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耳朵设计

亚马逊智能语音助理 Alexa 技术负责人 Paul Cutsinger:

为耳朵设计,而不是为眼睛设计。已知的设计理念都要扔掉,重新开始。我们要关心事物听上去如何,而不是看上去如何。

与此同时,在大洋彼岸的另一边,Airbnb 的中文名称被定为「爱彼迎」。

如果 Voice first 的时代真的到来,程序员再也不能说用户打开的姿势不对了。因为打开的姿势就是说话的姿势。

(等等,是这样吗?还是说,那种只求精准不出 bug 的表达,也要开始蚕食自然语言了?)

不鳥萬 Live: 迷幻音乐解密

时间:4 月 29 日(周六)上午十一点至十二点(北京时间)

费用:49 元人民币 / 7 美元

支付:支付宝(hi@ruyi.li)或 PayPal (paypal.me/liruyi)

平台:Telegram

参加方法:将费用打入我的支付宝(hi@ruyi.li)或 PayPal (paypal.me/liruyi) 后,通过电邮告知:lawrence@ipn.li,我会在活动开始前一天通过电邮发送 Telegram 群链接。

内容简介:迷幻,psychedelic,令人神往的魅惑形容词。据说日本的便利店做过调查,凡包装上印有「浓厚」二字的食品,销量都会蹿升。相信对很多乐迷而言,psychedelic 一词也有类似功效。但什么是迷幻?是 LSD 吗?是那长长的即兴 solo 吗?是那些五彩缤纷肥肥肿肿的字体吗?是在电子节拍循环下那出神的境界(trance)吗?那么,森田童子那些清冽温柔的歌曲为什么算是「迷幻民谣」呢?

迷幻文化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文化运动之一,从中诞生的东西包括一九六零和七零年代各路伟大的流行音乐,如今加州柏克莱电报街上的流浪汉,以及本站读者熟悉的、或者说直接令《一天世界》得以成立的个人电脑产业。而音乐则是迷幻文化里生命力最强的一条支流。本期不鳥萬 Live,我们就一起来搞清楚什么是迷幻。

如果妳不明白 Jefferson Airplane 哪里迷幻了,本期不鳥萬 Live 就是为妳准备的。

备注:不鳥萬 Live 和我之前做的知乎 Live 在形式和内容属性上一致,但用户体验更好。我们利用的工具是 Telegram 群组。所有音乐片段皆可直接播放,语音没有时长限制,听众自然也可以随时以任何形式提问——语音、文字、视频。

知乎 Live 的规则最近发生了变化。对于新增的 30% 手续费,我理解并认同。对于知乎站方对于「Live」这一形式所做的定义、限制和引导,我理解但不认同。在不鳥萬 Live 里,我们可以更加自由地以心传心。

又及:所有在开场前参加本次不鳥萬 Live 的朋友均可获得一份不可说的神秘礼物。对于生活在中国的朋友,该礼物可谓一日不可无之。付费报名后,我们会在 live 开始前将领取礼物的方法发至您的邮箱。

重新拥抱 RSS 阅读器

有感于苹果禁止腾讯在微信 app 内使用微信支付打赏,MasterPa 鼓励创作者独立建站,而非依附于微信(公众号)或苹果等平台。这也是我一贯的主张。

在他的答案下方有这样的评论:

那一个人看不同人的文章多麻烦啊。

这并不奇怪,离 Google Reader (2005–2013) 关闭已有四年,大多数人已经不记得曾经有过比微信公众号和 Facebook 好得多的新闻阅读方式。但死掉的是 Google Reader,不是 RSS 阅读器。后者恰恰就是为方便追看不同人架设的独立网站而生。

十多年前,RSS 阅读器风靡一时。可惜彼时线上支付技术远不如今日发达,读者的线上支付习惯也并未成熟。不久之后,Google Reader、iOS、微信、Facebook 相继崛起,读者被关进了一间间封闭而舒适的温室。泛用型 RSS 阅读器就此衰落。是的,iOS 上的各类阅读软件、微信公众号、Facebook 的王牌产品 News Feed,从产品形态上说,都属于专用型 RSS 阅读器。

今时不同往日。支付手段百花齐放,读者的线上支付习惯也已形成。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应该考虑重新拥抱独立网站和 RSS 阅读器。作者不会再受制于微信公众号的无理规定(不能添加外部链接,属于某些公司的链接无法打开,每篇文章必须配图……),读者可以看到更加优美的介面与版式。没有人可以禁止妳使用某种特定的支付方案,更没有人可以强制抽取高额手续费。Apple Pay、微信支付、支付宝、PayPal、Square Cash、比特币、银行转账……悉听尊便。

使用泛用型 RSS 阅读器的方法如下。

一、下载 RSS 阅读器软件。iOS 和 Mac 上我推荐 Reeder。Android 和 Windows 上可以考虑 Inoreader。

二、注册 Feedly 账号。若选用 Inoreader,可直接注册 Inoreader 账号。(免费)

三、在 Reeder 登录妳注册的 Feedly 账号。若选用 Inoreader,直接登录 Inoreader 账号。

这时妳的 RSS 阅读器还是空的,接下来就要订阅自己爱读的网站了。

在 Reeder 菜单里选 Subscriptions >> Add subscription(iOS 上直接按加号),输入网站地址后,即可完成订阅。若 Reeder 无法自动检测到订阅地址(RSS feed),请到网站上寻找一个长得像是 Wi-Fi 图标顺时针旋转了四十五度的图标,拷贝其地址后,即可到 Reeder 里订阅。Inoreader 的方法类似。

不提供订阅地址的网站是可鄙的。它们在破坏万维网(web)。

不知道该订阅什么?试着从订阅《一天世界》博客开始吧:

https://blog.yitianshijie.net

❧

《一天世界》博客与播客是完全由读者支持和资助的独立媒体。您可以通过以下 PayPal 链接或支付宝账号(hi@ruyi.li)给我打赏,亦可考虑加入会员计划。

https://www.paypal.me/liruyi

陌生感 vs. 未来感

@Area51WIN 在啁啾会馆回复我上个月的话「就像 modern 不是时间概念而是风格概念,『未来』也一样。中国已经是全球最接近 cashless 的国家,但这种 cashlessness 没有任何未来感。」

@dearmaxi 说「未来感的一种体现是陌生感,因为你在中国」,很有道理。不过还有种可能的理由:眼花缭乱的界面、臃肿的功能、繁复的操作等等都体现了一种「基于现有条件凑合」的创新思路,这与「未来」的气质背道而驰。当然也可能老外看这种 app 会联想到脏科幻的港式街巷,又成了陌生感之例。

陌生感可以是未来感。更准确地说,陌生感是未来感的元素之一,但并非充分条件。

陌生感并不一定和地理位置相关,它更多和妳活用(appropriate)异国文化的意愿有关。日本从来都是最有未来感的 locale。这和 William Gibson、Chris Marker 等人的外部凝视有关,但更和坂本龙一、村上春树等人「假装是外国人」然后反向凝视有关。Gibson 和 Marker 凝视日本,是因为在日本看到了一个陌生怪诞的自己。这个自己是日本人将外部文化误会、扭曲、变形、活用的结果。

活用,就是误用。(「活用」二字是日本公共语文里最常见的 cliché 之一,恐怕并非偶然?)

至于「脏科幻的港式街巷」,我们不要忘记香港和东京的脏乱与中国脏乱的区别。我们一定不能自以为是地因为 cyberpunk 作者活用了东方,就认为她们活用了中国。

关于苹果叫停微信支付的问答

[二零一七年九月十七日更新] 苹果于九月中修改了 App Store 审核规范,对于打赏行为不再强制使用内购。请看我在这里的更新。

❧

以下是关于这次事件的解读,仅代表我个人意见。「内购」= In-app Purchases (IAP)。

– 发生了什么事?

二零一七年四月,苹果禁止微信在其 iOS app 内提供通过微信支付打赏文章作者的功能。

– 为什么?

根据苹果的 App Store Review Guidelines 条款 3.1.1,「若想要在 app 内解锁功能——例如订阅、购买游戏币、解锁关卡、阅读付费内容、或是解锁完整版 app——就必须使用内购。您不能在 app 内通过按钮、外部链接或其它方式怂恿顾客使用内购以外的购买机制。」(本人私译)

– 为什么突然拿微信开刀?

并非突然,亦非开刀。条款 3.1.1 至少在二零一零年已经存在。微信也并不是这次唯一受到影响的 app。

– 二零一零年已经存在?那为什么之前微信可以在 app 内用微信支付打赏呢?难道苹果并没有真正执行 3.1.1 吗?

根据我的情报,大公司会和苹果私下协商,争取不一样的待遇。3.1.1 的执行在此之前的确并非一视同仁。

– 那么苹果现在算是「改邪归正」?

商场之事,慎谈正邪。但从表面上看,苹果的确开始更加严格地执行 3.1.1 条款。

– 什么 app 会受影响?

目前已知受到影响的知名 app 有微信和知乎。知乎 app 在本周更新到 3.50.0 之后,知乎 live 不再接受微信支付与支付宝,改以内购 +「知乎币」的形式。

根据 3.1.1 条款,所有在 app 内支付,且支付目的并非为了获得实体商品或在 app 外使用某种服务的场景,都只能使用内购。

– 什么 app 不会受影响?

在 app 内支付,但支付目的是购买实体商品或在 app 外使用某种服务的场景。淘宝、美团外卖和携程都是例子。请注意,根据 App Store Review Guidelines 3.1.5,这类软件不是「可以不用内购」,而是「不可以使用内购」。除了内购以外的支付方式——例如 Apple Pay、支付宝、微信支付、信用卡、银联支付等——均可使用。

– 苹果抽成 30% 合理吗?

合理,不合情。

此外,如果改用订阅制(subscription),从第二年开始,苹果的抽成比例会降低到 15%。从去年开始,任何 app 都可以采用订阅制。

– 有人说,为软件的功能付费,苹果抽成情有可原,但我直接打赏文章作者,苹果无权抽成。

苹果并不区分软件开发者和内容创作者,因为这两个身份可以合二为一。我们完全可以想像一个擅长吟诗作对的程序员开发一款俳句 app,每日在 app 内更新一首自己写的俳句,并在底部添加打赏按钮。在这里,您的打赏既是给内容创作者的,也是给软件开发者的。

苹果的逻辑是:App Store 是个渠道,使用这个渠道需要付费。如果您的 app 旨在为第三方内容创作者和受众提供某种创作-消费机制,由此产生的交易仍然属于「渠道使用费」的范畴。

请注意,以上是我对苹果意图的解读,并非苹果公开的说法。3.1.1 条款的措辞确实并不严谨。如「可能吧」作者 Jason Ng 指出,微信读者打赏之后并没有获得任何额外的服务或软件功能。但 3.1.1 和相关条款是一种「guidelines」(则例、指导原则),并非法律文本。这的确给苹果留出了选择性执法的空间,但也请注意「选择性执法」只不过是一种修辞。苹果是商业公司,不是政府。

– 这些软件是第三方开发者写的,又不是苹果写的,只不过是在妳家商店下载就抽成 30%,太过分了吧。

30% 的抽成确实很高,因此不合情。但在资本主义世界,苹果有权自由设定分成比例,让市场决定结果,因此合理。

此外,持上述观点的人往往忽略了开发和运营 App Store 的难度与成本,也忽略了流量费用。App Store 本身是一个软件,需要有开发团队和设计团队。苹果内部有专门负责 App Store 首页推荐的各种 banner 图片的平面设计师,可见团队规模。一个软件被下载了一万次和一百万次,涉及的流量费用天差地别。苹果帮 App Store 内的第三方开发者承担了这个费用。

– 如果苹果不让微信上架怎么办?

我认为这不会发生。这次事件反映的是苹果严格执行 App Store Review Guidelines 3.1.1 条款的决心,而非抑制微信「做大」的企图。微信已经很大了。Facebook 在美国也已经很大了。只有笨蛋才会剥夺自己的用户使用如此重要的软件的权利。

– 有人号召第三方开发者起诉苹果垄断,要求苹果开放内购以外的 app 内支付方式,这可行吗?

我不是律师。但如果微信的用户认为微信 iPhone 版强制使用内购会导致自己无法享用原先的某个功能,利益受损,那么她可以改用微信 Android 版。且 iPhone 在智能手机市场的占有率并不具备垄断的前提。

– 那软件开发者和内容创作者应该怎么办?

软件开发者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根据苹果的游戏规则调整软件机制和盈利模式。我建议开发者考虑使用订阅制。如上所述,从第二年开始,对于订阅收入,苹果的抽成比例降低到 15%。15% 仍然不低,但比 30% 低。

内容创作者应该加倍重视万维网(web),这是开放的、(相对)自由的、有弹性的渠道。正因如此,万维网也是一个三不管地带,妖魔鬼怪和满天神佛在此共聚一堂,有洁癖的文明世界体面人避之唯恐不及。在这种可怕的地方自由地战斗,还是在温室里带着脚镣跳舞,请自行选择。

❧

延伸阅读:《一天世界》第五十二期:苹果叫停微信支付:从双重标准到一视同仁

Here is zine, but what is zine?(独立杂志)

看到一个叫「Here is Zine, Here is Shenzhen」的活动。四月廿一至廿八号在蛇口 I-Factory。深圳、香港、东京的几十人设计的「手工书」展览。

查了一下,是二零一零年源自东京的活动,如今在香港和深圳开枝散叶。香港站的简介里写道:

Zine 是近年新兴的文化词汇,代表着自主、独立的个体出版物——只要有想表达的概念、图象、内容以及制作手法,你就可随心编排制作,把主观意愿原汁原味呈现。

除了「近年新兴」以外,这描述基本没错。但它就是听上去太对了。

Zine(独立杂志,地下杂志)的兴起和朋克文化的兴起直接相关。那是一九七零年代的事。苹果公司才刚刚成立,文革还没有结束。Zine 的本质是 DIY 和独立。DIY 和独立不是可以卖给帆布鞋品牌的概念,而是一种没办法的办法。

首先妳要有话想说。在正式渠道没法说的话。能上知乎日报的内容不必做 zine,能被各种内容平台的编辑做「首页推荐」的内容不必做 zine。经典的好 zine 有旧金山的《RE/Search》和柏克莱的《Cometbus》。

Zine 的难点在于「有想表达的概念、图象、内容」。不但要有想表达的内容,还得是别人不让妳表达、没有多少人在乎妳是否表达、但妳无论如何还是非表达不可的内容。而今天人们似乎更关心制作手法,「手工书」这一措辞就是证明。Zine 一定不是在比机巧或技术含量,手工这词太细腻,也太促狭。

如果内容够呛,制作预算估计也够呛。这是铁律。我希望在 Here is Zine 里有这样的内容。

❧

延伸阅读:

– 漫画记者与科技记者
– 《一天世界》第十四期:何谓 Hardcore

The China Dream

宋宁世:

我们说「美国元素」时什么时候想过会指南北战争之前的美国,为什么一说到「中国元素」就永远是「解放前,唐朝」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单说文化层面,中国在西方流行文化体系的现代到近未来世界架构里的存在感别提有多强了,尤其是上海和香港这两座城市,在西方人观念中几乎就是近未来世界的象征,也是「赛博朋克」这个影响深远的文化符号的具象化之一……比起从「传统文化」中绞尽脑汁地挖出人家西方人从来就没见过的「中国元素」,现代中国,尤其是新旧交接下现代中国的形象,比起社会形象固化的西方世界来说,影响力真的要大多了。

赛博朋克里的上海是解放后的上海吗?@NealStephenson

香港里的中国是解放后的中国吗?@GreatDismal

其实就包括中国人自己都被自己给束缚了,光「赛博朋克」这个文化架构,就是人家西方人送到我们面前的,人家绝对乐意接受的,一个给我们输出自己的宝库,而且人家连细节都给规划好了。中国人自己却没发现这个香饽饽,那就只能等西方人来添油加醋了。

The sense of entitlement. The ego. The China Dream.

(没有)必要

ogino taluki,二零一七:

我认为就日本的情况,适度的去汉字化是有利于国民更好地学习,减轻负担的,比如「ここ(此処)」(这里),写成汉字确实是没有必要。(当然了,作为中国人,如果我写日文,自然是更喜欢所有能用汉字的地方都写上汉字的。)

森茉莉「日语与法语」(《我的美的世界》,原作一九六八,简体中文版二零一六年由译林出版):

政府机关似乎从前就是琢磨些无聊问题的地方,在明治时期也推出了将旧假名改成新假名的方案……日本战败后不久,新假名方案又复活了……于是……「てふてふ」变成了「ちょうちょう」(蝴蝶)。「蝴蝶」一词写作「てふてふ」,就有那轻轻振翅、翩翩飞舞的蝴蝶的感觉;写作「ちょうちょう」,蝴蝶就会像在地上缓缓爬行的虫子,像蛔虫一样……日本战败后,日本人莫名其妙地信奉民主主义,减少美丽的汉字,在学校里教孩子战前常有的讨厌的简化字——当用汉字……我为什么赞成使用旧假名而不赞成「てふてふ」变成「ちょうちょう」,只是因为美丽的事物会因此变得不美丽。况且我喜欢汉字,感觉极复杂的多笔画汉字魅力无穷……无论如何,我可以确切地说,当用汉字论者、新假名论者所说的汉字、旧假名对孩子来说太难的理由纯属胡扯。过去大部分孩子都能很好地学会那些知识,掌握漂亮的汉字、假名用法,由此在无意中也具备了优雅的举止、温和的思考方式。不客气地说,这份经历的缺失与现在武斗派学生的头脑简单不能说毫无关联。国语改革论者不懂这个道理,这只能证明他们感觉迟钝,对美好事物的感受力为零,此外无他。

荷索的「浪人电影学校」

刚知道荷索(Werner Herzog,也叫「赫尔佐格」)还有这种不定期的电影「学校」,这里是办校理念。我喜欢第八和第九条。

八、与此相关,但更加实际的课题还有所谓撬锁的艺术。如何成为行者。拍摄失败时被摄者的喜悦。如何从体育运动的角度理解拍电影。如何自制拍摄许可证。如何让官僚系统停转。游击战略。自给自足。

九、敝校有审查制度:我们不谈巫术、瑜伽、营养学、药茶、如何拓宽自我的界限、以及「心灵成长」。

第十和第十一条是如今人们最爱的书单和片目单。都很短。第十二条是千高原:

跟随胸中境界。在世界各地组建秘密浪人小组。与此同时,别怕孤独。

对于本站读者而言,荷索比较相关的片子是去年的互联网纪录片《LO and BEHOLD: Reveries of the Connected World》。我过去在节目里提到过几次他和 Errol Morris 打赌,输掉之后在柏克莱的电影院吃鞋子的事情。其它的都是历史。

当荷索说「浪人电影学校是一种生活方式」时,妳最好不要犬儒。

鲁迅《看镜有感》有感

读者 @MessiBeans 转发了别人贴的一段鲁迅的话,出自一九二五年的《看镜有感》。她大概是觉得和第五十期《一天世界》「华夷变态与文化挪用」有关。

按照今天的习俗,我很应该把鲁迅此文中的某几句话加粗,方便那些乾货爱好者。事实上这篇文章还的确适合断章取义。因为里面的例子年代久远,在今天属于专门知识,并不易读,而其立论则与今日现实无缝对接。时代变了,「拘忌」不变。

众所周知,鲁迅受日本影响很深。日本对异域——包括西洋和中国——的迷恋和挪用(appropriation)也是举世闻名。如果鲁迅今天到日本走一圈,恐怕还是要产生同样的感叹。Type is Beautiful 的 Eric 指着东京都美术馆的展览宣传单张对我说:「你看,这里汉字写的是『空想世界』,但上面的注音却是片假名的『ファンタジーワールド』,fantasy world。」

IMG 8934 JPG

并不是日文里读不出空想世界四字,要的就是那个洋气。稍微留意一下,例子随处都是。车站里的地产广告,「光景」的注音是「シーン」,scene。「象征」的注音是「シンボル」,symbol。小说家石田衣良更是爱玩这类把戏,「阳光大道内战」中的内战二字右侧(注)标的是「シヴィルウォー」,civil war。(感谢 Eric 纠正片假名写法。)

国内的地产广告上也爱印西文,但这种有字不好好读,偏要用(转写后的)异国文字来注音的习惯,放在国内大概也是要被迫害而「萎缩死掉」的。中文文章里多加了几个括号注明英文原文,我们都会纠结一下是不是自己无能,找不到「最精准的中文译法」。看到这里,估计已经有人要说日本人不是「不好好读」,而是越来越不会读汉字(这是事实),不得已而施行此等中二注音法,然后沾沾自喜一番了。

石田衣良《池袋西口公园》里的主人公认为,单单是把「西口公园」改称「West Gate Park」,就像是盘活了那个地方。这就是语(zhōng)言(èr)的力量。鲁迅也写到了:

所以事实上「今不如古」者,正因为有许多唠叨着「今不如古」的诸位先生们之故。

妳说的话不是在描述现实,而是在塑造现实。

全文抄录如下:

看镜有感

因为翻衣箱,翻出几面古铜镜子来,大概是民国初年初到北京时候买在那里的,「情随事迁」,全然忘却,宛如见了隔世的东西了。

一面圆径不过二寸,很厚重,背面满刻蒲陶,还有跳跃的鼯鼠,沿边是一圈小飞禽。古董店家都称为「海马葡萄镜」。但我的一面并无海马,其实和名称不相当。记得曾见过别一面,是有海马的,但贵极,没有买。这些都是汉代的镜子;后来也有模造或翻沙者,花纹可造粗拙得多了。汉武通大宛安息,以致天马蒲萄,大概当时是视为盛事的,所以便取作什器的装饰。古时,于外来物品,每加海字,如海榴,海红花,海棠之类。海即现在之所谓洋,海马译成今文,当然就是洋马。镜鼻是一个虾蟆,则因为镜如满月,月中有蟾蜍之故,和汉事不相干了。

遥想汉人多少闳放,新来的动植物,即毫不拘忌,来充装饰的花纹。唐人也还不算弱,例如汉人的墓前石兽,多是羊,虎,天禄,辟邪,而长安的昭陵上,却刻着带箭的骏马,还有一匹驼鸟,则办法简直前无古人。现今在坟墓上不待言,即平常的绘画,可有人敢用一朵洋花一只洋鸟,即私人的印章,可有人肯用一个草书一个俗字么?许多雅人,连记年月也必是甲子,怕用民国纪元。不知道是没有如此大胆的艺术家;还是虽有而民众都加迫害,他于是乎只得萎缩,死掉了?

宋的文艺,现在似的国粹气味就薰人。然而辽金元陆续进来了,这消息很耐寻味。汉唐虽然也有边患,但魄力究竟雄大,人民具有不至于为异族奴隶的自信心,或者竟毫未想到,凡取用外来事物的时候,就如将彼俘来一样,自由驱使,绝不介怀。一到衰弊陵夷之际,神经可就衰弱过敏了,每遇外国东西,便觉得彷佛彼来俘我一样,推拒,惶恐,退缩,逃避,抖成一团,又必想一篇道理来掩饰,而国粹遂成为孱王和孱奴的宝贝。

无论从那里来的,只要是食物,壮健者大抵就无需思索,承认是吃的东西。惟有衰病的,却总常想到害胃,伤身,特有许多禁条,许多避忌;还有一大套比较利害而终于不得要领的理由,例如吃固无妨,而不吃尤稳,食之或当有益,然究以不吃为宜云云之类。但这一类人物总要日见其衰弱的,因为他终日战战兢兢,自己先已失了活气了。

不知道南宋比现今如何,但对外敌,却明明已经称臣,惟独在国内特多繁文缛节以及唠叨的碎话。正如倒霉人物,偏多忌讳一般,豁达闳大之风消歇净尽了。直到后来,都没有什么大变化。我曾在古物陈列所所陈列的古画上看见一颗印文,是几个罗马字母。但那是所谓「我圣祖仁皇帝」的印,是征服了汉族的主人,所以他敢;汉族的奴才是不敢的。便是现在,便是艺术家,可有敢用洋文的印的么?

清顺治中,时宪书上印有「依西洋新法」五个字,痛苦流涕来劾洋人汤若望的偏是汉人杨光先。直到康熙初,争胜了,就教他做钦天监正去,则又叩阍以「但知推步之理不知推步之数」辞。不准辞,则又痛哭流涕地来做《不得已》,说道「宁可使中夏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然而终于连闰月都算错了,他大约以为好历法专属于西洋人,中夏人自己是学不得,也学不好的。但他竟论了大辟,可是没有杀,放归,死于途中了。汤若望入中国还在明崇祯初,其法终未见用;后来阮元论之曰:「明季君臣以大统浸疏,开局修正,既知新法之密,而讫未施行。圣朝定鼎,以其法造时宪书,颁行天下。彼十余年辩论翻译之劳,若以备我朝之采用者,斯亦奇矣!……我国家圣圣相传,用人行政,惟求其是,而不先设成心。即是一端,可以仰见如天之度量矣!」(《畴人传》四十五)

现在流传的古镜们,出自冢者中居多,原是殉葬品。但我也有一面日用镜,薄而且大,规抚汉制,也许是唐代的东西。那证据是:一、镜鼻已多磨损;二、镜面的沙眼都用别的铜来补好了。当时在妆阁中,曾照唐人的额黄和眉绿,现在却监禁在我的衣箱里,它或者大有今昔之感罢。

但铜镜的供用,大约道光咸丰时候还与玻璃镜并行;至于穷乡僻壤,也许至今还用着。我们那里,则除了婚丧仪式之外,全被玻璃镜驱遂了。然而也还有余烈可寻,倘街头遇见一位老翁,肩了长凳似的东西,上面缚着一块猪肝色石和一块青色石,试伫听他的叫喊就是「磨镜,磨剪刀!」

宋镜我没有见过好的,什九并无藻饰,只有店号或「正其衣冠」等类的迂铭词,真是「世风日下」。但是要进步或不退步,总须时时自出新裁,至少也必取材异域,倘若各种顾忌,各种小心,各种唠叨,这么做即违了祖宗,那么做又象了夷狄,终生惴惴如在薄冰上,发抖尚且来不及,怎么会做出好东西来。所以事实上「今不如古」者,正因为有许多唠叨着「今不如古」的诸位先生们之故。现在情形还如此。倘再不放开度量,大胆地,无畏地,将新文化尽量地吸收,则杨光先似的向西洋主人沥陈中夏的精神文明的时候,大概是不劳久待的罢。

但我向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排斥玻璃镜子的人。单知道咸丰年间,汪曰桢先生却在他的大著《湖雅》里攻击过的。他加以比较研究之后,终于决定还是铜镜好。最不可解的是:他说,照起面貌来,玻璃镜不如铜镜之准确。莫非那时的玻璃镜当真坏到如此,还是因为他老先生又带上了国粹眼镜之故呢?我没有见过古玻璃镜。这一点终于猜不透。(一九二五年二月九日)

❧

注:日文小说沿用竖排,注音标在文字右侧。

延伸阅读:好古与好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