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边在读什么(2016.6.28)

开一个新栏目:XX 在读什么。应该不需要解释吧。今天的客人是《壁下观》主编/主播页边。我自己之前写过两篇(),之后也会有其她客人定期登场。

一、《人性中的善良天使》,[美]斯蒂芬·平克,中信出版社,二零一五(The Better Angels of Our Nature: Why Violence Has Declined, Steven Pinker, Viking Books, 2011)

一开头就用了十几页的篇幅大规模吐槽早期基督教的暴力倾向。实在心有戚戚,忍不住节选一下:

耶稣受难得以发生是神给世人的绝大恩惠。以无边的法力、怜悯和智慧,除了让一个无辜的男子(还是神的儿子)四肢被钉穿,在痛苦中慢慢窒息而死,神想不到还有其他的办法能让人类从他们的罪与罚中得到解脱(尤其是人类的原罪之一:他们居然是那对冒犯天规的夫妇的后裔)。只要承认这一残忍的谋杀是神仁慈的礼物,人便能得到永生。而如果人搞不通其中的逻辑,他们的肉体将永堕炼狱。

和耶稣一样,早期基督教圣徒们也是被花样翻新的酷刑折磨至死,并因此在上帝身边得到了自己的位置。1000 多年间,基督教殉教史以低俗的笔调描述了这些刑讯折磨。下面是几位人所熟知的圣徒的名字,虽然人们对他们的死因所知甚少:

圣彼得,耶稣的门徒之一,也是第一位教宗,他被倒钉在十字架上。圣安德烈,苏格兰的守护神,他在 Ⅹ 形的十字架上结束生命,此即英国国旗上两根对角线的起源。圣劳伦斯被架在火上活生生地烧烤,大多数加拿大人都不了解这些酷刑的细节,尽管他们知道加拿大的一条大、一片海湾,还有蒙特利尔市两条主要大道中的一条都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另一位为人所怀念的圣徒是圣女凯瑟琳,她被施以轮刑,行刑者将受害人捆缚在大车轮上,用大锤击打她的四肢,再将被砸烂但仍有生息的肢体编结在轮辐上,轮子被置于木桩的顶端,供鸦雀啄食;受害者迁延时日,最终因失血和休克死。(圣凯瑟琳之轮,轮外沿嵌有尖刺,是牛津大学一所同名的学院——圣凯瑟琳学院校徽上的装饰。)圣女巴巴拉——美丽的加州城市圣塔巴巴拉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她被拴住脚踝倒挂起来,士兵用铁爪拽下她的皮肉,割掉她的乳房,并用烧红的铁块炙烫她的伤口,再用装有尖刺的木棒击打她的头部。圣乔治是英格兰、巴勒斯坦、格鲁吉亚共和国、十字军和童子军的守护神,因为神―再使他复活他得以数次死于酷刑。他被两腿分开放在尖利的刀刃上,双腿绑上重物,放在火上炙烤,从脚部开始剐刑,被有刺的车轮碾压,将 60 枚钉子钉入他的头颅,蜡烛将他的后背烤到流出油脂,最后他被锯成两半。 圣劳伦斯应该被喜剧演员尊为保护神,他躺在烤架上对施刑者说:「这边已经熟了,转个身,来尝一口吧。」

因其将残忍神圣化,早期基督教成为基督教欧洲 1000 多年制度化酷刑的始作俑者。「火刑柱、烧脚刑、轮刑、撕筋裂肌的绞床、被劈开卸作四块、被开膛破肚、被剥皮、被重物压死、拇指夹、铁环绞喉刑、文火慢烤刑、铁处女刑(一个空心的人形木雕内部布满尖利的铁钉;后来—个重金属摇滚乐队也取名『铁处女』)」,如果你了解以上这些表述,你也就知道了中世纪和近代的异端分子所经受过的残酷迫害的—小部分。

二、《卢芹斋传》,[法]罗拉,中国文联出版社,二零一五(Monsieur Loo—Le roman d’un marchand d’art asiatique, Géraldine Lenain, 2013)

欧美绝大多数博物馆的重量级中国文物精品背后都有这个人的存在,包括卢浮宫、大都会、纳尔逊……但这本书最令人着迷的还是卢芹斋(C.T. Loo)的私人生活。尽管细节上仍有许多语焉不详,但已经提供了足够的想象空间……不剧透了,自己看吧。

三、《异境奇观》, [摩洛哥]伊本·白图泰口述 / [摩洛哥]伊本·朱甾笔录 / [摩洛哥]阿卜杜勒·哈迪·塔奇校订,海洋出版社,二零零八

跟这位十四世纪的旅游达人相比,其他所有旅行家都是渣,包括玄奘、马可波罗和徐霞客。

四、《我们的中国》,李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二零一六

Alan Kay 最高

Alan Kay 昨天在 Hacker News 做了一次 AMA(無限制問答活動),有很多精彩的討論。我想特地摘出一條。網友 guelo 問:您在一九七零年代構想未來的電腦時似乎很重視其教育功能,但今天顯然電腦作為娛樂工具的角色超越了一切。「有沒有什麼介面可以引導大腦,讓它盡量遠離那些最糟糕的本能衝動,用到更有生產力的地方?」

Kay 答曰(為幫助大家瞭解背景,我在譯文里加了三個鏈接和注釋):

We were mostly thinking of ‘human advancement’ or as Engelbart’s group termed it ‘Human Augmentation’—this includes education along with lots of other things. I remember noting that if Moore’s Law were to go a decade beyond 1995 (Moore’s original extrapolation) that things like television and other ‘legal drugs’ would be possible. We already had a very good sense of this before TV things were possible from noting how attractive early video games—like SpaceWar—were. This is a part of an industrial civilization being able to produce surpluses (the ‘industrial’ part) with the ‘civilization’ part being how well children can be helped to learn not to give into the cravings of genetics in a world of over-plenty. This is a huge problem in a culture like the US in which making money is rather separated from worrying about how the money is made.

(當時我們思考的主要是「人類的進化」,或者用 (Doug) Engelbart 小組的說法,「人類的增強」——這包括教育,但也包括很多別的東西。我記得當時有想,如果摩爾定律在一九九五年之後還能繼續前進十年(摩爾原本的發想),類似電視和其它「合法毒品」一類的東西就會成為可能(譯者:這裡是指在計算設備上成為可能)。看到早期的電腦遊戲有多好玩後(例如 Spacewar),我們就知道一定會這樣,雖然當時電視之類的東西還沒出現。(譯者:也是指尚未在電腦上出現。)這就是工業文明生產盈餘的體現(「工業」就是這個意思),而「文明」則是指電腦可以如何幫助小朋友在一個過度豐富的世界學習對抗基因本能帶來的慾望。這一點對於美國這樣的文化是個大問題——我們基本把賺錢和如何賺錢這兩件事分割開來了。)

還能說什麼呢?Alan thought about these 30 years ago,而今天,王路先生認為品味很大程度上由基因決定。

緊接著,網友 stcredzero 問了關於音樂有沒有可能從現在的「遊戲化」機制(gamification)里取經,而遊戲化機制本身會不會有更正向的、用以提升人類智性活動效能的用法。Kay 給了一個非常古典,但毫不過時的回答:

I certainly don’t think of music along these lines. Or even theater. I like developed arts of all kinds, and these require learning on the part of the beholder, not just bones tossed at puppies.

(我當然不會從這個角度去想音樂。戲劇也不會。我喜歡各類藝術,觀看藝術需要學習,這不是一個給小狗丟骨頭的過程。)

如何对任何东西有感

王路先生写了一篇「你为什么对某些东西无感?」。我对这个话题也有些心得,但看法和他正好相反,而且坦白说我不太喜欢他的结论,即归根结底,人的口味是基因决定的。

王路说:

我完全理解不了《五环之歌》哪里好玩。但既然有许多人对它感兴趣,必定有缘故,只是这个缘故把我排除在外了。同样的还有 papi 酱的视频、追小鲜肉的新一代,以及去年风行的头上插草。

这令我相当震惊。《五环之歌》我不知道是什么,暂且不论。Papi 酱的多语混合视频对我来说就像《老友记》里 Phoebe 唱的「Smelly Cat」一样,属于非常典型易懂的后现代趣味。女人看小鲜肉和男人看《花花公子》到底有什么区别?至于头上插草,不管看上去多傻,跟风行为本身就自带一种源自安全感的快乐。这些应该都是廿一世纪当代社会的审美常识,对于今天的人来说,理解它们应该要比理解十九世纪英国文学容易得多。

庞麦郎难理解吗?在他之前三十年,香港就出现过几乎一样的现象,他的名字叫夏金城。当年的香港市民并不觉得夏金城有什么难理解的。

我觉得王先生其实一定能理解这些东西好玩在哪,他真正的意思是「我不认同它们」。只要尝试进入语境,任何审美或趣味总是可以理解的,区别可能仅仅在于它能否让妳起鸡皮或者高潮。进入语境和学语言一样,进入得越多,进下一个就越容易。而进入和认同当然是两件事。一个人完全可以不喜欢职场但又在职场风生水起,精神分裂是廿一世纪人的基本状况——King Crimson 在一九六九年就说过了。今天有无数线上线下的工具帮助我们钻进,比如说,一九七零年代柬埔寨摇滚乐手的脑子。去尝试理解他们几乎是一种义务。

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因为审美是我们人类能控制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把基因决定论用在审美上,这实在有点过分。

「音乐死了吗?」——五年之后

二零一一年,知乎刚刚上线没几个月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问了一个问题:音乐死了吗?当然,很快我就收到了不少意料中的回答:「你不死音乐就会存在」「洗脚水热了吗?」等等。当然也有认真地分析为什么音乐没有死/不会死的人。

我只是「半」开玩笑。五年后的今天,我愈发觉得音乐已死。它已经成了像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里的佛像、油画、青铜器那样的东西。Spotify、Apple Music、Soulseek、Bit Torrent 和各种网盘就是它的博物馆。

是谁「杀死」了音乐?是音乐的记录、复制和回放设备,也就是音乐媒介。这么多年来,音乐媒介——黑胶唱片、磁带、CD、MD、数字文件——如癌细胞般扩散,在不知不觉中成就了 Glenn Gould 的聆听理想,但也让音乐创作的意义只剩下了服务和考古。前者的典型是电影配乐和游戏配乐,后者?后者是一切。从 Taylor Swift 到万年青年旅店。David Bowie 最诚实:「如果我在一九九零年代长大,很可能不会成为音乐家,而是去当乐迷,或是唱片收藏家。」

实验呢?实验已经和「另类」一样,被晚期资本主义收编了。

一个东西不再是如今的显学,这并不意味着死亡。不,我指的不是这个。

虽然今天我们还是可以造佛像,而且如第廿二期《壁下观》里的讨论所言,单就造像技术而言,我们远远超越了古人。但我们并没有看到很多人在造佛像——除了为商业利益而伪造文物的人。我指的是某种类似这样的东西。

如果创作者可以方便地指涉任何国家、任何时代的任何音乐风格,无论这种指涉是真诚的还是后设的(meta),那么所有音乐在被写下的那一刻就会变成古典音乐——存在于某个现成的、容易归纳的、代表着某种社会阶层品味的美学秩序里。这是我目前的感觉。

不鳥萬 Live 第三期报名开始

前两期效果都很好,本周继续。

第三期不鳥萬 Live 的时间是北京时间本周六(六月二十五日)上午十一点。

不鳥萬 Live 是不鳥萬如一推出的语音直播活动。它和知乎最近的新产品「知乎 Live」的最大不同是没有主题,强调现场的即兴状态。我会在开始之前尽量放空脑袋。您也应该这样做。

参加不鳥萬 Live 有点像周末去酒吧喝酒。您不一定喜欢酒吧,不一定喜欢喝酒。或许您更喜欢在家喝酒。但如果您喜欢去酒吧喝酒,就可以每周六去酒吧喝酒,或者隔周去酒吧喝酒。参加不鳥萬 Live 不会宿醉。(或许也不一定。)

时间:6 月 25 日上午 11–12 点(北京时间)
平台:Telegram
费用:¥60 / $9
报名:将费用打入我的支付宝(lawrencelry@gmail.com)或 PayPal(lawrence.li@me.com)后,通过电邮告知:lawrence@ipn.li,我会在活动的前一天通过电邮发送 Telegram 群链接。

万维网才是最好的平台

「一个未来的世界在听众的想像中徐徐绽放,并通过 iOS 平台同步传送到中关村、孟买和硅谷。」

这是《生活》月刊的编辑对 IPN 旗下节目《流行通信》(Pop Dispatch)的描述。我们的长期读者和听众都知道:IPN 节目的传送渠道不限于 iOS。只要能上网,就能听到 IPN 的节目。不管妳用的是 iOS、Android、Windows Phone、Symbian、黑莓、webOS、还是别的什么。哪怕妳用的是纯文字浏览器 Lynx,也可以下载我们节目的 MP3 文件收听。(能上网但没法听我们节目的只有一个人:Richard Stallman,他拒绝使用 MP3 这个文件格式。)

《生活》是一本面向(杂志行业定义的)高端读者的杂志。iOS 平台成了「最佳平台」的默认想像,对此我虽然理解,但也感到遗憾。它无疑是最漂亮、最梦幻的平台,但最好的平台一定是万维网(Web),用 Safari、Chrome、IE、Firefox、Opera、360 浏览器、QQ 浏览器……上的那个。

那句话有一种把阶层价值嫁接到数字空间的味道。作者刻意选择的三个地名,暗示了播客是技术社群的专属媒介。「只有用 iOS 的技术人才听那个」——这是它传递的保守信息。《壁下观》就是对这一信息的强力反动。

不把内容对 iOS 用户开放是商业上的愚蠢,不把内容对不用 iOS 的 Web 用户开放是道德上的错误。

Walt Disney vs. Karlheinz Stockhausen

迪士尼主题公园的《小小世界》(It’s a Small World,上海迪士尼目前没有)同名主题曲,原本叫「Children of the World」

“Children of the World” was the working title of the attraction. Its tentative soundtrack, which can be heard on the album, featured the national anthems of each country represented throughout the ride all playing all at once, which resulted in disharmonic cacophony.

当然,由于这种不和谐性,这个版本最终没有被采用。我们今天听到的是一个和谐欣快得令不少人感到厌烦的版本

但同样的概念有别人执行出来了。德国电子音乐家 Karlheinz Stockhausen 一九六零年代的作品《国歌》(Hymnen):

…the substance of the work consists of recordings of national anthems from around the world.

Stockhausen’s original vision for the piece was also much freer. He referred to it as a work “for radio, television, opera, ballet, recording, concert hall, church, out of doors…” in his original program note. He added, “The work is composed in such a way that different scenarios or libretti for films, operas, ballets could be written to the music.”

把两者放在一起看,迪士尼公司可以说实现了 Stockhausen 的理想。

另,关于《小小世界》本身

第十一期补遗

第十一期《一天世界》播客里关于旧金山湾区地铁(BART)跨海隧道(Transbay Tube)的部分言犹未尽,补充两点:

一、BART 的很多路段都有节目里播出的那种噪音,比如南部 Daly City 前后的几个站。大部分乘客对这些噪音早已习惯,刺耳的感觉随着日复一日的通勤逐渐减弱,直到充耳不闻。我相信,同样这些人却会经常以为自己受不了(音乐中的)噪音,殊不知听觉早已演化。

二、关于跨海隧道还有一则趣闻:乔治·卢卡斯的首作、科幻电影《THX 1138》的结尾部分是在这条隧道里拍的。电影上映于一九七一年,彼时跨海隧道尚在建设中。YouTube 上可以看到这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