烂尾吗?剧情进展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女主角之一消失了,直到结尾也没交待怎么回事。欧洲电影里松脱的剧情线索数不胜数,是什么让我们为这些电影的创作者赋予艺术家的自由通行证,而对于《Billy Bat》和《Lost》这样的作品就有「把故事说圆」的期待?安东尼奥尼的故事没头没尾就是在「探索某种情境」,「故事逻辑的完整性不是他关心的」,浦泽直树/长崎尚志故事里的悬念要是没有落实就是烂尾?

浦泽的漫画,至少《Billy Bat》《二十世纪少年》《怪物》三部,跟村上春树最好的小说一样,都是音乐。不是文字铿锵、黄钟大吕那种前现代意义上的理解,而是说他们都在用一种媒介传递另一种媒介的感觉。这两人都是知名乐迷并非偶然。

Bob Dylan 好赞,但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我毕竟是个小说家,不是音乐家。嘛,我就尝试用小说写出 Bob Dylan 那样的音乐吧——就是这种感觉。

阿伦·雷奈说 Chris Marker (1921–2012) 是「廿一世纪人的原型」也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要完全用静照构成一部电影又怎样。Moving Pictures,移动的图画,又没说要高速移动对吧。一秒廿四格是电影,一秒一格就不是吗?

所以我也不觉得《壁下观》用语音来讲视觉艺术有什么问题。

《皇室战争》三个火枪手的翻译问题

《皇室战争》三个火枪手英文简介

手机游戏《部落冲突:皇室战争》(Clash Royale)里各个兵种的文字介绍都很有趣。上面这组「三个火枪手」给翻译提出了难题。

难点在于 cardinal sin。它有严重罪行的意思,但 Cardinal 也是大仲马小说《三个火枪手》(The Three Musketeers)里的红衣主教黎塞留(Cardinal Richelieu),火枪手们的头号大敌。

游戏开发商 Supercell 的翻译是这样的:

简体版:三位强大、独立的女神枪手,为了正义与荣耀而战。对她们不敬可不仅仅是个小错,事儿大着呢。

繁体版:三人一组,自立自强的霹雳娇娃,她们为了正义和荣誉而战。可千万别失礼,如果惹到她们,只能说你自己找地雷踩!

两个版本都不理想。简体版里,「不是小错」和「事儿大」属于语义重复。原文通过双关解决了语义重复的无聊,但中文很难照顾到那个双关。繁体版则完全另起炉灶,干脆不理会《三个火枪手》的梗,但游戏里仍然管她们叫「三个火枪手」,亦不理想。

我觉得在原文的双关里,重罪那层意思是可以牺牲的,整段话只要让人知道不可小看这一组人就好(因为游戏中攻击力很强)。对于读过大仲马小说的人,把红衣主教点出来能让人会心一笑。要是没读过,即便看原文也不会明白这个梗了。我想大概可以这么译:

一行三人,为正义与荣耀而战的实力派独立女神枪手。千万别小看她们,不然红衣主教让你好看!

《一天世界》近期会员通讯摘要(2016.9.29)

每个周末,我会在《一天世界》博客将本周的会员通讯题目列出,辅以一两句话的内容简介。若您觉得有趣,欢迎成为我们的会员收取完整通讯。若您已经是会员但没有收到通讯,请写信到 yitianshijie@ipn.li 和我联系。

一、勇气与胆色(2016.9.8)

这是我的 iPhone 7 发布会观后感,主要分析了 Phil Schiller 那个勇气论。现在尘埃落定,很多人也拿到了 iPhone 7,或许可以再回头读一读。

二、Pocket Casts 证明付费软件可以成功,在二零一六年(2016.8.22)

Overcast 再次更改内购模式,而 Pocket Casts 多年来一直坚持走直接收费路线,从未变过,一直盈利。更惊人的是她们雇了一名负责推荐新播客的全职编辑。这是打破播客小圈子的唯一办法,Pocket Casts 开发者 Russell Ivanovic 知行合一。

三、iOS 10 版 iMessage 测评(2016.9.14)

本篇可在《一天世界》博客免费阅读

四、macOS Sierra 测评(2016.9.22)

世人爱谈苹果的完美主义。那并不仅仅体现在肉眼容易看到的硬件设计上。macOS Sierra 的这三个新功能——通用剪贴板(Universal Clipboard)、Siri for Mac、Apple Pay for Web——都深刻反映了某种在今天显得堂吉诃德式的完美倾向,或多或少,它们都是在真空里设计出来的。通用剪贴板无视用户已经在多年使用中发明了许多草根式文本传输方法这一事实,Siri 无视用户几十年的桌面电脑操作模式难以改变这一事实,Apple Pay for Web 无视其它互联网巨头(亚马逊、PayPal、阿里巴巴)已经在线上支付领域深耕多年并有足够商业动机将用户锁在自家生态系统内的事实。

五、「数学杀伤武器」(Weapons of Math Destruction)(2016.9.25)

蔡崇信说支付宝记录的公民消费行为可以在未来演化成中国的 FICO 信用评分。如《Weapons of Math Destruction》的作者、代数数论专家、前对冲基金业者和数据科学家 Cathy O’Neil 指出,良好的数据模型必须透明、有健康的反馈机制、且设计者在必要时可以被问责。如果支付宝真的成了 FICO,这是我们作为用户应该要求的。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是会员独享的付费内容,您可以在这里入会。)

漫画记者与科技记者

‘Comic journalism tended to be dull because the authors were too close to their subjects. They were too respectful to ask prying questions and too informed to ask stupid ones. As a result, the most basic points were never broached, and a full picture never emerged.’—Aaron Cometbus, in Cometbus #57

把 Comic 换成 Tech,也就是大部分科技新闻现状。当然,她们 be respectful 是因为未来某天可能会去做投资,或是创业。

高端品牌不需要创新

John Gruber 这篇说出了一个老派道理。关键句子是「A new Rolex needs to look like a Rolex」,翻译一下,就是「高端品牌不需要创新」。(本文中的高端品牌不以价格论。三星有些手机比 iPhone 贵,但 iPhone 品牌形象比三星高端。)

在今天的科技商业语境里,创新特指「破坏式创新」(Disruption),也就是在中国不可避免地带上点负面意涵的破旧立新。高端品牌的精髓在于守旧。旧是好的,旧是 vintage,旧是 timeless,旧是 well-seasoned。

所以,Gruber 反对 Farhad Manjoo 说 iPhone 7 的设计「stale」(停滞不前,了无新意),但劳力士之所以「需要」看着像劳力士,就是因为它不需要有新意,或者说它需要在相当程度上保留旧意。某腕表品牌所谓什么没人能拥有我,只是替下一代保管我,保管的难道不是那份旧意和传承?这在本质上和破坏式创新相悖。《纽约客》杂志封面格式百年不变,一样的道理。

亮黑 iPhone 7 性感吗?有 latex fetish(不是 LaTeX fetish)的人当然会明白它的性感。了无新意吗?它必须在某种程度上了无新意。只不过,以十年后很可能就没法继续用的软件为核心竞争力的东西,要怎样替下一代保管,就算妳这样问我……

不要放弃父母,教她们理解网址(URL)

这位朋友的家人用百度搜索,找来了冒牌的西门子维修,险些酿成大祸,令人同情。

的确有些企业比其它企业更不值得信任,但抓住一家打,容易忘记任何大企业从根本上说都不值得信任。

相反,网址(URL)基本值得信任。的确,gmail.com 被坏人写成 gmall.com,谁也不能保证永远不看错。但这是妳可以控制的。如果妳确定看到的是 siemens.com,遇到冒牌维修工的几率就会大大降低。

这里涉及两个用户习惯,一是记网址的习惯,二是打开浏览器状态栏,并在点击网址之前确认即将访问的确实是页面上显示的网址的习惯。

上网较晚的人很可能没有这两个习惯。而在智能手机和平板上不易保留第二个习惯——妳需要长按链接才能看到网址。这就是乔布斯念兹在兹的「super easy to use」的副作用。好在苹果对于防坏人这件事一直非常上心,任妳说什么封闭、独裁,总之就是要把用户当幼儿园小朋友看。因为在数据安全、线上隐私这些课题面前,大部分人的确是幼儿园水平。

没有完美的答案,但我还是认为应该养成记网址的习惯。难吗?平心而论,对于并非以英文为第一语言的人而言,记网址总归是麻烦。但上面的例子其实佐证了我一直以来的观点,即不应该以 patronizing(善意歧视)的态度对待不熟悉数字文化的用户(例如父母)。可以想象如下逻辑链条:网址难记 >> 父母不愿意记 >> 子女也认为让父母记网址是强人所难 >> 父母相信网站上出现的「西门子官方维修」链接点过去就一定是西门子官方维修,哪怕状态栏显示网址是 siemems.com >> 上当。

我们至少可以让父母知道有网址这样东西。就算她们暂时都无法放弃百度搜索,就算一时半会很难养成仔细观察网址的习惯,妳至少可以让她们知道网址是神奇的(一串字符就可以指向一大堆富媒体内容),也是更可靠的。无论妳说多少次,她们可能都不会听,但妳小时候被她们叮嘱好好刷牙同样也不听。她们并没有因此放弃妳。

网址是万维网的基础,万维网是如今几乎所有互联网创业公司的基础。帮助父母理解这点,才是真正帮助他们跟上时代步伐。会用微信不是。

写于九月二十日,即 Tell-Mum-What-is-URL-day

[免费试读]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iOS 10 版 iMessage 测评

有道是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那张白纸应该是没有线格的。

退一步说,对于有线格的笔记本,妳也可以不按线格写、画。

建筑师库哈斯在《癫狂纽约》里说,纽约城市规划的网格系统虽然是一种「二维秩序」,但它「歪打正着地促成了营造三维空间无政府混乱的自由」。笔记本上的网格也是如此。横线或方格是秩序,老师或许会强迫妳写在线内,但只要愿意,就连小学生也能不费吹灰之力打破这种秩序。比如这样

在计算设备上这并不容易。网格在屏幕上的权力要大得多。一行字就是一行字,不能想往哪写就往哪写,想往哪画就往哪画。妳也不能随便往一行字里插入别的东西,比如一根中指。「但妳可以放在一行末尾呀。」但我只能放在末尾。屏幕上没有三维,曼哈顿城市空间的无政府混乱,无法为计算设备上的无政府混乱提供蓝图。

两年前 Doug Engelbart 逝世,Bret Victor 写了「A few words on Doug Engelbart」。他说,人们在因为错误的理由崇拜 Engelbart。他引导我们看一九六八年那著名的「Mother of All Demos」视频里关于实时协作的部分

一位远程协作者 Bill Paxton 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上,Engelbart 和 Paxton 开始对话。

「哦!」妳说。「就像 Skype 嘛。」

接着,Engelbart 和 Paxton 开始同时编辑屏幕上的文档。

「哦!」妳说。「就像屏幕共享嘛。」

不,完全不像屏幕共享

仔细看,屏幕上有两个光标。Engelbart 和 Paxton 各自在控制自己的光标。

「哦好吧,」妳说。「他们一人一个光标,而我们今天屏幕共享的时候是两人争一个光标。这是细节而已,基本上还是一样的东西。」

不,不是一样的东西。完·全·不·是。妳误解了他设计背后的意图。对于一个研究系统来说,意图是最重要的。

Engelbart 对未来的想象从一开始就是合作式的。他希望人们在一个共有的心智空间里协同工作。他的整套系统都是围绕这个意图设计的。

iMessage 是滞后的。所有 IM 都能发语音的时候它还是不能(直到今天都有人不知道 iMessage 其实可以发语音)。在 iOS 10 里,iMessage 增加的功能全都是别家的老黄历。但这是苹果,苹果从来不介意滞后,只介意粗鄙。

二零一二年左右,LINE 推出了大大的表情贴纸(sticker)。表情居然可以那么大!我们蜂拥而上,和 LINE 一起证明了贴纸这种东西居然可以卖钱。哆啦 A 梦的,Hello Kitty 的,怪医黑杰克的。在那之后,表情贴纸再没给过我们惊喜。

直到 iOS 10。

怎样才能更好地用贴纸来表达情绪?这想必是萦绕在 iMessage 设计师们脑中的问题。从古到今,IM 软件的白纸都是一张线性列表。新信息在下,旧信息在上,鱼贯而出。如果列表上已经有了七条信息,妳要在第八条用表情贴纸回应第三条,只能期待接收者自己回去看第三条,然后再回来看第八条。Telegram 和微信[1]对此的解决方案源自电子邮件的引用格式。把第三条复制过来,前面加上一小条竖道表示引用,然后再显示第八条。这很不错,但仍然意味着对列表和网格的臣服。

在 iOS 10 的 iMessage 里妳当然也可以用传统的方式发表情贴纸,但妳还可以把贴纸从底部拖动到之前的某条信息上。任何位置。妳可以用一只吃爆米花的猫,一颗超级马里奥里的蘑菇,一颗爆炸中的死星和一个R2-D2 机器人把对方的整句话遮住。这是彻底的无政府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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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序线性发送表情和拖动表情覆盖旧信息的区别,就是一个光标和两个光标的区别。iMessage 设计师的出发点是:几个人在一张共有的白纸上笔谈,会希望怎样用表情?显然,如果是一张网格系统可以被随意破坏的白纸,大家绝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格子里,更不会从上到下地乖乖按顺序谈。这才是人类谈话的方式。苹果的工程师强按着软件的脑袋让它就范。在 iOS 10 的 iMessage 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 Bret Victor 口中 Doug Engelbart 的设计意图。这是很小的细节,距离 Engelbart 的理想当然还很远,无法打破的秩序当然也依旧存在,但这已经是数字即时对话系统里罕有的自由体验:两个(或多个)人类,不必屈从于既定的列表式结构,自由地互相往对方脸上抹奶油和泥巴。

这才是 Designed in California 的真谛,也是 California 的真谛。它在电脑界有悠久的传统。一九八七年,天才程序员 Bill Atkinson 在解释他为苹果开发的神作 Hypercard

‘It’s kind of the freedom to organize the information according to how things are associated with each other, not just according to the next card in the list.’((希望能让人)根据信息之间的关系来组织信息,而不是仅仅根据列表里下一张卡片是什么。)

Hypercard 带着象征意义死了,但它的精神已在万维网中转世。如今,我们在 iOS 10 的 iMessage 里看到了它的幽魂。


  1. 奇怪的是微信只有电脑版有此引用功能。  ↩

本文系二零一六年九月十四日《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会员通讯是《一天世界》会员专享的福利之一,若您喜欢这篇文章,请考虑成为会员(每周五篇会员通讯,这里是往期通讯摘要之一)。

告别微信之后

删除微信已经半年多了。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完全正确。在装着微信的近五年时间里,我一直有意识地限制自己用它。关闭朋友圈,几乎不看微信公众账号,少用微信支付,从来不用任何微信内部的功能性软件(例如在微信里打车)。在有可能的情况下,我会尽量用 iMessage、Telegram 等软件和朋友联系。删除微信对我而言是顺理成章的。

我完全清楚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删除微信,但我也要推荐大家读读豌豆荚创始人王俊煜爱讲的那个故事:早年谷歌中国的设计师周百谅是不用手机的。如果一个顶级科技公司的设计师能在二零零七年不用手机,那么在二零一六年当然更能不用微信。

公私有别。对于那些强制用微信办公的工作,请考虑单独注册一个微信号工作专用。如果公司没有专门为您配一台工作用手机,这或许会带来一些实际上的不便。不过请记住,就像很多白领工余绝对不看邮箱一样,下班后,您是有不看工作信息的权利的。主动放弃这一权利在互联网圈常常被视为美德。这是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