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着自己的身体走

东京。地铁车厢很空。车门旁是优先席,一侧三座。我坐了一个,妻带着婴儿车坐在斜对面,其余四个座位空着。婴儿车横放面前,与座位平行。由于女儿正在熟睡,躺倒后的车的长度几乎覆盖了三个座位,形成某种围合,营造出半私人空间的感觉。这是权衡后的考虑:若车不与座位平行,会造成乘客行走与站立不便。相对而言,平行摆放对优先席空间的利用较为合理。

车门打开,对面上来一对母女。女儿约五、六岁。两人看了一眼我这边。虽然右侧两个位置空着,但并不去坐,倒是随手把背包和手中的购物袋跨越乘客扶手杆与座位挡板,放在了对面被婴儿车围起的空位上。两人依旧站着。数分钟后,母亲又拿起背包购物袋,两人再次望向我这一侧的空位。我示意她们请坐。这才发现最右的空位上摆着一个用过的口罩。不过终究坐下了。我则在妻的示意下坐到了对面。

然后发现这对母女说的是外语,瞬时对于往半围合空位上放行李的行为释然。这是身体感受性不一样的问题。Physicality。礼貌于我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身体对于环境的感知力。西文「carry oneself」的说法有趣。怎么站,身体如何移动,就像是把身体装在一个抽象的自我里带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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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體勿用

大和人曰「和魂洋才」,我國亦有「中體西用」云云。然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七十載,吾人之體為何體,魂乃何魂?

中體西用之中體者,清朝末年之體也。體者云云,古中國固有之思想與倫常也。然思想產自肉腦,肉身踐行倫常。將中體之體訓為肉體、身體,固屬獨斷偏頗之後世發想,於今時或亦有助益。

昨日偶見梁啓超論二十世紀初期美利堅唐人之體云:「西人行路,身無不直者,頭無不昂者。吾中國則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相對之下,真自慚形穢。西人行路,腳步無不急也,一望而知為滿市皆有業之民也,若不勝其繁忙者然。中國人則雅步雍容,鳴琚佩玉,真乃可厭。西人講話,與一人講,則使一人能聞之;……與百人千人數千人講,則使百人千人數千人能聞之;其發聲之高下,皆應其度。中國則群數人坐談於室,聲或如雷;聚數千演說於堂,聲或如蚊……吾友徐君勉亦云:中國未曾會行路,未曾會講話。真非過言。斯事雖小,可以喻大也。」

梁師身處劇烈文化震蕩之下,應激發言。其心其情,可嘆可感。惟此言暗含之肉體改造可形塑思想之觀點依舊不得人心,嗚呼哀哉。今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已躋身環球第二經濟體,然可曾學會行路,學會講話?

持中華人民共和國育成之體,取此體 perceives 之西學為用,殆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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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袭抄袭

Asahi Linux 的 Hector Martin 评论 GitHub Copilot:

神经网络——无论人工的还是生物的——并不会消灭著作权。若我读了一段源代码,然后写出一模一样或非常近似的源代码,那就是原作的派生作品。Asahi Linux 的原则之一基本就可以表述为「如果妳读过苹果的源代码,就不能为我们贡献代码,除非我们认为妳靠谱,不会拷贝。」不信任人类是我的默认立场。我会信任 Copilot 吗?不会。

因为苹果的开源代码采 APSL 授权,与 GPL 授权相悖。

近日被指抄袭坂本龙一的韩国音乐家柳喜烈致歉

坂本是长期以来影响我最大,我最尊敬的音乐家。我无意间将他的旋律记在心中,并写了出来。发表时我以为那是纯粹自己的作品,但必须承认两曲有相似性。

坂本回应

任何创作都会受到既有作品的影响。要是能有自己 5% 到 10% 的原创东西在里面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一直是这么看的。我也一直试图提升自己音乐里原创比例。这很有挑战,但我想这也是艺术之美的源泉。

大泷詠一被人指责抄了三首歌时说:我其实抄了五首,妳不过听出了三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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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揾笨

朋友问起为什么喜欢迈克。我想起印象最深的例子是他的书名《性文本》竟是用普通话「wén běn」去谐粤语「揾笨」(找不自在,自找苦吃)的音。

九七前的深圳长大的人多少都有点仰慕香港。当年没有共产中文这说法,但我已经讨厌中国语文——因为有活色生香的香港语文映衬。香港人瞧不起大陆自是众所周知,可是这里有一位深入香港文脉的作家居然在活用普通话。后来得知迈克在新加坡长大,对普通话的敏感度大概高于香港平均水平。不过那个短短的书名依然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自由。活用中国语文是未被中国语文钳死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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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

@康堤will:

感觉「普通人叙事」失效了。曾经很流行,不管是谁,都有普通人或者日常的一面,执着这一面,能激起受众最广泛的共情和互动,「TA也是个普通人,和你一样。」本来就趋于泛滥使用,这两年普通人无法幸免的灾祸更是建立了「普通人」心理的、经济的、生活境况的准入机制。对于不普通的人,可能只有两个角度具有「合法性」,不普通的机会是如何获得的,又是如何被剥夺的。

这个误会太大。不是说名人、富人或高人也有普通一面,而是说普通人也有不普通的一面。不是「她也是个普通人,和你一样」,而是所有人本来就都是普通人,而都同样有不普通的潜力。如果这个说法在中国被视为「心灵鸡汤」,那只是因为人们依然没能把不普通和财富、权力与名望脱钩。无论女儿表现出的音乐禀赋如何令妳感动莫名,妳依然会把王羽佳视为值得努力的目标。这就是为什么普通人叙事在中国不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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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网上消失的人

看到 Jason Kottke 要休假的消息,想起过去二十多年来几个突然从网上人间蒸发的人物,包括 why the lucky stiffMark Pilgrim、以及九零年代末「中国音乐第零网」的创办人且歌。

喜欢的作者突然从网上蒸发,自然觉得可惜。不过只要这蒸发是自主选择,我也会释然。她们只是回归了「普通人」身份。反过来想到身边的普通人或许曾经也线上名笔,对人类的信心不免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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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eder 也支持订阅啁啾会馆了

四月底的事,才注意到。用 RSS 阅读器订 Twitter 的功能似为 NetNewsWire 首创。

只支持 iCloud 与本地账户。也可订 YouTube 频道与 Reddit。大概长这样:

RSS 阅读器介面截图,展示了用它订阅 Twitter 和 YouTube 的样子

没有玉石混淆的时间线,当然也没有推荐算法。不过显然这是一间强力信息茧房,因为妳只会订自己已经喜欢的账号。

Reeder 在这里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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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网络和离家出走

「地心引力」通讯谈 Gideon Lewis-Kraus《纽约客》文「How Harmful is Social Media」:

推荐算法并不会导致信息茧房,相反,推荐算法是最希望你尝试更多类型的内容的——毕竟这样你才能消费更多内容贡献更多时间。

更多内容不等于更多类型的内容。

《纽约客》此文系对四月份 Jonathan Haidt 发表于《大西洋月刊》的「Why The Past 10 Years Of American Life Have Been Uniquely Stupid」一文的回应。大意就是社交网站对社会的影响非黑非白,一言难尽。

我认为最根本的问题是设计社交网站和推荐算法的人对「发现」的定义非常粗糙。这无需调查,凭常识即可推断。譬如我身为中国人如何才能「发现」印尼艺术摇滚?或许家中有印尼华人亲戚。或许父亲早年在印尼经商。或许我离家出走逃到了印尼。或许在网上和我交换私录卡带的人介绍了 Harry Roesli 给我。或许我是外语学院印尼语的学生。或许我是中国驻印尼大使馆员工。这种种因缘都会极大影响我对印尼艺术摇滚的认知。但软件产品不可能如此细密地针对每个人定制。最基本的一点:隐私怎么说?这可不是什么广告公司看到我访问了什么网站的问题,而是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离家出走的问题。

更进一步说,这是社会对于离家出走有多大包容度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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