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有人在知乎问:「中国黑人的问题真的很严重吗?」

法学在读的「起司大神」二零一九年五月七日回答

严不严重我不知道,白人来耀武扬威的时代都过去了,黑人凭什么来吃我们资源?就凭 rap 和他们的香肠嘴么?

在读工学大学生「月光无畏」二零一九年四月廿七日回答

很严重,今天三个黑人从 50 米外路过,身上的香水味道径直飘过来,差点吐了。

「猪猪不哭 Candy」二零一九年五月七日回答

如果一定要有黑人进入中国,建议把黑人都赶到新疆南疆去,以暴制暴,谢谢,那里的生活环境也适合他们,同样是在中国。

「雨一直下」二零一九年五月六日回答

拿着比我们自己学生多的补助,就没见过有几个干正事的。挤占本国学生的教育资源,对国家建设也没见有多大帮助。是该好好管理那些人了!

「寒武纪」二零一九年五月七日回答

希望 zf(按:政府)能发挥政治智慧好好处理,有大局观,有责任史观。横向看法国,美国,纵向看五胡乱华。引进黑人是培养非洲带路党,但不能让带路党把自己带偏了。我们屁民能做的就是不与黑人婚育,教育身边人别跟黑人婚育。武汉广州的小伙伴们,共勉啊。

「就喜欢打脸」二零一九年四月廿五日回答

黑人多了就会要求的更多。首先要求在国内搞一个自治区然后会有政治诉求,比如说参选等。之后传递「黑命贵」思想,变相要求特权。之后要求修建他们某些信仰建筑。一步步的挤占当地人的生存空间。慢慢的就如同毒瘤,在你的身上越长越大。不过我国好在是人民民主专政,不会有黑人参选的事情。但是挤占生存空间已经开始好久了。但是我国土地虽多,但是哪一寸都染着先辈的鲜血,祖先留给我们的财富凭什么给这些东西??但愿某些官员不要被西方价值观影响,做出蠢事。所以你问严不严重,我没统计数据不清楚。但是任何危害都要扼杀在苗头。

60% 归 1% 所有

talich 闲侃》电报频道引用 Neil Shah 的《华尔街日报》文章(要付费):

今天的艺人通常有 75% 的收入来自音乐会巡演。一九八零和九零年代这个数字是 30%。

根据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家 Alan Krueger 的分析,全球 60% 的音乐会收入归收入排名前 1% 的艺人所有。在一九八二年这个数字不到今天的一半:26%……与此同时,Krueger 研究了 10808 位艺人(或组合),收入排在底端的 2500 位,二零一七年的平均音乐会门票收入为 2500 美元。

应该没人会感到惊讶。但我猜对此无动于衷的人的数量可能会让我感到惊讶。

霍洛维兹的欺骗

霍洛维兹(Vladimir Horowitz,1903–1989)是公认的二十世纪最伟大钢琴家之一。一九六五年五月九日,由于身体和艺术原因休养了十多年的他回到纽约卡内基音乐厅舞台演出。这次演出的现场录音就是日后著名的霍洛维兹「历史性回归」(The Historic Return)唱片。(Apple Music 链接

音乐会上的大曲之一是舒曼的《C 大调幻想曲》(作品十七),它的第二乐章结尾部分需要很高的技巧。霍洛维兹的传记作者哈罗德·勋伯格(Harold C. Schonberg)当时坐在台下,在传记中他是这么描述的:

舒曼很残忍,此处两只手都要快速向远处大跳,很少钢琴家能全身而退。霍洛维兹突然失控。只有一秒不到的时间,但任何了解此曲的人都知道他要弹崩了。但他没有。他控制住了。弹完整段结尾后,他的脚保持在踏板上,伸手取过手帕擦了擦脸。

之后,哥伦比亚唱片公司把录音发给时任《纽约时报》高级乐评人的勋伯格。他立即发现这一段被修过了,于是打给唱片公司询问。一小时后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勋伯格先生吗?」
「是我。」
「我是霍洛维兹。听说您对我的唱片有些问题?」
「舒曼的结尾部分……?」
「嗯,您愿意听我解释吗?」
「当然。」
「您记得当天音乐厅有多热吧?而且您一定知道,钢琴家碰到这段会多紧张。所以我还没弹到末尾这段时,汗就流进了眼睛,根本看不清键盘。所以我等于是闭着眼睛在弹。而您知道,唱片是要传世的。这个错误不怪我,所以我不想被它代表。温度,流汗,这都是上帝的旨意。所以我在音乐会后修正了这个错误。」
「都很好,霍洛维兹先生。但哥伦比亚宣传的时候说这张唱片是霍洛维兹回归卡内基音乐厅,这不符合事实。」
「但这是上帝的旨意啊!」
「那不实广告又怎么说?」

Apple Music 上,在这里可以听到音乐会后出版的唱片里的版本(修过的,从七分二秒开始),这里可以听到日后出版的未修版本(即演出现场版本,勋伯格说的严重错误在七分十一秒)。

这张唱片(修过的版本)在一九六五年出版,我第一次听到是一九九零年代末,最近才刚刚得知这则轶事。未修的版本直到二零零三年才面世。几十年的时间里,人们听到的都是修过的版本(至于它其实没修乾净则是另一个问题)。除非她们去读传记(九二年出版),否则至少要到零三年才会知道,自己在唱片上听到的并不是六五年五月九日发生在卡内基音乐厅里的。

她们觉得被骗了吗?霍洛维兹和唱片公司做的事情毫无疑问属于欺骗。但比这更重要的是我们在现场古典音乐会上期待什么,能够容忍什么。对于唱片,我们期待什么,能够容忍什么。当我们赞美一个不通过录音技术强化自己演奏的音乐家时,我们赞美的是什么。当我们不假思索地批评这种行为时,我们失去的是什么。

五四运动百年

Andrew F. Jones 的《Yellow Music: Media Culture and Colonial Modernity in the Chinese Jazz Age》(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1):

我要说明的是,不论是黎锦晖的靡靡之音,还是演唱它的那些经由大众传媒被人认识的歌女们,都不仅仅是大众文化的产物,同时也是国族构建的结果。像肖友梅这样的五四时期音乐家猛烈批判了流行音乐,但事实上黎锦晖把爵士乐和中国民间旋律融合在一起的独特做法也间接受到了当年知识和政治风潮的影响,肖黎两人都是在一九二零年代初的北大校园内体验到这些的。换句话说,新文化运动的那种国族主义诉求对黎锦晖的音乐活动的影响并不比对肖友梅小。此外,都市流行音乐的表演以及对它的消费的确通常是颓废而有争议的,但它并不是和五四时期反封建、妇女解放以及国族建构完全无关……如果上述看法听上去不符合直觉并且显得牵强,那是因为现代中国文化史的书写一直采用一种干净的二分法:精英文学生产 vs. 大众传媒文化……林培瑞(Perry Link)把鸳鸯蝴蝶派小说描述成五四文学的对立面,前者风格传统、意识形态保守,后者则是精英的和「西化的」……他沿用了像「新文学」和「旧文学」这类可疑的文化分类,只能算是复制了鲁迅、茅盾、瞿秋白等人在一九二零、三零年代那些为自我立碑的论述……较新的流行文学研究虽然试图颠覆正典,探索现代中国文学/文化被忽略的领域,但并未摧毁上述二分法,仅仅是反转了它……对于李欧梵——一个试图寻找和颂扬位于主流边缘作家的学者——而言,张爱玲的小说代表着一种自觉的努力:在关于历史进步和国族构建的五四叙述之外建立一种「颓废的」反论述。但无论李欧梵还是周蕾都没有去挑战那条区分论述与反论述、中心和边缘的界线。仔细复查黎锦晖的音乐生涯之后,这条界线变得不再清晰,而我们可以从中获益。

(这本书有繁体中文版《留声中国》,上述引文系本人私译,链接系本人所加。)

三十秒

Michael Hann 在《金融时报》写道

在 Spotify 上,一首歌要被播放三十秒以上才算是被听过。很合理,对吧?但这意味着热门曲会变得越来越行活,把所有精华都挤到头半分钟里。写曲子的人生怕吓跑了听众。年初我听说某著名乐队的下一张专辑会由许多首短曲构成。播放三十秒,她们就有钱收,而曲子越多,收钱的机会就越多。

早年的唱片一面只能装两三分钟的音乐,二十世纪中期出现 LP,一面二十多分钟。八十年代出现 CD,一面七十多分钟。廿一世纪有了 MP3,一个文件几十小时都没问题。二零一九年,流播网站和听众集体决定,我们的耐心是三十秒。

身残志坚

泛用型播客客户端 Overcast 最近增加了裁一段音频分享的功能。由于播客客户端大都可以倍速播放,实际上也确实有人用,所以有人问能否分享倍速播放的音频,而不是原始速度。但 @allenshull 到了重点:

目前这样才是正确的选择。调整速度是为听众准备的,分享则是如何对待作品原典的问题。

本国电影开字幕的问题也是如此。开字幕是一个选项,而非默认值。这个选项是一种 accessibility 设计。若不提供这个选项,原典得以被强制保存。现在选项存在,并且越来越多人不站在原典那边。也就是说,越来越多人觉得只要用某种方法让我跟上剧情,不仔细听演员努力念出的台词、混音师仔细调整的音效,是无伤大雅的。

一般来说,只要对原典的改动不是破坏性和无可复原的就没有问题(字幕随时可以关闭)。但我们有时也可以试着找回那个古老的技能,即基于纯粹的道德理由而愤怒。四肢健全的人坐轮椅出行可能会令人愤怒,这种愤怒未必是因为干扰了她人或占用了资源,而可能仅仅因为这是不对的——腿脚健全却不走路违反了我的美学,尽管她可能没碍着我什么事。那么听力健全的人看本国电影开字幕呢?我觉得那比较像是一个因车祸受伤、正在复健中的人放弃了每天艰难的步行练习,打算就一直坐轮椅了。Accessibility 功能是在告诉我们身残志坚已经落伍了吗?

GFW 的闭环

每当我看到无时无日不开着 VPN 的人说某篇文章或某个话题被「全网删除」的时候,都觉得 GFW 已经,呃,闭环了。

几乎没有一次指的是全网删除,从来都是「从中国的互联网上删除」。随着这个语言习惯的普及,简体中文世界的人越来越把全网等同于全中国的网。

2019.4.30

熟悉我的读者朋友知道我非常反对看本国电影时开字幕,我一直认为这是长期看字幕版外语电影导致听觉敏锐度下降的后果。(配音 vs. 字幕听觉阉割。)最近美国人 Jason Kottke 在啁啾会馆做了个小调查,发现美国人看英语电影开字幕的情况也越来越普遍了。

这的确非常有趣,而且和目前社会的某种范式转换相关。来看看美国人看英语片为什么开字幕。

  • 只能在需要静音的环境下看片,通常是深夜怕吵到家人。不开字幕就没法看了。例如这位
  • 经常在嘈杂的环境看片,同样,不开字幕没法看。比如这位说自己在电视上看片时旁边总有家人在 iPad 上看片。又比如习惯了健身时看片。
  • 混音有问题,导致对话被音乐和音效淹没,听不清楚。
  • 口音重,不开字幕听不懂。比如这位

其中最后一条是文化熔炉美国的独特情况(虽然大部分看英语片的中国人都应该感同身受),不过当然世界各地都慢慢变成熔炉了。

关于另外几条,我要问:

  • 为什么深夜看片不能戴耳机?
  • 为什么妳认为家人聚在一起用自己电子设备上的声音互相干扰这件事没有问题?
  • 健身时看片会不会影响健身效果?
  • 混音有问题难道不是混音师的失职?

我知道期待所有人都追求理想的视听环境是一种天真,而且在各种不尽如人意的语境下看、听、读各种东西不仅是我们当下的事实,也是一种朝向未来的范式。这个范式简单而言就是 accessibility 的胜利。内容要在各种场合——无论多么恶劣的场合——保持 accessible,要对各种各样的人 accessible。这是人权,但并不总是人权。比如这位老兄说看片时就是爱嚼薯片,不开字幕听不清对白,一百多人为之点赞,我点去你妈的。

难怪长期住在日本的美国人 Craig Mod 热爱字幕:日本电视节目都有字幕,对于「他那样的人」非常方便——当然,对于像我这样的中国人也很方便。日本,我们不要忘记,是一个极度强调「温柔」(優しい)的国家。这个温柔就是 accessible。

但日本并不总是这样的。我认为温柔是一个与平成时代(1989–2019)紧密联系的特质,而平成三十年也就是互联网崛起的三十年。互联网让很多人第一次认识到 accessibility 的重要。

再见,平成。

Reeder: 八风不动

昨天又没忍住在啁啾会馆了自己的那个阴谋论:

我最爱的阴谋论(由我本人提出)似乎再次被证实:Reeder 是不是得罪了英文科技媒体圈?这次版本 4 推出后和以前一样几乎没什么声音。

收到的反馈有几种。一是 RSS 阅读器已经很少人用了,二是 Reeder 在今天并不特别了,三是更新太慢了,四是 RSS 阅读器本身会减少网站的有效流量,所以算是新闻网站的某种公敌。

其中一、四都不成立,因为英文科技媒体并没有对 RSS 阅读器这整个类型缄口不言,其它几款 RSS 阅读器都有报道。关于三,之前也不是没有慢工细活的软件被大幅报道。如果要我说得具体一点,那就是某些看重使用体验、对职人软件情有独钟、对订阅制收费态度暧昧的网站,对于 Reeder 这个全部达标的软件给予的关注远不如对其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NetNewsWire 给予的关注。这令我觉得蹊跷。

在这里我不打算说具体是哪些网站。老读者应该猜得出来。我的关注点也并不在于究竟远在瑞士的 Silvio Rizzi 有没有得罪美国的哪位,我担心的是 Reeder 这样的软件在今天已经褪流行,它所代表的那种东西已经不被重视了。

这也就是上面说的第二类反馈。例如 @jimmy_su 在啁啾会馆回应说(文字转为简体):

Firey Feeds 光靠大量的订制就能让使用者做出类似 Reeder 的 UI,这 app 在今天已经没什么特别之处了。

在我看来,这是 Reeder 的吊诡所在。它从一开始就以恰到好处的交互和动画著称,是一个典型的拥有「职人质感」或是所谓精致用户体验的软件,但精致的介面设计并不是它的特别之处。

任何阅读软件都应保持克制和谦卑,让自己消失,让读者专注读内容。和任何教条一样,这一条的难点也在于对分寸的把握。通常而言,所谓分寸指的是「用精致的设计细节吸引用户」和「不让设计细节过于突出以至于打扰用户」之间的平衡。但我从来不觉得精致的设计对于 Reeder 是一个卖点。相反,它从一开始给我的感觉就是「本来就该设计成这样」。请注意这和所谓系统级美感,也就是「如果苹果自己来做大概就会设计成这样」是不一样的概念。Reeder 是有性格的,这种性格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八风不动的古趣。它在今天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对我是一种很大的安慰,就像《纽约客》杂志百年不变的封面结构。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有本书叫《我是卖豆腐的,所以我只做豆腐》僕はトウフ屋だからトウフしか作らない)。对我来说这就是 Reeder。

然后还有新版有没有必要买的问题。Reeder 3 已经免费,但对于现代软件产品有所了解的人会知道,新版一出,开发者能分给旧版的时间就很有限了。有可能未来某次操作系统更新,旧版就会出现各种问题,甚至完全无法打开。如今的风潮似乎是不太觉得这样的理由值得让人为新版花钱。在这种情况下,Reeder 4 这样一个没有太多新功能但依旧坚实的新版,就像是在晚期消费主义社会传递一种信号,让我们反思自己在市场的鼓动下扮演「上帝」的荒唐可笑。

经济基础决定不了 shit

还是来自 Harold C. Schonberg 的《Horowitz: His Life and Music》

一九二零年代中期的柏林是个悲愁、败坏、欢乐、疯狂的城市。一战后,可怕的通胀摧毁了当地经济,彼时正在努力恢复中。但它的文化生活比巴黎以外的任何欧洲城市都更活络,音乐生活则比巴黎更胜一筹。一九二零年代,柏林是德国国家歌剧院所在地。Erich Kleiber 二五年在那里指挥了贝尔格《沃采克》的全球首演。Kroll 歌剧院也在柏林,霍洛维兹到达后不久,Otto Klemperer 就在那里指挥了许多歌剧的首演……勋伯格、兴德米特、普朗克、Oskar Kokoschka、康定斯基、托马斯·曼都住在那里,许多大钢琴家也是。它有一流的博物馆和交响乐团,同性恋、妓女、骗子、和可疑的暴发户实业家共聚一堂,一个开放而颓废的城市。

任何时代的社会栋梁都不向往这种地方,但至少妳应该知道「上层建筑」并不总由经济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