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说什么中文不如英文更适合逻辑思考之类的无聊话

因为我不相信这个。但「it was possible to argue that for a decade up until the late 2000s China was getting freer」正是那种中文说不出的意思。问题在于 argue。中文目前没有通用的词来表示它那个「认真严肃地提出不一定对的观点」义项。上面的英文句子不会让人读完后奔走相告说张彦(Ian Johnson)写文章说廿一世纪头十年中国一度变得愈发自由。他只是说这是一种可能,并且认为这个可能性有必要被认真对待,所以要拿出来 argue。「我们或许可以说中国在廿一世纪的大约头十年一度变得更自由」显得草率,像是记者为了免责写的句子;「一种或许可以成立的观点是:中国在廿一世纪的大约头十年一度变得更自由了」显得累赘,而且和原文相比过分摇摆不定。最后,或许只能诉诸那个不登大雅的说法:「一个想法,不一定对:在廿一世纪的大约头十年里,中国一度变得更加自由。」这大概只会引来一堆插科打诨。

没有通用的词对应 argue,就不会有 argue 这种行为。

讓孩子從小就要知道的事

僅限於和技術相關的事(當然這些事不只是技術)。具體的事,不是道理。「為什麼」的問題需要解釋,但解釋方法因人而異,這裡就不多說了。我認為這是廿一世紀父母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和任何子女教育一樣,這首先是父母的自我教育。所以不要問「什麼是雜誌?」這種貌似前衛的傻問題。

從小大約是指從小學一年級開始。

一、目前世界上大部分最值得讀的東西是用英文寫成的。在妳的一生中很可能都會如此。

一、妳在網上看的文章——學術論文除外——絕大部分都可以追溯到某本書。不要相信那些不看書的人和妳說書已過時。

一、99% 的電子書除了方便(攜帶方便、查字典方便、購買方便等),沒有任何地方勝過紙書。

一、最好的技術是那些會刺激、鼓勵妳長時間、深入研究一個東西的技術。

一、對於任何軟件,盡可能給最少的權限(通知、地理位置、麥克風、攝像頭)。

一、常用軟件里,所有能付費去廣告的軟件一律付費去廣告。

一、不要相信信息流——任何以同一種格式,像水龍頭一樣源源不斷吐出各種內容的軟件。翻開雜誌看看。每一個瞬間妳的視線都會同時接觸到許多不同的內容。它們並列排布在眼前。妳要習慣在一個平面上移動視線,而不是讓視線固定在屏幕上的某一點,等著水龍頭裡的水不停沖刷。

一、不要相信任何號稱「通過算法/AI 推薦妳喜歡的內容」的軟件。

一、請將任何免費軟件視為街上免費派發的傳單,或是商場里給妳免費試吃的小蛋糕。不少傳單都設計得挺漂亮,很多免費軟件也都做得很好用。

一、對於任何中國產的軟件要加倍警惕——有時這些軟件的名字未必是中文。但中國獨立開發者的軟件可另外考慮。

一、手機不只是手機,它是一種媒介。正如紙書、電視、樂器也是媒介。

一、聽上去越有道理的廣告詞越要注意。蘋果廣告裏的小朋友問家長「what’s a computer?」,但我會向妳好好解釋 what’s a computer。個人電腦是偉大的發明,移動設備是具有某些特點的電腦,它們也很偉大,但遠不如個人電腦偉大。

(點此讀豎排版)

真正的技术素养

抖音被苹果在印度区下架,又是老一套的故事。政府认为某物对国民不好,以法律名义对平台公司施压,平台公司以守法名义遵从,被下架者援引避风港原则(内容是用户做的,不是我们做的)和言论自由原则抗议。

上面的新闻链接没说抖音究竟如何与印度礼俗悖谬,我也并不关心。重要的问题只有一个:就算抖音在全球所有国家都 100% 合法,被 100% 热爱,也并不说明它对国民无害。害不在于有无,而是需要仔细辨析其性质。抖音如何塑造我们的行为,我和我的子女未来希望成为怎样的人,我是否愿意抖音参与自己的人格养成进程,真正的技术素养(tech literacy)只有通过无休止地思考这些问题才能达成。

在惧怕被视为老顽固的心情下,一部分人悬置了自己对于一切新事物的反感,并在 progressive 的良好自我感觉中狂欢。

去鄙视妈妈团的道德大旗实在比排泄还要简单舒服。

人与媒介共生

@chumsdock 在啁啾会馆说:

我们的成像设备不再拍到的是真实世界,而是虚拟世界这件事,其实也是一步步进行着。从 SmartHDR 对光线的操纵,到人像模式对结构光的操纵,到超级夜景、超级变焦,仿佛还是真实世界,但其实算法已经脑补了很多额外的信息。美颜模式、手持拍月亮、AR 模型什么的,早晚会统治世界。

我要挑战这个「早晚」。这是技术社群最大的误会。道理并不难懂:不是早晚,世界早已经被媒介统治。技术社群最看不起的新闻专业课程都会教这个。从摄影术发明开始就是如此。不,从任何技术发明开始就是如此。如果没有这种基本认知和媒介修养(media literacy),就会以为智能手机和互联网真的带来了什么新东西,并且永远学不会如何与媒介协商、共处,如何从媒介那里夺回权利。

@clowwindy:

其实 AI 分辨率插值之类的技术已经出现很久了,至于能多大程度上用在相机上就是一个伦理问题。只要消费者不 care,竞争会驱使厂商不断降低下限,到最后也许社交网络上大部分照片上 90% 的信息都不来自传感器。https://www.youtube.com/watch?v=OSShk6jA_us&app=desktop

@xhacker:

其实「来自传感器」又怎么样呢?传感器拍出的银河已经不是人眼能看到的了。月面上的细节来自神经网络还是长焦镜头我认为也不是很重要。

我觉得只是摄影爱好者要换个别人拍不出来的题材了……

正如假唱未必不道德,假拍也是一样。妳为什么如此介意歌者的声带振动和妳的耳膜振动之间的中介?那个中介,就像微信一样,从来不是中立的。从本体论上说,摄影家的身份也没有任何变化。摄影是关于怎么看的艺术,但缺乏媒介修养的人不会看,在不同的时代,她们总是会变着法子以各种形式追求真实。任何创作都可以被视为和这些人以及她们的真实的斗争。

@hajimuz:

伦理问题慢慢又会成为一个哲学问题,也就是到底真实是什么的问题。

慢慢?

有新东西我会第一时间扑上去,所以对于假的新东西才如此泄气。

I see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eration destroyed by lack of madness, starving sterile minimalistic。

机械表的魅力

钱泽森(@riaqn_zh)在啁啾会馆说:

机械手表的魅力在于在尺寸见方的空间里聚集了极其复杂的系统。但是这类魅力的极致难道不是芯片么。由此可见电子表是青处于蓝而胜于蓝,比机械手表更机械。

所以机械表爱好者图的什么呢?大概看着机械表内部运作很有乐趣,但是这个就和 PC 行业里各种 RGB 光污染一样庸俗。

以及:

为什么我要认可手工的价值?增加成本,降低品控,这些算价值么。认可手工的价值就等于认可了奢侈品的套路,那这个讨论就没必要了。

我没否认机械表是一种情怀,但是机械表并不是这类情怀的极致。局限于肉眼可见的极致是肤浅的。

我说的电子表是 G-shock 之类,极限条件下的运行非金贵的劳力士可比。

这些看法当然是熟悉的,但它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无聊。有几个问题可以问:

一、「在尺寸见方的空间里聚集了极其复杂的系统」的魅力有限度吗?复杂到什么程度之后,魅力就开始降低了?还是说,魅力的增减与程度无关?(那么与什么有关?)

一、在什么情况下,对事物的运作原理进行审美是一种庸俗?什么情况下不是?为什么用 Winamp 听歌时看着波形图跳来跳去是一种庸俗?(为什么不是?)

一、什么样的肤浅是深刻的?

在微信里实现端到端加密的方法

上个月写了秘迹搜索,不过她们不只做搜索,更有趣的是那个名叫悄悄话的功能,可以在任何聊天软件(包括微信)里实现端到端加密。这个功能通过第三方键盘实现,双方都要下载秘迹软件。秘迹会给妳分配一个昵称,互相告知昵称,在秘迹里添加好友后,在微信里用这个悄悄话键盘打字即可(记得键盘右侧的小锁要打开)。收信人切换到悄悄话键盘后,复制收到的信息便可解密读取内容。

解密之前,微信里看到的信息是这样:

微信里使用秘迹悄悄话键盘加密后的信息

很麻烦,不过特定情况下还是有用。如果不得已要用微信发密码、重要信息,或是在微信群组织宗教集会,说服并帮助大家装秘迹或许比装 Telegram 或 Signal 要容易。

秘迹背后的熵增科技是否值得信任?我不知道,但我装了。有了这个工具会用回微信吗?Over my dead body。

白皮书在这里(PDF)。

It’s a nice thing to have

于欣烈在知乎想法说:

东航的飞机餐为什么还要每人发张纸质小卡片,触控屏上显示下不行吗?

因为在设计合格的前提下,拿着一张纸质小卡片点餐感觉很好,而飞机上触屏的感觉很糟。可惜,东航的小卡片设计不合格。SHA–PEK 的那个连字符,「tea,coffee,juice」,「We also have prepared」。和国泰的对比一下。

在电脑上听音乐,用旋钮或推子调节音量比用键盘上的 F11 和 F12 调节更加可口。

大众小众

在林檎的博客看到插画师中村佑介的话(日文,下为林檎转述):

他提到,年轻时候的他也刻意喜欢小众的(minor)的东西,认为小众的东西就是深刻的,大众(major)的东西就是浅薄的。但长大之后,现在也发现像迪士尼、漫威这种电影,它的意义也很深。

我年轻时也刻意喜欢小众的东西,现在我加倍刻意喜欢小众的东西。

年轻的时候就知道,三十岁后不再前卫是人生常态。但和中村这种所谓浪子回头或是与人生和解的态度相反,这个人生常态一直是我的对手,我不想变成那副从容自在的傻样。

中村佑介大我两岁,应该算一代人。我们这代年轻时,「小众」一词还有意义。今天它没有意义。有太多个大众和小众,稍微一转身,大小众就会互换。这是一件好事,它强迫妳去区分哪个小众深刻,哪个小众肤浅,哪个大众深刻,哪个大众肤浅,哪个肤浅深刻,哪个深刻肤浅。如果中年之后的结论只是「其实大众作品意义也很深」,那么小众的奥之细道是不是白走了呢?

Dynamicland 怎么样了?

BBEdit 开发者 Rich Siegel 接受苹果采访(链接只能在 iOS 或 10.14 以上的 macOS 上打开):

那是一九九五年,我们还不知道 HTML 是什么,但能看出它很有潜力。

@mmalex 参观 Dynamicland 后的感想:

它和常规的编程范式截然相反……是封装的对立面。其「默认状态」就是用一个简单的语句肆意改变全局状态,哪怕有破坏性后果。什么封装,什么隐藏数据。如果我要在任何物体上画圆,直接这样声明就好了。动态到了极致……感觉她们做的东西有点厉害,很有「六零年代加州」的感觉,和我平日习惯的电脑世界非常不一样,耳目一新。

配音 vs. 字幕 reprise

@chenqin 在知乎想法说:

很多评论说看配音还是看原版和英语水平有关系,我的感觉并非如此,我个人英语也不算很好,没有字幕很多剧情是看不懂的,更何况还有印度电影泰国电影西班牙电影,更不可能脱离字幕。

这里的问题和英语水平确实有关。假如 10 分是满分(英语为第一语言),英语 3 分的人可能会偏好配音版,英语 7 分的可能会偏好字幕版。在中文世界讨论配音版和字幕版优劣的大多是英语 7 分的人。而英语 3 分的人在此拥有正义。

英语 7 分大概是这样:可以顺利阅读专业领域的文章以及非虚构文章,但阅读小说、听电影对白比较吃力。这是在非英语环境学习英语的正常结果。

最大的问题还是以前说过的,已经有很多中国人看中文电影都习惯于依赖字幕了。在这个无论发表任何观点都会有人问「有问题吗?」的时代,我想说字幕是无障碍设计的一部分。字幕版电影最能让人明白这点:听力跟不上就看字幕。如果妳本身没有障碍,就不需要无障碍设计。如果一个人在字幕版外国电影的多年训练下,已经逐渐对母语电影形成了听觉障碍,这没有问题吗?或许这就是未来 AR 眼镜的杀手级应用:在面对面交谈时显示字幕(尊享版每月 100 元,可实时翻译一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