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运动百年

Andrew F. Jones 的《Yellow Music: Media Culture and Colonial Modernity in the Chinese Jazz Age》(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1):

我要说明的是,不论是黎锦晖的靡靡之音,还是演唱它的那些经由大众传媒被人认识的歌女们,都不仅仅是大众文化的产物,同时也是国族构建的结果。像肖友梅这样的五四时期音乐家猛烈批判了流行音乐,但事实上黎锦晖把爵士乐和中国民间旋律融合在一起的独特做法也间接受到了当年知识和政治风潮的影响,肖黎两人都是在一九二零年代初的北大校园内体验到这些的。换句话说,新文化运动的那种国族主义诉求对黎锦晖的音乐活动的影响并不比对肖友梅小。此外,都市流行音乐的表演以及对它的消费的确通常是颓废而有争议的,但它并不是和五四时期反封建、妇女解放以及国族建构完全无关……如果上述看法听上去不符合直觉并且显得牵强,那是因为现代中国文化史的书写一直采用一种干净的二分法:精英文学生产 vs. 大众传媒文化……林培瑞(Perry Link)把鸳鸯蝴蝶派小说描述成五四文学的对立面,前者风格传统、意识形态保守,后者则是精英的和「西化的」……他沿用了像「新文学」和「旧文学」这类可疑的文化分类,只能算是复制了鲁迅、茅盾、瞿秋白等人在一九二零、三零年代那些为自我立碑的论述……较新的流行文学研究虽然试图颠覆正典,探索现代中国文学/文化被忽略的领域,但并未摧毁上述二分法,仅仅是反转了它……对于李欧梵——一个试图寻找和颂扬位于主流边缘作家的学者——而言,张爱玲的小说代表着一种自觉的努力:在关于历史进步和国族构建的五四叙述之外建立一种「颓废的」反论述。但无论李欧梵还是周蕾都没有去挑战那条区分论述与反论述、中心和边缘的界线。仔细复查黎锦晖的音乐生涯之后,这条界线变得不再清晰,而我们可以从中获益。

(这本书有繁体中文版《留声中国》,上述引文系本人私译,链接系本人所加。)

三十秒

Michael Hann 在《金融时报》写道:

在 Spotify 上,一首歌要被播放三十秒以上才算是被听过。很合理,对吧?但这意味着热门曲会变得越来越行活,把所有精华都挤到头半分钟里。写曲子的人生怕吓跑了听众。年初我听说某著名乐队的下一张专辑会由许多首短曲构成。播放三十秒,她们就有钱收,而曲子越多,收钱的机会就越多。

早年的唱片一面只能装两三分钟的音乐,二十世纪中期出现 LP,一面二十多分钟。八十年代出现 CD,一面七十多分钟。廿一世纪有了 MP3,一个文件几十小时都没问题。二零一九年,流播网站和听众集体决定,我们的耐心是三十秒。

身残志坚

泛用型播客客户端 Overcast 最近增加了裁一段音频分享的功能。由于播客客户端大都可以倍速播放,实际上也确实有人用,所以有人问能否分享倍速播放的音频,而不是原始速度。但 @allenshull 说到了重点:

目前这样才是正确的选择。调整速度是为听众准备的,分享则是如何对待作品原典的问题。

看本国电影开字幕的问题也是如此。开字幕是一个选项,而非默认值。这个选项是一种 accessibility 设计。若不提供这个选项,原典得以被强制保存。现在选项存在,并且越来越多人不站在原典那边。也就是说,越来越多人觉得只要用某种方法让我跟上剧情,不仔细听演员努力念出的台词、混音师仔细调整的音效,是无伤大雅的。

一般来说,只要对原典的改动不是破坏性和无可复原的就没有问题(字幕随时可以关闭)。但我们有时也可以试着找回那个古老的技能,即基于纯粹的道德理由而愤怒。四肢健全的人坐轮椅出行可能会令人愤怒,这种愤怒未必是因为干扰了她人或占用了资源,而可能仅仅因为这是不对的——腿脚健全却不走路违反了我的美学,尽管她可能没碍着我什么事。那么听力健全的人看本国电影开字幕呢?我觉得那比较像是一个因车祸受伤、正在复健中的人放弃了每天艰难的步行练习,打算就一直坐轮椅了。Accessibility 功能是在告诉我们身残志坚已经落伍了吗?

GFW 的闭环

每当我看到无时无日不开着 VPN 的人说某篇文章或某个话题被「全网删除」的时候,都觉得 GFW 已经,呃,闭环了。

几乎没有一次指的是全网删除,从来都是「从中国的互联网上删除」。随着这个语言习惯的普及,简体中文世界的人越来越把全网等同于全中国的网。

2019.4.30

熟悉我的读者朋友知道我非常反对看本国电影时开字幕,我一直认为这是长期看字幕版外语电影导致听觉敏锐度下降的后果。(配音 vs. 字幕,听觉阉割。)最近美国人 Jason Kottke 在啁啾会馆做了个小调查,发现美国人看英语电影开字幕的情况也越来越普遍了。

这的确非常有趣,而且和目前社会的某种范式转换相关。来看看美国人看英语片为什么开字幕。

  • 只能在需要静音的环境下看片,通常是深夜怕吵到家人。不开字幕就没法看了。例如这位。
  • 经常在嘈杂的环境看片,同样,不开字幕没法看。比如这位说自己在电视上看片时旁边总有家人在 iPad 上看片。又比如习惯了健身时看片。
  • 混音有问题,导致对话被音乐和音效淹没,听不清楚。
  • 口音重,不开字幕听不懂。比如这位。

其中最后一条是文化熔炉美国的独特情况(虽然大部分看英语片的中国人都应该感同身受),不过当然世界各地都慢慢变成熔炉了。

关于另外几条,我要问:

  • 为什么深夜看片不能戴耳机?
  • 为什么妳认为家人聚在一起用自己电子设备上的声音互相干扰这件事没有问题?
  • 健身时看片会不会影响健身效果?
  • 混音有问题难道不是混音师的失职?

我知道期待所有人都追求理想的视听环境是一种天真,而且在各种不尽如人意的语境下看、听、读各种东西不仅是我们当下的事实,也是一种朝向未来的范式。这个范式简单而言就是 accessibility 的胜利。内容要在各种场合——无论多么恶劣的场合——保持 accessible,要对各种各样的人 accessible。这是人权,但并不总是人权。比如这位老兄说看片时就是爱嚼薯片,不开字幕听不清对白,一百多人为之点赞,我点去你妈的。

难怪长期住在日本的美国人 Craig Mod 热爱字幕:日本电视节目都有字幕,对于「他那样的人」非常方便——当然,对于像我这样的中国人也很方便。日本,我们不要忘记,是一个极度强调「温柔」(優しい)的国家。这个温柔就是 accessible。

但日本并不总是这样的。我认为温柔是一个与平成时代(1989–2019)紧密联系的特质,而平成三十年也就是互联网崛起的三十年。互联网让很多人第一次认识到 accessibility 的重要。

再见,平成。

Reeder: 八风不动

昨天又没忍住在啁啾会馆说了自己的那个阴谋论:

我最爱的阴谋论(由我本人提出)似乎再次被证实:Reeder 是不是得罪了英文科技媒体圈?这次版本 4 推出后和以前一样几乎没什么声音。

收到的反馈有几种。一是 RSS 阅读器已经很少人用了,二是 Reeder 在今天并不特别了,三是更新太慢了,四是 RSS 阅读器本身会减少网站的有效流量,所以算是新闻网站的某种公敌。

其中一、四都不成立,因为英文科技媒体并没有对 RSS 阅读器这整个类型缄口不言,其它几款 RSS 阅读器都有报道。关于三,之前也不是没有慢工细活的软件被大幅报道。如果要我说得具体一点,那就是某些看重使用体验、对职人软件情有独钟、对订阅制收费态度暧昧的网站,对于 Reeder 这个全部达标的软件给予的关注远不如对其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NetNewsWire 给予的关注。这令我觉得蹊跷。

在这里我不打算说具体是哪些网站。老读者应该猜得出来。我的关注点也并不在于究竟远在瑞士的 Silvio Rizzi 有没有得罪美国的哪位,我担心的是 Reeder 这样的软件在今天已经褪流行,它所代表的那种东西已经不被重视了。

这也就是上面说的第二类反馈。例如 @jimmy_su 在啁啾会馆回应说(文字转为简体):

Firey Feeds 光靠大量的订制就能让使用者做出类似 Reeder 的 UI,这 app 在今天已经没什么特别之处了。

在我看来,这是 Reeder 的吊诡所在。它从一开始就以恰到好处的交互和动画著称,是一个典型的拥有「职人质感」或是所谓精致用户体验的软件,但精致的介面设计并不是它的特别之处。

任何阅读软件都应保持克制和谦卑,让自己消失,让读者专注读内容。和任何教条一样,这一条的难点也在于对分寸的把握。通常而言,所谓分寸指的是「用精致的设计细节吸引用户」和「不让设计细节过于突出以至于打扰用户」之间的平衡。但我从来不觉得精致的设计对于 Reeder 是一个卖点。相反,它从一开始给我的感觉就是「本来就该设计成这样」。请注意这和所谓系统级美感,也就是「如果苹果自己来做大概就会设计成这样」是不一样的概念。Reeder 是有性格的,这种性格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八风不动的古趣。它在今天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对我是一种很大的安慰,就像《纽约客》杂志百年不变的封面结构。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有本书叫《我是卖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僕はトウフ屋だからトウフしか作らない)。对我来说这就是 Reeder。

然后还有新版有没有必要买的问题。Reeder 3 已经免费,但对于现代软件产品有所了解的人会知道,新版一出,开发者能分给旧版的时间就很有限了。有可能未来某次操作系统更新,旧版就会出现各种问题,甚至完全无法打开。如今的风潮似乎是不太觉得这样的理由值得让人为新版花钱。在这种情况下,Reeder 4 这样一个没有太多新功能但依旧坚实的新版,就像是在晚期消费主义社会传递一种信号,让我们反思自己在市场的鼓动下扮演「上帝」的荒唐可笑。

经济基础决定不了 shit

还是来自 Harold C. Schonberg 的《Horowitz: His Life and Music》:

一九二零年代中期的柏林是个悲愁、败坏、欢乐、疯狂的城市。一战后,可怕的通胀摧毁了当地经济,彼时正在努力恢复中。但它的文化生活比巴黎以外的任何欧洲城市都更活络,音乐生活则比巴黎更胜一筹。一九二零年代,柏林是德国国家歌剧院所在地。Erich Kleiber 二五年在那里指挥了贝尔格《沃采克》的全球首演。Kroll 歌剧院也在柏林,霍洛维兹到达后不久,Otto Klemperer 就在那里指挥了许多歌剧的首演……勋伯格、兴德米特、普朗克、Oskar Kokoschka、康定斯基、托马斯·曼都住在那里,许多大钢琴家也是。它有一流的博物馆和交响乐团,同性恋、妓女、骗子、和可疑的暴发户实业家共聚一堂,一个开放而颓废的城市。

任何时代的社会栋梁都不向往这种地方,但至少妳应该知道「上层建筑」并不总由经济决定。

一九三零年代的订阅制

Harold C. Schonberg 在他关于俄罗斯钢琴大师霍洛维兹的传记《Horowitz: His Life and Music》里写一九三零代的美国古典音乐演出市场:

霍洛维兹慢慢才了解美国听众的口味。当年美国的两大音乐会经纪公司 Community 和 Civic 基本垄断了市场,她们签下艺人(以及她们所谓的「特别演出」)在全国巡演,完全采用订阅制。单场音乐会的票不单独发售,要看就看全套。这意味着听众对于演出内容只能照单全收。当时常见的音乐会系列里会同时包括中国杂技(「特别演出」)和霍洛维兹。他对此不敢恭维。「不过后来开始出现买单场票的听众,她们是我的听众。她们是为了霍洛维兹来的。」

订阅制是「未来」?

另外,从进步视角看,中国杂技和霍洛维兹钢琴演奏的区别并不是那么大。

用衬线体的变态

看到李玫瑾教授的访谈,讲到变态杀人。李教授说,如果在杀人之余做了多余的、和杀人本身无关的事,通常就被视为变态。她举的例子是杀人后把尸体摆出某个特定的姿势。

犯罪心理学我不懂,但今天我们在日常语境里经常看到「多余的」行为被否定或质疑。试举几例:

  • 字体上的衬线是多余的,没有科学研究能够充分证明衬线有助于阅读
  • 实体书、实体唱片是多余的,流播网站可以解决大部分需求
  • 在电子邮件里讲究传统书信的礼仪(落款,敬语等)是多余的
  • 「语言是用来交流的」,所以各种增加语言复杂度的元素都是多余的

自然,李教授也提到,变态杀人往往和非常性欲有关。那么,从哪天开始,追求上述多余的人,会被视为某种源于非常性欲的变态?(对于那些主张「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人,或许这一天已经来到。)我们都知道有不少杀人凶手都是非常姿整,对细节无比在意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于多余的追求会被设为公民画像(citizen profile)的重要元素,在数据科学的加持下,形成一种廿一世纪的现代版颅相学(Phrenology)?

Reeder 4 初探

https://reederapp.com

默认字体和苹果统一:San Francisco,效果很好,不过我当然换成衬线体。

iOS 版从左边缘往右滑返回前页的操作似乎改过,现在要比以前划得慢一点才行。

「仿生阅读模式」(Bionic Reading)不适合我。

我不喜欢默认状态下链接仅以粗体显示(以前是粗体加下划线)。在设置的 Reading 里把 Increase contrast 打开后,链接就会变成经典的下划线样式。

Reeder 4 for Mac 的测试版没有「添加到 Instapaper」功能,一直以为是没来得及做,但正式版也没有。可以加 Instapaper 账号在 Reeder 里读现有的文章,但没法在其它账号里把文章加到自己的 Instapaper。iOS 上 Instapaper 是一个系统级服务,所以直接通过共享按钮就可以添加,Mac 上就非得第三方开发者自己做。或许是鼓励大家用自家新出的 Read Later 服务(通过 iCloud 同步)?试了一下,离线可读,但那个刷新动画还在不停晃动,很影响离线感。而且 Instapaper 几乎是基础设施级别,Reeder 的 Read Later 只能在 Reeder 用,替代是不可能的。从过往经历看,通过禁用别家服务来推广自家服务也不是 Reeder 的风格,希望未来能加上。

其它都不是本质变化。Silvio Rizzi 说两个版本的代码库统一了,方便未来维护更新。我喜欢他坚持直接一次性收费,而且从来不觉得有必要就此解释什么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