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ck man of Asia 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台湾独立游戏《还愿》在 Steam 上线一周年。上线后仅仅一个星期,这款游戏就被迫全面下架,至今不能翻生。同样是今天的消息,由于《华尔街日报》今年二月三日刊载了美国 Bard College 的教授 Walter Russell Mead 题为「China is the Real Sick Man of Asia」的文章,该报三名驻华记者被吊销记者证。

事到如今,或许我们已经不会意外。但事实就是事实。没错,中国人从小听到的「东亚病夫」一词,正是从 the sick man of East Asia 翻译过来,并被李小龙和《精武门》刻在心中的。不过,此处 sick man 的真实意思,维基百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东亚病夫」一词最早出现为「东方病夫」,出自当时上海英国人办的英文报纸《字林西报》1896 年 10 月 17 日的一篇文章,作者是英国人,批评官僚腐败、风气恶劣的晚清政府。西方人用「Sick Man of ××××」批评很多政府,如 19 世纪中的鄂图曼土耳其帝国、波斯,就连强国德国也曾经被批评是欧洲病夫……晚清西方世界将中国称作「病夫」,非但与中国人的身体素质毫无关系,而且不存在所谓的「讥讽」、「嘲笑」的意味。

以上拷贝于二零二零年二月十九日。其实,我们只要打开英文词典查 sick 这个词,就能看到「the sick man of—」的释义。这里是《New Oxford American Dictionary》的解释(macOS 和 iOS 都自带了这本词典):

a country that is politically or economically unsound, especially in comparison with its neighbors in the region specified: the country had been the sick man of Europe for too long. [applied in the late 19th century to the Sultan of Turkey, later extended to Turkey and other countries.]

试译如下:政治和经济上不健全的国家,尤指和所在地区的邻国相比时。例句:该国已经当了太久的欧洲病夫。[十九世纪末用来指土耳其皇帝,后来也指土耳其和其它国家。]

所以,如何看待这次《华尔街日报》驻华记者被吊销签证的事件呢?恐怕除了想起梁文道去年没能从台湾寄回香港的《滚出中国》外,只能感叹 Mead 教授又多了一条论据了。

《一天世界》终身会员

《一天世界》会员目前有三种层级:月付、年付、三年付。其中三年付的选项可以获得目前为止的全部《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以及全套《IT 公论》会员通讯。今年四月将迎来《一天世界》四周年,从今日起,我们推出第四种层级:终身会员。

终身会员可以获得:

终身会员的价格是 5000 元人民币(或 710 美元)。入会方法:转账到支付宝(hi@ruyi.li)或 PayPal (lawrence.li@me.com),并告知用来接收会员通讯的邮箱即可。

您可以在这里看到《一天世界》会员通讯的总目。我们也会定期将一部分(少于 20%)的会员通讯在博客免费放出,您可以在这里读到它们。

《一天世界》是一个在读者和听众的支持与资助下成立的媒体计划。我们用整体性的视角观察当代社会、技术文化以及商业风景,对抗消费主义导向的论述,强调对技术与艺术的敏锐感受力、以及精神与肉体上的强健。我们不接受广告、软文或「植入」。我鼓励您成为会员,让《一天世界》真正做到无所畏惧,并帮助我在后稀缺时代尝试写出别处没有的文字。

Front & Center 和 SwitchGlass

John Siracusa 从一九八四/九岁开始用 Mac,写了那么多年的 macOS 评论,直到二零二零年才写了第一个 Mac 软件,然后又写了第二个。

两个软件本都不是我需要的。Front & Center 的功能是当妳点某个窗口时,让那个软件的所有窗口都跑到前台。这是 Mac OS Classic 的默认设定,但从第一代 Mac OS X 开始改成了现在的样子:点哪个窗口,就只有那个窗口跑到前台。我自己很习惯后者。例如,我经常要开着浏览器窗口,然后在右侧调出一个 MarsEdit 窗口参照着浏览器里的内容写博客。而由于我的 MarsEdit 往往同时开着四、五个窗口,Mac OS Classic 的那种设定就会让浏览器窗口被挡住。

SwitchGlass 是用来切换软件的,相当于一个缩减版的 Dock。只有当前开启了的软件会出现在那上面,另外可以通过 Option, Shift 等组合键点击 SwitchGlass 上的软件实现不同功能,例如按住 Option 点击某软件就是「隐藏当前软件,然后激活点击的软件」。我长年习惯用 Command + Tab 以及 LaunchBar 切换软件,Dock 几乎从来不用。所以 SwitchGlass 也和我的需求相反。

但我还是买了这两个软件。首先当然是对 Siracusa 的支持,其次也想尝试一下不太一样的窗口管理方式。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两个软件都很有 Mac OS Classic 时代的古趣。我只赶上了那个时代的尾巴,但也模糊记得那上面有许多类似的用来微调操作模式的第三方小软件。Front & Center 和 SwitchGlass 都是原本在 DragThing 里的功能,它就是 Mac OS Classic 时代的老将。DragThing 的生命于去年终结,激发了 Siracusa 写这两个软件的想法。因此,Front & Center 和 SwitchGlass 也是对早年 Mac 社群某种精神的传承。这已经是购买它们的足够理由了。

Gmail 中邮件的神秘消失(有更新)

[二月十七日更新] 本文发出后,收到两位遇到同样情况的会员来信,之后又和 A 君仔细排查,现在看来可能性最大的情况是「招财进宝和警魔暴」被 Gmail 归入了 Spam 目录,并在三十天后被自动删除了。(A 君来信是二月十五日,通讯是一月十三日发出。)

因爲另外一個遇到同樣問題的人,我發現他還有另一篇 1.30 發的通訊也是 sent but not opened,他檢查後發現在 spam 裏。

前天写了「网易会删除用户已经收到的邮件」,今天遇到了更加超乎想像的事。

倒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Gmail 的「敏感」中国用户账号被攻击早有耳闻,但自己遇到相关事件还是第一次。

如前所述,我一直用美国的 Mailchimp 服务发送《一天世界》会员通讯,而国内邮箱对于外国群发服务不太友好。网易删除用户邮件的行为固然令人愤怒,但并不令我意外。今天,一位使用 Gmail 的会员——本文称她作 A 君——来信告知,在 iPhone 上的第三方电邮软件 Edison Mail 里,一月十三日的会员通讯、谈香港反送中运动中的文字设计的「招财进宝和警魔暴」能在邮件列表中显示,但点击后正文却显示无法加载,只看到「Oops, something went wrong. Unable to load the message content」两行错误提示。进入 Gmail 网页版搜索「招财」,也找不到这封邮件。

和所有群发服务一样,在 Mailchimp 后台可以查看每封邮件的状态:是否送达,收件人有没有打开,等等。收到 A 君的报告后,我去后台检查,发现「招财进宝和警魔暴」已于一月十二日(美国时间)送达,但确实没有 A 君打开这封邮件的记录(所有其它通讯都有打开)。据此判断,邮件在那天的确出现在了 A 君的 Gmail 收件箱里,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点开阅读,就莫名消失了。A 君是在二零零九年前后注册的 Gmail。两步验证有开,但绑定了中国大陆的手机号。她的 iCloud 账号属于中国区。

以上是我们关于此事所知的全部事实,或许这也是我们一辈子所能知道的全部。无论如何,请各位使用 Gmail 时多多留神。不论您用哪家邮箱,如果之前曾经收到过「招财进宝和警魔暴」,不妨看看还在不在。如果不在,欢迎来信告知。

网易会删除用户已经收到的邮件

我发送《一天世界》会员通讯用的是美国的 Mailchimp 服务。互联网行内人大概知道,外国的电邮群发服务发送的邮件经常会被中国的邮箱拒收。这有时是因为邮件内容为中国政府所不容,但有时不是。在第一三四期《IT 公论》「终究悲哀的电子邮件」里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所有用外国群发服务的作者,只要面对使用中国邮箱的读者,迟早都要面对这个无解的问题。方可成最近就遇到了。一般来说我们都会推荐读者把群发邮件的地址加入通讯录,但这招也并不总是有用。

最近,一位用网易邮箱的读者似乎遇到了更恶性的事:网易将已经送达的《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从她的邮箱里删除了。以下抄录这位朋友的报告(有公开链接,但由于写了她的邮箱地址,此处不发):

你好,不知是不是网易删除了这封邮件,在邮箱中没有找到这封通讯,检查之后发现「招财进宝和警魔暴」那篇也没有了,不过还好我当时截图保存了,能否再一次到这个邮箱:[此处隐去邮箱地址]@163.com 谢谢。刚刚也尝试了 Gmail 注册,但因为只有大陆的手机号码,所以没注册成功。

……

再次点开网易邮箱 app 确认了,是的,招财进宝没有了,不在垃圾邮件,也不在已删除邮件。然后发现李文亮那篇也没有了。这两篇我都在收到当天保存了。目前只有「不转截图的理由」,以及您另一个邮箱发的「音乐流播媒体杀死了什么」。

「招财进宝和警魔暴」谈的是香港反送中运动里的文字设计。李文亮就不必说了。如果您也遇到了类似情况,可给我写信要求重发。

给我一个老派网站

Jesse Chan 在啁啾会馆(Twitter)说(链接是我加的):

王志安抱怨「Twitter 不能发文章和长图,体验不好」(不如新浪微博)算是一种很典型的中文互联网 PTSD

你可以把文章发表在任何网站上,然后 Twitter 可以通过 In-App Safari 打开任何网站的链接。

习惯了墙内中文互联网的人确实很难理解这件事。

@zdsiyan 回应说

这就是抬杠了,他要是没有个人建站的能力,放别的网站上开专栏分分钟去喝茶。

我们真的要问问「个人建站」出了什么问题,尤其是在中文世界。为什么在网上拥有一个自由而快速的老派网站——而非「社交网络账号」——是这么难,难到足以让对技术兴趣不大的人望而却步。在上一个出版范式里,文人想出同人志虽然也有许多麻烦的程序,但这件事是可以做的。「可以做」绝不是指技术上的可能性,而是社会有足够的基础设施和文化期待来支持这件事。

@celiyalodine 回应

Twitter 不能发长图不能发文章的确是一个很大的缺陷,每次都去点击一个链接通过 Chrome 打开网页是很令人难受的,更多的人也会因为这种机制错过了很多有意义且重要的文章。

我们当然都知道万维网(web)出了什么问题。「令人难受」的并不只是中国的网络封锁,网页上的脚本和侵入式广告也是罪魁祸首。发长图是错误的做法,但当下的出版范式里充满了鼓励这种错误做法的商业·技术实践和文化期待。

而我也真的要问问这位朋友,看到一本书的信息还要去书店或网上书店购买,要等候更长时间,有时还得离开当下的设备,拿起另一台设备才能读到,这种机制有没有让很多人错过重要的文字。

深圳湾口岸不是内地访客流量最大的口岸

最近连续写了「不转截图的理由」和「如何正确截图」等几篇文章。转眼又来了一个截图不靠谱的实例。

在刚刚结束的新闻发布会上(粤英语,无字幕),香港特首林郑月娥表示为应对新型冠状病毒,从明天开始,香港仅保留深圳湾口岸、机场、以及港珠澳大桥香港口岸,所有其它口岸均会封闭。发布会尚未结束,网上就出现了来自香港入境处网站的二月二日出入境流量数字的截图,试图论证港府有意不封两个内地游客流量最大的口岸(机场和深圳湾):

香港入境处网站 2020 年 2 月 2 日出入境旅客人次表

直觉上,我很难相信只有机动车通行的深圳湾口岸的人会比接驳轨道交通的罗湖、落马洲两个老牌口岸多,所以特地去入境处网站查了一下。可以发现,深圳湾口岸的内地访客流量超过罗湖和落马洲,大约是从一月廿五、廿六日开始的。在那之前,罗湖和落马洲的内地访客流量大于或等于深圳湾:

一月廿四:

https://www.immd.gov.hk/hkt/stat_20200124.html

一月廿五:

https://www.immd.gov.hk/hkt/stat_20200125.html

一月卅一:

https://www.immd.gov.hk/hkt/stat_20200131.html

二月二日:

https://www.immd.gov.hk/hkt/stat_20200202.html

大家可以自行修改 .html 之前的日期来查看。廿四前似乎并无数据。但住在深圳或华南的朋友应该都知道,走深圳湾就是因为人少。

为什么从廿五、廿六日开始更多内地访客通过深圳湾而非罗湖、落马洲口岸来往香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很多人都难以克制转发上面那张截图的冲动。

无语境,无意义

Alan Kay 在 Hacker News 和众人有一串关于电脑本体论层面的讨论。Kay 问大家能否不要从如何传递数据的角度思考,而是如何传递「意义」:

如果「数据」原本就不是什么好概念呢?不自带解释器的「数据」能算是什么呢?(把「数据」传送到某地时,如何保证原意能够传达?)

richhickey 指出数据是个古老的根本性概念,而不自带解释器的数据恰恰可以有多种解释。例如他说我们看到用户名叫 alankay1 的人在发言,此人可能是 Alan Kay 本人,也可能不是。

Kay 回应

重点在于妳能为某个句子找到解释器,并能够就此提问,但两者依然是分离的。重要的协商我们不会发电报,而是派大使去谈。

这是从抽象层面在讨论我在「不转截图的理由」里涉及的问题。例如 @andersonw0206 在啁啾会馆的回应

我仍然认为截图是一无是处的,因为聊天对话不是 published,它的诠释空间太大,主体完全失去了对它的控制,但姓名却直接指向了具体个人。相反,「我听 XX 说」这样的引用形式仍然保留了作者权利,毕竟意思不取决于作者而取决于读者所处的话语圈。

或是 @xhacker 所说的

截图能包含超出纯文本的信息,比如截图里的图片、来源、作者头像、多少人赞……我理想中的社交网络每条消息都是富文本的,可以包含图片、音频、视频、带格式的文本……这样截图也就没必要了。

在这里,超出纯文本的信息(meta data)就大致可以对应——当然区别还是很大——Kay 说的解释器。在 Kay 眼中,链接现在的样子当然也不是大使,最多是一个高级点的快递单号。而截图则是貌似先进、实则失真的电报。

为免有人觉得 Kay 是一个光说不练的人(我不愿相信天下有如此无知且自大者,但我也知道天下之大),请读 Smalltalk 的维基百科页。

Kay (同一 Hacker News 讨论串):

……我提过一个例子:之前曾经救出过一个一九七八年的 Smalltalk 镜像文件(从 Xerox 扔掉的磁盘上),很容易就跑起来了,因为它当年就做好了「永续存在」的虚拟化。这又是一个「尝试思考规模化」——此处是时间上的规模化——的例子……当时我们的想法是可以在软件里造一台普世化的电脑,其体积比任何用它做出来的媒体文件都要小,所以……

如何正确截图

写了「不转截图的理由」后,有不少读者指出截图并非全无是处。的确,没有任何格式会一无是处。如果我们始终需要发送截图,那么如何更好地截图和发图就是值得研究的课题。在此我列出截图时的几个一般性原则,供大家参考。

一、在决定截图前,想想是否必须截图。90% 的情况下,您要做的事可以用纯文本完成。

一、若决定截图,请一定附上原文链接。不必考虑链接能否打开,或是原文会不会被删除。若链接一直可用自然很好,即便原文被删,截图中的内容在某个时刻在这个地址存在过,也是链接的意义之一。

一、截图时请思考是否需要保留作者、发文时间等相关信息。有时我们可能出于保护作者的目的擦去她的姓名,但对于公开发言者(即原文链接在浏览器开隐身模式的情况下可以访问),转发者隐藏其身份是一个选择,但并非义务。保留作者有助于读者溯源。对于进行中的事件,发文时间是关键信息。在这一点上,部分啁啾会馆(Twitter)客户端以「若干小时前」的格式显示发文时间,若以截图形式传播到站外,读者将无法得知具体发文时间。但若保留啁啾链接,读者可以在网页版看到。

一、截图后,请考虑将无必要的部分裁掉。若您只想给读者看聊天记录截图里的最上面两句,图片余下部分就不应保留。除了最基本的节俭原则外(流量和存储设备都并非免费资源),这还和如今手机阅读的特性有关。一张完整的手机截图会占据整个屏幕。很多时候,读者在看截图时同时也希望尽快看到图片说明。把图片裁剪到只包含必要内容的状态,可以在屏幕空间上容纳更多信息,并帮助读者关注特定的内容。保留截图中无用的多余部分,除了减少发文者的工作量外,对于读者只有坏处。

一、有些软件会自动压缩图片,以方便流量不多或网速不快的用户。这种压缩往往不会对读图造成障碍,但对于以文字内容为主的图片,压缩有时的确会降低可读性,甚至让文字完全看不清楚。请诸君根据具体情况自行处理。

截图文化与移动互联网并行生长。在电脑上,截图比拷贝粘贴麻烦,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截图。到了智能手机和平板上则是反之,拷贝粘贴需要的操作比截图更加复杂。媒介工具的设计会直接影响我们传递信息的方式,但我们并不一定要被它左右。只要开始细致地思考与截图有关的一切,您对于信息的辨析能力自然就会增强。

(本文受到与 @xhacker 讨论的启发,谨此致谢。)

一天世界会员通讯:不转截图的理由(2020.01.26)

昨天在啁啾会馆(Twitter)

对于这次新型冠状病毒,作为普通人(即职业不是记者),应该把「不转任何截图」作为原则。要传递任何信息,只发链接。若认为对方有可能打不开链接,可以补发截图。但链接不能少。

我很惊讶有不只一人问微信朋友圈和聊天记录不截图怎么传播。显然,在她们的定义里,传播有非常特定的含义:用尽可能小的成本、尽可能快速地传播。因为哪怕是把文字打印在一张 A4 纸上塞进门缝给妳,都不妨碍妳在电子媒介传播:打字录入即可。微信聊天记录可以拷贝,甚至微信还有用电子邮件发送聊天记录的专门功能,这都比打字录入简单多了。

现在已经很少人提公民记者这个概念了。在 iPhone 和 Android 手机刚刚出现、博客方兴未艾、啁啾会馆还只是少数科技爱好者玩物的二零零七、零八年,公民记者风行一时。在有些人看来,对于需要快速反应的突发事件,聚众人之力,群集啁啾,传统媒体的意义即不复存在。较有理性者会说公民记者是传统媒体的补充。但多年以后人们终究发现没有公民记者,只有记者。所谓公民记者——尤其是以此标榜者——则往往只是写作和拍摄能力都不达标的公民。

不过,虽然这个词淡出江湖,这一现象并未消失。相反,或许因为越来越多人不再信任记者,有越来越多的公民在进行记者实践。

在某些有新闻理想的人看来,诸如在朋友圈发医院见闻这样的做法和记者二字完全不沾边。这是我不能同意的。如果事实证明某种渠道和某种记录方式能有效传播信息,那么这就是记者行为。我们要区分的不是记者和非记者,而是好记者和差记者。做假图、拿多年前的视频混淆视听者自然是差记者里的最下者,但在这之间还有很多灰度层次。对信息源的求证,以及对呈现方式的选择,是好记者的基本功。我们无法要求不是记者的人都具备这些意识,但也不应因为不论什么原因(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出于对职业记者的不信任而产生的叛逆心理)无视她们在传递信息时的草率——尽管那可能是出于好意。

截图是个有趣的现象。它比拷贝粘贴文字内容或链接更方便,方便到了有人已经想不到除了截图之外还能怎么转发信息。截图可以用来突破社交媒体的字数限制,还会被用作一种可信度的证据,证明「这不是我瞎编的」。对于普通人而言,做一张假图远比写一段假文麻烦,截图仿佛真的让她们的话变得靠谱了。

这当然是一种幻觉。以我今天上午收到的一张截图为例:

啁啾会馆用户 @Aunty13_lee 二零二零年一月廿六日关于武汉肺炎的啁啾

这是啁啾会馆用户 @Aunty13_lee 的一条消息。以第一句而言,我们会有无数的追问。五例什么?(是确诊吗?她的话似乎暗示是,但我要确定的说法。)在哪个医院?「荣登江苏榜首」有证据吗?例如在各方都在做的疫情实时地图里,能否看到可以与这句话印证的数字?五例患者的年龄?感染时间?症状?就诊经过?这位爆料者在哪个城市?等等等等。

如上所述,我们不可能要求每个在网上传递信息的人都去查证这些细节,而就算去问,发文者也未必愿意回答。但任何记者都知道,就算明知对方不会回答也不构成不问的理由。在如此多的关键信息缺席的情况下,这张截图并无任何靠谱可言。而这就是截图作为证据的另一不易察觉的问题。它的媒介形态本身经常包含一个暗示:这就是全部,看我就够了。Screenshots imply being self-contained without substantiating it。在有链接的情况下,我们至少还有选择,可以期待在原文下方有读者就原文疑点提问。这的确是一个理想化的期待,但就此例而言,若收到这张截图的朋友能够花一点时间找出原文链接阅读评论,上述问题里至少有两个能得到解答:城市是常州,五例是确诊。(「我们家」是她对常州的爱称。)接下来,只要稍加搜索,就能找到新浪江苏的这条新闻,确认了常州有五例确诊的消息。换言之,从 Aunty13_lee 这位公民记者处得到的信息,在主流媒体上完全可以看到。我们也可以大致推测,Aunty13_lee 只不过是复述了自己从主流媒体得到的信息。假若她能给出新闻链接,她的读者可以省去很多查证的麻烦。

我提议不要发截图之后,在新浪微博和啁啾会馆都有人指出这是一种类似「官媒」的思路。例如 @tolerancyly

期待别人按照严格的新闻传播规范操作,怎么不去官媒上班。不如提高自己鉴别消息的常识和姿势水平。

这位朋友对于写新闻的人(「别人」)和读新闻的人(「自己」)的区分恰恰源自传统媒体思维。在前互联网时代,传统媒体是主要的信息传递管道,「自己」基本只是信息的接收方。互联网时代,越来越多「自己」逐渐演变成个体化的信息传递管道。@tolerancyly 本人就是啁啾会馆里的一位积极传播者。读写日益一体,只单纯「鉴别」消息,不同时传播消息的人越来越少。每个读者也都是作者。这位朋友似乎在说读写一体的「自己」有责任改善阅读新闻的能力,但写新闻则可以毫无顾忌,这一逻辑难以成立。

但我懂她们的意思。在她们看来,我的那则提议和中国官方挂在嘴边的「不信谣,不传谣」有什么区别呢?有的人大概还会想到一月初,八名市民「在不经核实的情况下,在网络上发布、转发不实信息」因而被「依法查处」的消息

我向来不惮以最大的善意推测读者的评论。我想,她们并不是支持转发不实信息,而是支持言论自由,反对因言获罪。同时,她们或许也认为在官方缺乏公信力的社会,民众自力救济是一种道义上的责任。我和她们在这一点上并无分歧。(虽然就像那个在满员电影院喊「着火了」的例子一样,这里是否触及了言论自由的边界,是值得讨论但超出本文范畴的问题。)我的提议中也没有类似「不传谣」或「不传不靠谱信息」的表述。「不传不靠谱消息」是一种品德,不传播截图是一种简单易行的自我训练原则。后者的训练正是为了前者。通过提高信息传播成本,它强迫妳多想一步。尝试用自己的话复述微信聊天记录和朋友圈里的内容,或许在自然的对答当中,妳的朋友就会产生各种具体的疑问。而当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时,妳对于原文作者发布的内容就有了新的认知。

我们可以把截图理解为智能手机的一种 affordance。这种 affordance 无心之中促成了文字内容大量以图片形式传播,是为民权的体现。没有设计者能预估(遑论限定)用户会如何使用自己开发的技术产品,正是自由民主的美妙之处。但民主并非民粹。它意味着参与和责任,意味着个人主体性,以及被赋予权力的可能。把我在技术层面提倡的原则直接曲解为对民权的打压,才是事实上的犬儒愚民与为虎作伥。

讯通员会《界世天一》日六廿月一年零二零二系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