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數的牆

《紐約時報》這篇報道的第一段,正是幾年前我從香港乘坐小巴經深圳灣口岸前往深圳時的感受:

妳不會看到標記,但從香港前往深圳時,要跨越一道網絡信號關卡。

經空路跨境不會有這種貼地體驗。飛機上的無網絡或弱網絡時空是一種緩衝。妳至少有幾個小時整理心情。當時寫了一篇叫「複數的牆」的會員通訊,這裡免費放出。

複數的牆

邊境生活的種種特別之處,內陸居民不易體會。深港邊境尤其特別。乘坐九龍紅磡站到廣州東站的直通列車,或是那種從香港機場直通深圳灣口岸的兩地牌七人麵包車,都可以體驗到「跨境不下車」的樂趣。所謂樂趣,不僅僅在於免除了下車接受檢查的麻煩,更因為可以親眼看到那條隱形的界線。僅僅幾十米的距離,走過去,就是沒有 Twitter、Facebook、YouTube、Dropbox、Google、Instagram、Telegram、LINE 和 nytimes.com 的世界。

只有那一刻,無影無形的 GFW 才實實在在地顯形。它就在妳眼前,邊檢崗亭的後面。就像難得一見的降雨邊界,妳站在乾燥晴朗的這邊,看著幾十米外的雨點和溼身的行人。坐飛機出入境的人沒有這種體驗。空中飛行時妳身處獨立空間,和日常生活的聯繫被暫時切斷。而被飛機這種無比精密龐大的機械移動之後,有什麼東西發生變化也是意料之中。但深港邊境那幾十米的距離,妳幾乎是用腳走過去的,特別難以接受:才幾步路,怎麼世界就變了?把視線倒轉過來也是一樣。在深圳灣畔看香港,或是在珠海拱北看澳門。妳會想對面房子里的人做的是哪一行,為什麼她看 YouTube 影片不用開 VPN。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我們聽到了一些事情,看到了一些文字。有的來自見過面的人,有的來自海外的新聞網站。各種匿名線人的說法,無比自信的斷言在符控流域(cyberspace)傳遞著。只要加了「無責任轉載」五個字,似乎就不僅卸下了責任,甚至還積了功德——促進了信息的自由流動。所有問題被攪拌在一起:蘋果的貴州數據中心、知名 VPN 軟件在中國區 App Store 被下架、Bloomberg 那篇被廣泛認為缺乏可信度的「明年二月徹底封禁 VPN」報道以及由它生發的大量變體新聞、和 Shadowsocks 等協議相關的種種爭論和醜相……各種朋友和同事從不同渠道看到這些消息的不同版本,流言交叉感染,其紛亂程度足以消耗任何人的耐心。只有 perception,沒有 fact。在這一點上,我們和美國同步。

溝通已經不可能。那些連電話號碼都要用虛擬的、瀏覽器總開隱私模式的人們,她們的溝通只不過是互相竪大拇指的抱團取暖,唱片藏家的互通有無。真正需要溝通的人無法溝通。最需要線上安全的異見人士要麼對電子設備冷感,要麼被長時間的活人線下監視和拘留折損了理性,在對「完美安全」的不切實際期待落空後,破罐破摔地不再相信任何加密技術。太多以表達為生的學者和作家對基礎電腦知識和互聯網的特性不以為意,或是乾脆視互聯網為二等公民,缺乏動力讓自己的內容以健全的形式存在於網上。文字被做成了無法搜索的圖片,發到了不登錄就看不到的網站上,以及特定時間不許說某些話的網站上。

這不是說具體的某一篇內容為什麼不保留一份「牆外備份」,而是說為什麼被新浪微博強刪了那麼多次文章,依然主要在、甚至僅僅在新浪微博活動。答:因為讀者在那兒。不,讀者追隨的是妳,不是新浪微博。是妳造就了新浪微博。

今天的消息,迪士尼打算撤出 Netflix,自建視頻流播平台。從 Netflix 到 Hulu 到蘋果,各家都啃不下來的超級搖錢樹 ESPN 直播,迪士尼(佔有 ESPN 百分之八十股份)果然還是打算「自己做」——內容方一直心心念念的三個字。出版社想自己做電子書平台,音樂家想自己做流播服務。高品質電影出版的標桿 Criterion Collection 去年停止了和 Hulu 的合作,轉向了更加情投意合的 Filmstruck。用戶體驗毫無意外下降了。但當我看到維基百科 Filmstruck 詞條收錄的對唯一評價是「二零一七年七月,The Verge 發文批評它的用戶介面設計」時,我在心理上站到了 Criterion 和迪士尼那邊。雖然科技網站把報道重點放在介面設計無可厚非,但 The Verge 網站頂部不是大剌剌掛著「文化」板塊?坦白說,電影一旦開始就是全屏,誰在乎介面設計?作為用戶,在 Hulu 上看 Criterion 的片庫比在 Filmstruck 看更加快適,但我追隨的是 Criterion,不是 Hulu。Criterion 是我訂閱 Hulu 的理由,少了 Criterion,我馬上取消了 Hulu 的訂閱。迪士尼自建的流播服務,用戶體驗一定會劣於 Netflix,但如果內容方和平台方由於利益分配或控制權的歸屬問題分道揚鑣,我無論何時都會放棄平台方。

當然,很久之前就問過,有多少人可以每月訂上七、八家的內容服務?但這就是作為消費者的妳要求「百萬曲庫隨便聽」的結果。曾經每張唱片都要買,現在每張唱片都幾乎不用買,那麼到底音樂家的工資是誰發的?《一天世界》的讀者,妳不會把「廣告」當作這個問題的答案。而「通過別的方式賺錢」也不是答案。Robert Fripp 在一九八一年九月列出了 King Crimson 的三個目標。第一條:「在市場內運作,但不被市場的價值觀主導。這份工作應該養活我、教育我、娛樂我、並讓我接觸她人。」這才是內容方應有的座右銘。而「養活我」的重要性必須特地拿出來強調。至少從邏輯上說,如果妳沒有靠主業養活自己,談何「在市場內運作」?

有各種各樣的力量阻止妳看某些東西。公權力是其一,商業是其二。(理論上,商業應該給妳無限多的選擇,但一天只被分配了廿四小時的妳無福消受。)牆從來不是單數概念,而是不斷分裂的細胞。單單是與這些力量戰鬥,都會在妳自己的內心生起一堵牆。那時妳已經輸了——當妳喊出「別給我往牆內轉!」的時候,當妳認為某些內容最好還是別給「牆內」的人看的時候。這和選擇教化或不教化什麼樣的受眾無關,鼓勵大家只把內容發在牆外,就是對牆的承認。所以,我們鼓勵大家用泛用型播客客戶端收聽 IPN 的節目。您也可以在喜馬拉雅、荔枝 FM 或網易雲音樂收聽,但,我鼓勵您用泛用型播客客戶端收聽。(二零一七年八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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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世界》本周会员通讯摘要(2019.9.29)

一、君子(2019.9.24)

一向有很深 DIY 传统的美国人,在苹果产品上却表现出毫不掩饰的消费主义倾向。这并不完全是因为苹果让开放性的个人电脑逐渐演化成封闭性的个人家电。手机坏了就去修,尽量延长使用寿命,这是一种人生。通过消费电子产品永远「保持在科技前沿」是另一种。在智能手机的相关讨论中,我们几乎从来没听到过前一种声音。

技术主义者的话语圈对于「可以怎样批评技术公司」有明确而狭隘的理解。未经允许滥用用户数据是需要曝光和抨击的,不够直觉的介面设计也是。但如果有人跑出来说大家都还在用翻盖手机的年代幸福感高得多,很容易就会被扣上反动派技术白痴(Luddite)的帽子。这顶帽子很可能是正确的,但同时也是反民主的。

二、家里没书但热爱阅读的人(2019.9.25)

如之前在啁啾会馆所说,「胎教音乐」是一个不应存在的概念。父母听什么音乐,胎儿和幼儿就听什么音乐。而如果父母没有欣赏音乐的习惯,就只能把胎儿和幼童的音乐曲库外包给业已成形的胎教和早教产业。在我看来这非常荒谬。妳可以说或许三岁的孩子不适合听充满阴郁、死亡和残酷意象的音乐(事实上我也不认为此说一定正确),但我看不出为什么她不适合听马勒或后期的 John Coltrane。事实上,难道不正是成人世界在通过商业的和社交的原则构筑精神膳食上的各种秩序,最终导致大部分人成年后也觉得自己「听不懂」后期的 Coltrane 吗?我们怎能让这些人来决定一位新人的听觉世界?

三、站在高墙一边的 Facebook(2019.9.28)

世界从不公平,但有些不公平比其它不公平更加不合时宜。Facebook 打算保护政治家在其网站上的言论,认为如果这些话不被听到,公众的利益将会受损。但她们给出的解决方案体现出两个互相矛盾的事实:Facebook 已经在行为上将自己当作媒体、而非平台处理,但与此同时,她们对于过去几十年里信息传播管道的变化又假装视而不见。Facebook 已经不可能再延续技术人行之经年的「中立」论述。可惜,她们倒向了高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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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白嫖」

昨天写了这么一段

看到一篇 iOS 13 的评论,说 3D Touch 换成长按之后,原本不支持的机型「感觉像白嫖了一个 3D Touch」。可是如果妳认为免费获得性服务是愉快的体验,又怎会在苹果生态圈里住得开心呢?

Lendrew 在知乎回复

苹果卖的是硬件,后续提供的软件升级不都是免费的吗?能通过软件升级获得新的特性再正常不过了,3D Touch 绝不是第一个,何来免费服务与苹果生态相悖的结论呢?

看完我觉得自己有一百岁了。

我想,这就是 iOS 做的好事。直到二零一三年——区区五年前——macOS 都还是收费的。也正是那年,Pages, Numbers 和 Keynote 成了随新电脑附送的软件,直到二零一七年变成彻底免费。iOS 系统自是从诞生之日起就可以免费升级(初代 iPod touch 例外),而 iOS 上的第三方软件那默而不宣的「终身免费升级」多年来也令独立开发者叫苦连天。Mac 上的软件逐渐免费是它 iOS 化的表现之一。

不过即便今天,苹果还是在对一些大部分人都以为早该免费的功能收费,例如 iCloud 空间。iOS 上的直接收费软件(而非订阅)的数量也远多于各 Android 商店。用了苹果的硬件,就要准备在原以为不必花钱的地方花钱。这是一种不成文的古典式契约。

说苹果靠硬件赚钱没错,她们在近年逐步把自家软件视为诱饵免费发放也是事实。但既然说是生态圈,就不可能只有苹果,而是包含了活跃的第三方软件开发者。她们大都没有硬件产品,不可能玩这种游戏。而苹果把上述大型软件全部白送,对用户价值观的影响也是难以忽视的。Keynote 这么复杂的软件都不要钱,为什么小小一个啁啾客户端要收费?免费服务增多,对于苹果的好处是确定的,对于苹果生态圈的坏处也是。

知乎用户伯恩白嫖自古令人歡喜。我想这话最多只是半句玩笑。比起嫖客,我从来都更关心性工作者和螳臂当车者是否歡喜。

他们往上奋斗
我们往下漂流
靠着刹那的码头 答应我
不靠大时代的户口

他们住在高楼
我们躺在洪流
不为日子皱眉头 答应你
只为吻你才低头 手牵手

往历史下流

——周耀辉《下流》(按:账户在香港叫户口)

关于 iOS 13 操作的一些观察

  • 拉滚动条可以快速拖动页面。
  • 如要多选列表里的项目,用双指点击即可。之后可以拖动选择相邻的项目,也可以不断双指点击选择任意项目。可在 Messages 或 Files 里试。
  • 三指往左扫是 undo,往右扫是 redo。不过我几乎从来没想在 iOS 上用 undo 和 redo。
  • 选择文字时只要长按然后拖动即可,不必再去特地拖动左右两个「把手」。写字时的光标也可以直接拖动。
  • 三指抓是拷贝,三指放(聚拢后朝四周推开)是粘贴。很直觉,但并不好用。既然选中文字后「拷贝」按钮已经自动出现,我觉得点它更简单。同样,如果需要粘贴到特定某个位置,用这个三指放的新手势未必方便。苹果在过去几年很努力地让 iOS 更适合正经工作,不过文字处理目前无疑还是 macOS 胜出。或许音频剪辑很快 iPad 会超过 Mac,但总体而言,我认为硬是通过软件设计来减少抽象性、制造直接操作物件的幻觉,属于吃力不讨好:妳操作的对象毕竟不是实体物件。幻觉始终是幻觉。
  • 3D Touch 变成了长按,好事。一来只要是升级到 iOS 13 的设备都支持长按,而之前的 3D Touch 需要硬件支持(iPad 从来都没有)。其次是 3D Touch 需要稍用力按,这个用力的程度不好把握,一旦失败又会觉得自己很蠢。长按则是从一代 iPhone 就有的手势,大家都会。现在把它理解为右键即可。对大部分人来说可能最常用的还是长按支付宝显示二维码。

有不少人说 iOS 13 问题较多,担心的话可以等四天,九月廿四日 13.1 就会出。(之前说三十号,但现在提前了。)

2008.6.1,音乐史上的最大灾难

如果世界上关心音乐的人多一点的话,Jody Rosen 今年六月在《纽约时报》关于二零零八年 Universal Music Group 仓库火灾的报道本应引起更多关注。这场人类文化史上的巨大灾难十年来被 UMG(全球三大音乐集团中的老大)在公关说辞中掩饰与淡化,但她们在诉讼索赔时对事件的描述则诚实得多。数以十万计的母带灰飞烟灭,彻底消失于人间。损害是无差别的,无论妳处在音乐鄙视链上的哪个环节都难以幸免。

文章很长,我整理一些要点,加上自己的想法记于此处。还是推荐阅读全文

  • 声音回放的品质一直都赶不上录音品质。这一点和电影比较类似,和照片很不一样。「大部分人不知道,录音技术一直比回放技术领先几十年。今天我们能从原始录音中解码出以前任何时候都听不到的信息。」不过「能」是技术上的可能,而非听觉文化上的。在今天,「不在乎音质」几乎是一种道德制高点。
  • 虽然流播服务上的音乐一辈子都听不完,但那只是所有录音中的一小部分。据美国唱片保存基金会的执行总监 Gerald Seligman 二零一三年的估算,在整个商业音乐曲库里,只有不到 18% 的音乐被转制并在流播和下载站上线。同样,未 CD 化的黑胶唱片也有很多。
  • 保存旧音乐母带并不便宜。除了少数最知名音乐人外,大部分旧母带不能为唱片公司带来收入,反而不断耗费着不可小觑的存储成本。磁带遇到火就完蛋,但原本被寄予厚望的数字格式也早就被证明更不靠谱:硬盘的保质期往往比旧的母带格式更短。在几十年里经历过多次火灾后,唱片公司选择将母带存储的工作外包给 Iron Mountain 这样的老牌巨头信息存储公司。但是,原本存在自家仓库的母带一旦搬家,就进入了「可以长存但无法读取」的深渊。这是因为在自家仓库往往还有少数相对熟悉它们的员工,凭经验和记忆可以大致知道哪个位置摆放的是什么母带。搬家之后,母带在空间上的存放顺序完全打乱,要在海量母带中按照需求寻找某一盘几乎不可能。不知名音乐家的母带状况更惨,后设信息(meta data)往往非常马虎,有时甚至连音乐家的名字和日期都没写。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是谁在什么时候录下的音乐。
  • 这重要吗?在中文世界,人们非常愿意接受一种新自由主义式的论述,即凡是被市场机制淘汰的作品,也就是不值得浪费成本去保存的作品。这种想法被互联网无限复制、永久保存的神话加持后,变得更加顽固。但显然,实体媒介被数字化后,永久保存依然需要成本。而以全球庶民之力,用合法和非法的方式、以无损和高精度格式挽救音乐遗产的行为也只能算聊胜于无。因为私人乐迷虽然可以购买高级的唱机和声卡,但基本无法接触到最初的、保真度和弹性最高的媒介——母带。那才是需要保存的东西。
  • 我想,「被市场机制淘汰的作品是否值得花费成本去保存」是一个村上春树所谓「需要说明才能明白的问题,就是无论如何说明都不会明白的问题」。它显然不是技术问题,也不全是艺术问题。它有一部分是政治问题,但最终归结于「人是什么?」的哲学问题。回答「是」的人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在行动,回答「否」「无所谓」、以及不关心这个问题的人至少没有在往反方向努力。这大体来说还算是一种正面的状态。

Disk Union 的广告文案「Dive Into Music」

日本的大型二手唱片连锁店 Disk Union 有一段英文广告文案。一读就知不是英语母语人写的,但正因如此,生鲜之力反而在两种语言摩擦的缝隙间渗出。内容上说,这段话虽是广告,但点出了唱片店相对于音乐流播服务的许多重要优点,而且它和我逛 Disk Union 时的感受完全一致,故抄录与大家共享。「漫步在音乐史的走廊」和「让美和灵感压倒自己」不是空洞陈腐的文字障,而是真实无比的体验。最关键的是,这种体验只能在实体空间获得。Gigabytes, terabytes, petabytes 都压不倒人;literally and metaphorically。

DIVE INTO MUSIC

Journey towards the world’s deepest music experience.

Nowadays, any song is just a click away.
Stream. Download. Share. Repeat.
This is the era of convenience.
Like collectively staring out at the same ocean from a distance.
We all listen to the same music. Any time. Anywhere.

But shouldn’t there be something more?
The fresh feel of a new record in your hands for the first time.
Traveling through the aisles of music history with your own feet.
Letting all the beauty and inspiration overwhelm you. (Rather than letting all the gigabytes overwhelm you.)
This is what it means to truly discover your own music,

That is why we must dive.
Deeper and deeper. Into the unexplored depths.
Encounter songs you’ve never experienced before.
Towards worlds you have never heard.
Further and further toward the limitless ocean of music.

DIVE INTO MUSIC.

Richard Stallman 辞职

Richard Stallman 宣布从麻省理工学院(MIT)的电脑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CSAIL辞职,原因是他为已故性丑闻主角 Jeffery Epstein 和被指性侵未成年人的人工智能先驱 Marvin Minsky 辩护所引起的风波。

他也同时辞去了自由软件基金会主席暨董事会成员的职位。

Sarah Mei:

一九九零年代我之所以不再参与开源运动(那时叫「自由软件」)就是因为 Richard Stallman。

不只我一个。

就在开源软件越来越被接受的关键时刻,他和他的信徒们将一整代女开发者拒之门外。

Star Simpson:

我记得在 MIT 读大一的时候,学长带着我逛校园,介绍经验。「妳看她办公室里的那些植物,」学长谈到一位教授时说。「CSAIL 里的女教授都会放大量绿叶植物。Stallman 很讨厌植物。」

Karen E. Robinson:

老天,植物。我都忘了有人靠养植物来赶走 Stallman。

Michael Love:

终于可以不再叫它 GNU/Linux 了。

真正的頹廢

由於香港的逆權運動(反送中),重讀了 Ian Buruma 一九九零年寫的「The Last Days of Hong Kong」(原載《紐約書評》,後收錄於《The Missionary and the Libertine》)。其中引述鄧蓮如李福善的兩段話,要是沒記錯的話我應該在哪個播客里提到過,但並未形諸文字。

鄧蓮如,一九九零:

跟你說,中國人的問題是個性太強,不適合民主。他們沒有紀律性,如果妳要為民謀福利的話這是相當難辦的。日本人當然非常非常不一樣。他們是有紀律的民族,所以他們可以有民主。

李福善,一九九零:

香港社會中的人在政治上不成熟。沒有普選就等於擋住了一批對社會完全沒有任何貢獻的人,對於政府形態一無所知的人,被無良政客利用的人。

林鄭月娥,二零一九:

香港社會是許多人共同建造的,但他們(按:指反送中示威者)並非社會的持份者。(They have no stake in society which so many people have helped to build.)

Ian Buruma, 一九九零:

香港的文化還不夠豐富,產生不了真正的頹廢。

Well,要說日本人的話,她們在一九二零、三零年代就有了真正的頹廢。也有人覺得比那更早。當「廢青」成為貶義詞,香港和中國離真正的頹廢又遠了一些。

延伸閱讀:窮人美 vs. 窮風流

Apple TV+

关于 iPhone 11 发布会的想法还在整理,这里想先谈谈买苹果硬件送一年 Apple TV+ 的优惠(单独订是每月 $4.99)。二零一四年在播客里想像过苹果「包养」创作者的未来,其实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和 Netflix 一样,苹果每年也花数以十亿美元计的成本投资剧集。目前 Apple TV+ 打算在十一月上线的全都是原创独家剧集,不知道未来会不会购买现成的影片库。

在理想的情况下,这些剧集应该不只具有事实上的独家性,还要有内容本身传递出的个性上的独家感。HBO 就是这样一个品牌。她们的节目只能在她们家看,但我们更知道在那里看到的剧集会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在这一点上,苹果作为一家内容制作公司的往绩很少也很差,TV+ 需要证明自己和以前不同。可是买硬件送一年的做法矮化了它。试想如果妳去买台电视可以获赠一年的节目,赠品若是 Netflix 或 HBO 可能会欣然接受,但若是电视机厂商自制的节目,可能就会觉得像是运营商「定制」的手机上预装的那堆垃圾软件。

如 John Gruber 所说,赠送的 TV+ 比较像是 Amazon Prime Video(而非 Netflix 和 HBO),一种对忠实顾客的奖赏,一份让妳留在生态圈里的诱饵。苹果的宣传容易让人以为必须拥有苹果硬件才能看 TV+ 的剧集,但正确的说法是拥有 Apple TV 这个 app 就能订阅收看 TV+。在苹果硬件以外,目前在部分三星智能电视上可以下载 Apple TV app,苹果也说未来会增加对「其它智能电视、机顶盒与电视棒的支持」。安卓只字未提,但既然 Apple Music 有安卓版,或许 Apple TV 未来也会有吧。

视频流播和制作对苹果而言是全新的业务。长期观察者都知道,这和她们的基因不大匹配。在这次的发布会开头,Tim Cook 说「把神奇的工具交给民众,她们就会做出神奇的东西」。这一表述其实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苹果确实发明了不少神奇的工具,但神奇性并不是创作者选择工具的标准。事实上,许多伟大的创作者使用的工具只不过是她手边刚好有的那件或是同行都在用的那件。反过来,获得神奇工具的人们,其作品的神奇性往往并不在于制作品质,而在于对于被体制所噤声的某种特殊欲望的注视。抖音上的视频就是这样一类作品。尽管苹果在企业管理和社会责任层面一直是多样性的倡导者和实践者,但在创作语言上她们一直是「优质暴君」。在苹果的世界里,妳不仅应该用高品质工具,也(只)应该做出高品质作品。这一善意但武断的先决条件恰恰就是创作的敌人。

无题 20190909

Joi Ito(伊藤穰一)因为隐瞒已故娈童犯 Jeffery Epstein 的捐款从 MIT 媒体实验室辞职。除了《纽约客》的曝光文章外,曾在实验室工作的学者 Cesar A. Hidalgo 在啁啾会馆伊藤对于西班牙裔的自己实行差别对待,并称他是「靠博客和枪手建立『学术』生涯的假学者」。

伊藤的确不是学者。他是投资人和顾问。二零零八年前后,Creative Commons (CC) 的概念在国内开始流行,他编纂的《Freesouls》我也买了一本,里面有张很帅气的坂本龙一照片。那个年代,光是拥有 Flickr 账号并用 CC 授权发布照片,似乎就证明了妳是文化进步派。围绕着那本书聚合起来的一些名字后来大都各奔东西了。

当时的伊藤和 Lawrence Lessig 等人力推 Creative Commons。它作为一个法律概念对于传统的版权观是一种补充,但十年之后,我们并未看到太多重要作品以 CC 授权放出。至于伊藤等人宣扬的「自由文化」和「共享」,那从来都是庶民自发借互联网之力创造出来的崭新文化范式。始自六十年代的邮件艺术风潮就是这种文化范式的先驱。CC 意在为这范式提供一种法理和权利基础,可惜并未成功。伊藤等人的行为,用今夏常见的话形容,可以算是一种试图「造大台」的「骑劫」。这很可能是好意,但依然难以成立。无大台的时代从那时已经开始。共享行为和自由文化都不需要论述来推动。

我不是无大台主义者。但我的确反对某些人一见互联网上有什么小波澜,就迫不及待地总结出一套论述,期待有朝一日维基百科上会将荣耀纳入她的名下。这是对互联网和庶民缺乏信心的结果:光是妳们自己自发搞搞是不行的,师出要有名,名正则言顺。有趣的是,在 Hidalgo 的话里,也流露出对于「博客」和「脱口秀」的鄙视。不入流。不是话语圈的一部分。不是学术共同体的一分子。建制中人很多如此。科技圈最鄙视博客的当然是苹果,乔布斯教她们的。而这也最荒诞。博客是苹果的好朋友。在 Mac 上写博客最舒服,读博客也最舒服。关于苹果的博客最多,而且它们大部分直到今天还有很好的 RSS 支持。苹果向主流民众传递信息大可依靠王牌杂志、电视台以及自己高度控制的发布会,但博客在苹果和重度用户之间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中介作用。谈 open web,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谈博客。老爵士乐迷想起六零、七零年代,眼前浮现的会是《Down Beat》杂志;再过二十年,我们想起全盛时期的苹果,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一个个博客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