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在我上中学二年级的春天,他们买了理化课的实验套件给我,是个用一只螺丝起子和焊枪就可以组装好的 FM 发射机。我周日下午就迫不及待地把它装好。急急地扒了两口晚饭,就下定决心当晚一定要进行试播。我半夜起床后,先把发射机的开关打开,然后偷偷跑到外头……虽然也有人批评 U2 落伍,但我很喜欢他们那时的新专辑,于是先把 Stay 这首歌录到回转式录音带,再接到电波发射机,然后就出门了。我在自行车上载了一台小小的 FM 收音机。就在那个暖洋洋的春夜,一边听着杂音,一边听着我最喜欢的曲子从我的广播电台里传来,那种感觉真是爽毙了。转进某一条街时,盛开的白色樱花和 U2 像晚霞一样舒畅的歌声蓦地重叠。那首歌的歌词里说「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接近」。我在笔直的街道上欢快地骑车奔驰,一直到收不到信号的地方。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在夏夜海里游泳的海豚,那种跟家距离很远,却仍紧紧相系的感觉,真的令我迷醉。
爵士音乐家 Miles Davis 是极少数同时符合以下三点的艺术家:一、获得了商业成功;二、获得商业成功之后依然不断改变风格,把不合格的听众抛在后头,并反复推动了音乐史前进;三、对当下的新风格敏感,并知道怎样从中冶炼出新的风格。这三点都是听上去最理所当然而做起来最难的。 Miles Davis 的「电击时期」(1968–1975)不仅开启了融合爵士乐(jazz fusion)的时代,也是他最迷人、最灿烂的一段时期。没有什么比这些音乐更能说明《La La Land》里所谓的「Jazz is about the future」,它们的未来性直到今天都毫不减色。和所有真正的伟大作品一样,它们不断考验着一代代听众。
知乎上的「有哪些超越时代审美的作品?」一问里,有一个关于鲁迅图书装帧设计的回答(原答案似已被删,可以看知乎出品的读读日报上的版本)和一个关于中国铁路路徽的回答。鲁迅的设计并非超越时代,而恰恰是吻合了他所处的时代主流。这一点,设计师 Juno Ma 在他的答案里也提到了。至于陈玉昶先生设计的中国铁路标志,答题者老熊情感饱满得有点过了头,这种时候就总想转到另一面看看大象。
我更感兴趣的是二零一七年的中国民众对于鲁迅图书设计和中国铁路路徽的追捧。前一个答案一度是该问题的头牌,后一个答案目前已经拿到了一万一千多票。这种现象表现出的是出对一百年前的现代主义风格的认同。的确,如 Juno Ma 所说,追捧鲁迅图书设计的部分原因是对「跨界」的盲目崇拜(小说家居然还会设计!),但更深层的原因则是鲁迅的设计暗合了今日数字文化中的「简洁原教旨主义」。把简洁当作好设计唯一标准的数字产品用户,被中国随处可见的繁陋实体设计倒了胃口之后,赫然发现百年前的文豪居然如此合我口味。在铁路路徽一案上,简洁崇拜更是得到了民族主义加持(不要以为我们政府主导的就没有好设计!),与今天中国社会的主流认知与论述不谋而合。陈先生的设计活动是在新中国政府的主导下进行,这一事实令追捧它拥有无可辩驳的合理性。
所有这些都掩盖了设计的脉络(context),强化了对「不世出天才设计师」的形象构筑。(请留意铁路路徽答案的作者老熊在答案中贴出了 Philippe Starck 的照片和引语作为证据。)对于鲁迅,这个脉络无疑就是日本。对于陈先生,这个脉络有可能是日本。本人抛出此砖,若能引来有心人挖出真相,也算是中日设计交流史上的一点微小趣味。但无论如何,这不应是一场关于山寨或抄袭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