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 vs. 2019

一九五九年,日本: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廿七日的示威之后,安保进入了主流人群的视野。那一年一共发生了七场有组织的行动,廿七日的是高潮。据称全国有五十万人加入游行,光是东京就有八万。在日本社会党、日本共产党和日本劳动组合总评议会的领袖们的领导下,人群在国会与五千名警察组成的防线对峙。她们向警察扔石头,但游行依然按计划推进。不过,来自法政大学、明治大学、立教大学和庆应大学的数百名全学联学生有不同想法。正当日本社会党的成员准备在国会门口提交诉求时,全学联的前线义士抓住这个开门的机会冲入国会区域。事后,各方对于谁先发起冲击的问题咬牙切齿地争论不休。但无论如何,事实是约有五千名示威者涌进了日本民主的圣地。警察寡不敌众,最终,大约有一万二千名示威者进入了国会广场。

在主流的政党领袖争论下一步行动时,兴奋的民众开始在国会外唱歌、跳舞、喊口号。某些顽皮的学生往议会墙上撒尿,但示威者大体是和平无害的。最终并没有严重暴力行为发生,但还是有超过四百名示威者和二百名警察受伤。政党领袖们呼吁示威者离开国会广场,但数千名不听指挥的工人和学生顽固地留守到夜晚。

争论点是一份条约:美利坚合众国与日本国之间互相合作与安全保障条约。它于一九五一年签订,一九五九年两国开始协商修改条约时引起日本的反对党、学生运动组织和市民反对。在上述示威之后,反抗运动一直持续到一九六零年六月十八日(当天午夜新的安保条约正式通过)。六月十五日占领国会的行动中,廿二岁的女大学生桦美智子在警察攻击示威者的过程中死亡,具体死因至今仍有争议。这里有冰心一九六零年写的悼文。十六日有十万人冒雨上街示威:

……国会周围的建筑物上的涂鸦从「推翻岸信介」变成了「杀死岸信介」……但是,岸信介在记者招待会上试图淡化社会动乱。他说东京电影院和棒球场里的人比上街示威的人多,银座的购物街也一切如常。

岸信介是当时的日本首相,也是佐藤荣作的哥哥,安倍晋三的外公。他于六月廿三日辞职,但安保条约则于十八号被强制通过。(至今仍然有效。)反安保运动和日本一九六零年代的流行文化、地下文化息息相关,对这段历史以及日本战后社会运动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 William Andrews《Dissenting Japan: A History of Japanese Radicalism and Counterculture, from 1945 to Fukushima》。本文引文选译自该书。

另,本周六全学联在银座组织示威

没有香港警察被钳断手指

[七月十七日更新] 下文提到的警魂微信公众号文章已被删除。穀歌的缓存网页也消失不见,不过我之前存了 PDF,链接已经加上。此外,最新消息是钳断手指的失实报道最初来自香港电台(RTHK)。她们的工会正在要求管理层交代。另外这里有香港「传真社」(FactWire)对于这则「钳断手指」假新闻的分析。

一个叫「警魂」的微信公众号刊载了题为「港独暴徒钳断香港警察手指,这是 CIA 惯用手段」的文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 CIA 的惯用手段,但这篇文章是假新闻。

新闻讲的是二零一九年七月十四日晚,于香港沙田爆发的警察和反送中示威者之间的冲突。在文章里有一张血腥的无码断指照片,图片说明写道:「这名警察被暴徒钳断手指的手,惨不忍睹!」

事实上,这张图片来自二零一五年台湾的一则社会新闻,由中广新闻网发布。文章已被删除,但穀歌保留了网页缓存。若您不介意再看一次血腥图片,可以点这里看穀歌缓存中的 Yahoo! 奇摩新闻页面。(更新:该缓存页面已经消失,不过我之前保存了 PDF。)

关于沙田事件我们确知的事实不多,但「港独暴徒钳断香港警察手指,这是 CIA 惯用手段」一文里用了与事件无关的图片来误导读者,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talich 闲侃》已重新在中国区 Podcasts 上线

如题。

其它被苹果临时下架的播客也已恢复,但由于苹果在我三次去信后依然缄口不言,这次长达一个月的播客审查事件依旧原因不明。对于坊间流传的说法,即今后只有通过苹果的「合作伙伴」发布的播客才能在中国区搜到,我也无法确认其真伪。

《talich 闲侃》的网址是 talich.fm。请记住,无论何时,不管苹果或任何平台如何屏蔽或审查,你都可以在 ipn.li 网站找到 IPN 的播客节目链接并收听所有节目。

前情提要:二零一九年春夏之交国内播客的异动

《个人信息出境安全评估办法》不是 VPN 的末日

上个月中国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发布《个人信息出境安全评估办法(征求意见稿)》,随后有很多文章打出「VPN 的末日要到了」的标题。推荐大家到中国司法部的网站上看看这份意见稿。没理解错的话,这里的个人信息指的是在国内运营的网络服务收集的用户信息,例如电邮、手机号等等。出境指的是国内网站把这些信息储存在中国大陆以外的服务器上。这份文件似乎是在为类似苹果 iCloud 数据改存云上贵州这样的情况准备法理基础。一旦成立,iCloud 作为有在国内运营的网络服务,把用户信息存在国内就会是默认选择。假如苹果想存在国外,就要进行「安全评估」然后向网信部门申报,并且每两年要重新申报一次。

这种事情给提供网络服务的人增添了不少麻烦,但它并不直接作用于个人用户。更重要的是,从这份意见稿无论如何都推不出某些文章说的「以后只要一连 VPN,手机马上断网」结论。它只是「在中国做生意就要按中国规矩来」的一个例子。至于 VPN 经营者,在二零一七年工信部发布的《关于清理规范互联网网络接入服务市场的通知》里已被约束。简单来说,只要没有「国际通信业务经营资质」,即属违法。这份通知成功绞杀了国内大部分公开运营的 VPN 业者。但假如妳能找到地下运营的 VPN(或其它类型的绕开网络审查的技术),也不会存在所谓一连上就断网的情况。

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别到处看别往眼睛周围看看着我的眼睛

视频通话里一个极小但极重要的问题似乎要被即将到来的 iOS 13 解决了,那就是妳必须看着前置摄像头,对方才能看到妳的目光是对着她的。但是显然,看着摄像头的妳是没法看到对方表情的。

今天上线的 iOS 13 的第三个开发者预览版里出现了名叫「FaceTime 注意力校正」的开关。Mike Rundle 测试后说:

看着屏幕上的他(而非看着摄像头),对方看到我就是直盯着他的眼睛,就像是我正盯着摄像头一样。太疯狂。这他妈是下个世纪的技术。

Rundle 二零一七的这篇文章提到了这个问题。苹果的软件算法似乎进化得比他预测的快一些。

不过,仅限 iPhone Xs/Xr。

另一方面,Benedict Evans

我认为,就算机器学习不幹别的,光是用在计算机视觉上,就已经是技术界的最重大事件之一。各种问题都渐渐成为原本看上去无关的视觉问题。视觉传感器不只是拍照片的工具,而是泛用型输入装置。就像随着性能的提升,泛用型芯片逐渐取代专用芯片一样,由于机器学习可以从视觉图像流中提取或推导出结构,成像传感器也正在取代许多具有专门用途的传感器。

对困难上瘾

杨卫薪在知乎回答某个无聊的问题(粗体是我加的):

……使用至今。也在 Kindle 上读了不少东西,当然小说是大部分

……

我在这里不批评 Kindle,这个价值判断的成分太多。我们换个说法说说它的缺点,这些缺点也是导致我渐渐远离 Kindle 的原因。

……

知识密度比较高的书,阅读的时候需要频繁做笔记圈点的书,都是不适合在 Kindle 上阅读的。那剩下来的都是些什么?基本上也就是一些小说和文学作品了。

……

Kindle 一直都没有变,它一直都是个阅读文学的简单设备……或者说,摒弃 Kindle 的过程,是从无忧无虑的挂科看闲书少年,变成每天啃大部头专著不想落后的青年的过程……

Louie T 回答

想到高中一同学用一台 MP3 看完了《忏悔录》,顿时觉得 Kindle, pad [sic], iPhone 都弱爆了……

有笑话说生在中国就等于在玩游戏时选择了高难度模式,这是不是导致某些人对困难上瘾的原因?或者,「与天/地/人斗其乐无穷」的文化基因留了下来?无论如何,对难度上瘾而鄙视仪式感,this is why we can’t have nice things in China。

Nóngfūshānquán de ‘tànbīng’ tànsuān kāfēi

@TualatriX zài Zhōujiūhuìguǎn (Twitter) fā le yìzhāng Nóngfūshānquán de xīn yǐnliào guǎnggào. Yǒuqù de shì ‘bīng’ zì yòng le gǔzìxíng ‘仌’. Dàgài shì pà rén bú rènshi (wǒ bú rènshi), guǎnggào shàng hái yòng dà zìhào biāo shàng le pīnyīn: tàn bīng.

Hūlěnghūrèguàishòu wèn yòng 仌 zì shìfǒu chūyú shìjué shàng de kǎolǜ. Wǒ juéde zhè shì xiāngdāng yǒu integrity de guǎnggào cèhuà. Yòng nàge zì yǔqí shuō shì chūyú shìjué shàng de kǎolǜ, bùrú shuō shì zài wénhuà shàng xúnzhǎo alternative de zhōnghuá sensibility. Cóng @TualatriX nà tiáo zhōujiū xiàmiàn de huífù kàn, zhèzhǒng sensibility yě hěnhǎo de hūyìng le yǐnliào běnshēn de tèdiǎn. Kudos.

外行内行

@kentzhu:

有个哥们总结说,知识付费其实是在培养「高级外行」,精辟啊!

Jesse Chan:

……这个词有多种表达方式,贬义如「半吊子」,中性如「知道分子」,褒义如「通才」……

David Epstein 的《Range: Why Generalists Triumph in a Specialized World》出来了。我很可能不会花时间去看,但对杂家有想法的朋友可以看看。

@songma:

「高级外行」也不要紧,谁都是从外行到内行,只要别停留在外行那个位置沾沾自喜,心满意足,裹步不前就行。

很多人都免不了从外行到内行(但比如 Buckminster Fuller 和寺山修司是永远的外行),只要别停留在内行那个位置心满意足、老神在在、走不动路就行。

无大台的时代

Jonathan Ive 即将离开苹果。接下来,苹果的最高设计负责人 Evans Hankey(工业设计)和 Alan Dye(人机介面设计)会向营运总裁 Jeff Williams 汇报。

Mark Gurman 写得清楚,Ive 离心已久。有时在家办工,甚至两周才去一次苹果总部。据说 Ive 成立自己的设计事务所后依然会和苹果合作,但我们都知道乔布斯不相信外包,尤其是设计外包。最好的工作方式一定是面对面。

的确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但不是 Ive 的时代、不是乔布斯的时代,而是他们代表的时代,某种更大的东西,一个有偶像、中心化的时代。去中心化在别处已经发生了很久,在苹果始自 Tim Cook。

当妳看到今年 WWDC 上有苹果员工坐轮椅出来演讲的时候,有没有产生「政治正确何时才是个头」的想法?如果有,那么妳还没做好迎接新时代的准备。

就像这次香港的反送中运动者几乎无止尽地强调「无大台」(没有中心化的领导者和机构)一样。多样性和去中心化的确已经成为新的范式。看看 Bill Wurtz,看看他的 YouTube 播放量。而妳很难说他是大台,或许您是从我这里第一次听说他。

设计负责人向营运总裁汇报,听上去的确是场灾难。但我们是否可以期待人称小 Tim Cook 的 Williams 和 Cook 有同等程度的 humility,让属下的设计师充分绽放?毕竟我们已经渐渐知道,iOS 上的种种设计巧思都是出自个别的中层和基层设计师之手。在此之前,乔布斯和 Ive 分别担任了品味守门人的角色。从现在开始,Cook 相信苹果可以不再有这样的角色。

妳相信吗?我觉得很难相信。但我同样难以相信「无大台」的香港人可以廿四小时众筹到六百万港币,然后在不到四天的时间内,让自己的广告出现在英、法、德、澳、美、日等国家的主流报纸上。她们做到了

「设计和政治行动众筹是两回事」,妳说。和妳一样,我也没准备好面对一个无大台的时代,但我这样的人迟早会死光的。

梁启智「香港第一课」

梁启智的「香港第一课」前言

这本来是我在香港中文大学教书时,写给内地生的课堂笔记。现时每年有约两万名中国大陆学生前来香港,修读本科学位和研究院等课程。他们来到香港后,都会面对各式各样的文化冲击。尤其面对刺热的中港矛盾,当亲身遇到香港民意排山倒海的反中情绪时,就算没有抗拒情绪,最少也会感到难以理解。

我是梁启智,过去八年(2011–2019)在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香港社会与政治……在问香港应往何处去之前,不如我们齐来先退后一步,尝试把最基本的东西说清楚。

这一系列文章已于上周连载完毕。香港是一个边陲之地,有时我觉得它之于中国大陆就像日本之于全球。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但边缘性令双方都对它缺乏了解。哪怕是我这个长在深圳,看香港电视长大,从香港收获了无限教益的人,读完「香港第一课」都觉得耳目一新。

这当然只说明我本人的无知。但我想今后简体中文世界任何关于香港的讨论,都应该在读完了这十多万字、或是双方都已熟知这些「最基本的东西」的前提下进行。如果有哪方提出了「香港第一课」里已经解答过的问题,就应该立即终止讨论,开始阅读

[九月三十日更新]梁老师已将这套文章做成了简体中文 PDF。繁体纸书有望在明年出版。

(梁启智的 Medium 页在此,啁啾账号在此。)